我们都不懂离别的重量,直到某天冷空气裹挟着回忆涌入,才发觉又是一年。
“不是吧,江寻还在看你那伤感文案呢?都这么多年了,还没释怀呢。”
粗犷的嗓音撞破板房里的沉闷,带着非洲午后特有的燥热气息。江寻猛地回神,指尖下意识地关上手机,手机磨损的边角硌着掌心,那是常年被风沙打磨、被指尖摩挲的痕迹。
门口站着的是工友老周,黝黑的脸上挂着汗渍,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,瓶身凝着水珠,在昏黄的光线下晃出细碎的光。他几步走到江寻的铁架床边,瞥见笔记本扉页露出的一角字迹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又在琢磨你那‘分开的意义’呢?我说你这工程师,脑子咋比钢筋还轴?当年那姑娘再好,不也错过了吗?这非洲工地的风沙,还没把你那点念想吹跑?”
江寻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,只是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了塞。那部手机,里面是他八年来最宝贝的东西,也是最沉重的包袱。
抬头看向窗外,漫天黄沙正卷着工地上的钢筋铁锈味肆虐,帆布搭建的板房被吹得吱呀作响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这样的场景,他早已习惯。从西南山区到非洲援建,八年时间,他建了无数条路、无数座桥,丈量过山川湖海,双手握过无数次卷尺、画过无数张图纸,指尖磨出的厚茧,是他这段漂泊岁月最直接的证明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始终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,跨不过那个叫林晚的姑娘。
老周见他不说话,也没再追问,只是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,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:“说真的,江工,咱干土木的,常年驻场,聚少离多是常态。我年轻的时候也为这事儿遗憾过,可后来想通了,感情这东西,哪有什么从一而终?人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,和很多人产生交集,你敢说能公平地爱每一个?说白了,恋爱就是段亲密关系,凡事必有终,没必要揪着过去不放。”
老周的话,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戳中了江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?这些年,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思,早就悟透了——喜欢是心与心的抉择,是恋爱的前提,而爱是需要培育的,相处不过短短数日,怎么可能生出深沉的爱?他当初就是太傻,还没好好享受和林晚相处的快乐,就开始纠结于“能不能给她未来”“会不会长久”,把一段本该纯粹的心动,变得沉重又压抑。
江寻长叹一声道:“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能幸福到忘记对方,这便是分开的意义。她现在一定过的很幸福吧…”
听见这些老周没有多说什么,反倒是熟练的点起香烟,长吸一口,似乎在回味些什么。
在一阵沉默中,江寻想起22岁那年,那场突如其来的急性阑尾炎,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。手术那天,林晚冒雨跑来看他,提着粉色的保温桶,递给他一张画着叼输液管小兔子的便签,软乎乎地说“师兄要快点好起来”。那几天,她每天都来,带自己做的小饼干,分享新画的插画,安安静静地陪他说话。他贪恋那种陪伴,心里生出陌生的悸动,却又被即将到来的偏远项目调令吓得退缩。
他觉得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,工地上的风餐露宿、常年漂泊,配不上她的才华和温柔。更可笑的是,他还没来得及和她好好相处,就开始预设未来的结果,担心这段感情会因为距离而无疾而终。他忘了,恋爱本该唯心而行,享受当下的快乐就好,过多的期待只会徒增烦恼。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,也没有改变未来的勇气,却偏偏要给这段关系套上沉重的枷锁。
出院那天,林晚送给他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,里面是一把定制的卷尺,刻着“丈量世界,也别忘了回家的路”,还有一张画着两只手牵手的小卡片。看着那些温暖的字迹和图案,他心里五味杂陈,连夜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封表白信,字里行间全是纠结和试探,既说了自己的喜欢,又说了项目的偏远和艰苦,暗示他们或许并不合适。
人总是复杂的,既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,又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,却从不问对方的想法。
入职前一天,他跑到林晚的画室楼下,把信塞给她,没等她反应就转身跑了。他登上了去西南山区的火车,等着她的回复,可手机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。后来他才知道,林晚拿着那封信,在画室楼下等了他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挺可惜的”。
那之后,他们就断了联系。他从同学口中零星得知她的消息:参加插画比赛拿了大奖,开了自己的工作室,身边有了欣赏她的人。而他,一头扎进了工地,用忙碌麻痹自己,把所有的思念和遗憾,都写进了手机备忘录里。
手机备忘录里,记满了他的“追悔录”:“如果当初我能放下对未来的执念,只享受当下的快乐就好了”
“如果我能坦诚地告诉她我的心动,而不是被‘给不了未来’的焦虑困住就好了”“如果我敢牵她的手,而不是偷偷跑掉就好了”……他还凭着记忆,画了一张“追人流程”,从“关心细节”到“坦诚心意”,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批注,全是这些年的反思。
手机屏幕上,被红笔圈了又圈的,是他三年前写下的那句话:“有一天我们都会幸福到忘记对方,没关系,这就是分开的意义。”写下这句话时,他刚结束一天的隧道挖掘监理,满身尘土地躺在板房里,看着林晚朋友圈里的照片,心里满是无奈。他以为这是和解,却没想到,这句话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执念。
“想啥呢?魂都飞了。”老周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。
江寻摇摇头,拿起桌上的安全帽:“没什么,该去工地巡检了。”
他起身走出板房,黄沙扑面而来,迷了眼。他抬手揉了揉,指尖触到眼角的湿润,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。这些年,他一直告诉自己,分开是必然的,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从来没有真正释怀过。他后悔的不是分开的结果,而是他们连真正的开始都没有过,就被他的胆怯和焦虑画上了句号。
如果能重来一次,他想放下所有的顾虑,只享受和林晚相处的当下;他想告诉她,和她在一起的时光,他很快乐;他想牵着她的手,哪怕只有一瞬间,也不想再偷偷逃跑。
就在这时,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,脚下的土地像是被翻涌的岩浆搅动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不远处的山体传来巨响,漫天的泥沙和石块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,朝着工地和板房的方向倾泻而下。
“泥石流!快跑!”老周的惊呼声刺破风沙。
江寻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往板房的方向跑——他的手机还在枕头底下,那是他八年遗憾的见证,是他唯一的念想。可没跑几步,他就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掀翻在地,沉重的石块砸在他的背上,剧痛传来,让他瞬间失去了力气。
泥沙涌入他的口鼻,窒息感渐渐蔓延。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脑子里只剩下林晚的笑脸,和那张画着叼输液管小兔子的便签。
他想,要是能重来就好了。
至于那句“分开的意义”,他想亲手划掉。如果注定要分开,那也该是在享受过所有美好之后,带着彼此的祝福,而非被遗憾和焦虑困住,连开始都不曾真正拥有。
是啊真正爱着对方的人,怎么可能会忘记对方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