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压城。顾王府的门楣被雨水打得发亮，檐角的铜铃被风扯得乱响。书房里，
一方沉木案几，被人重重一推。一纸休书滑到案边，纸角在漆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顾行之站在案后。盔甲未脱，肩上溅着未擦净的血，冷气从身上往外散。“签了。
”他嗓音低哑。“从今以后，你我情分断尽。”桌案另一侧，谢纤云垂着眼。
那双眼曾追着他跑遍军营，如今只盯着纸上的字。她把那一行“休”字看了很久。很久。
前世就在这间书房。同一张桌，同一盏灯，同一个男人。她抱着他的腿，额头磕在砖缝里，
磕出血，也没能换来他一句信任。最后被人拖出去的时候，唇边都是血沫，
眼里都是他护在身后的那个女人。苏明梨。他口中的“知己”。她死在城头乱箭下的那一刻，
休书仍放在桌上，没有她的名字。这一世，落在桌上的纸上，多了两行细细的水痕。
不是她的。是他刚进屋时甩落的雨。谢纤云抬手，把休书捏起来。她把纸抖开。指节安静，
动作稳得不能再稳。顾行之盯着她。他原本以为，她会像上回那样崩溃。会哭，会闹，
会说那些“我没有”的话。哪知道，她只是拿起案边的狼毫，蘸墨。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只低头，在那行“休妻”的下方，添了一串小字。“顾行之，你做什么？”男人眉骨微蹙。
谢纤云写完，把笔搁回砚台里。她把纸翻过来，推回他面前。“王爷休妻，自有律法。
”她语气温和。“《大晏律》里写得明白——夫家负心休妻，嫁妆加倍奉还，
婚内以女方资助所得的田庄、军饷，一并清点归还原主。”顾行之的脸色冷了几分。
“你要和离，还不忘要钱？”“要钱，要命，要兵。”她眼尾抬起一点，笑意淡淡。
“当年你从寒门入京，入赘谢家，朝中谁敢用你？是我父亲拿谢家三万旧部，押你上战场。
”她一字一顿。“你得异姓王，是因为你打仗。你能打仗，是因为你有兵。
”顾行之的手指扣在案上。木纹被他指腹碾出细细的印。“你是在威胁本王？”“哪里。
”谢纤云把袖口往上一拢，把袖下那枚刻着“谢”字的小玉佩露出来。“只是提醒王爷，
你上战场用的是谢家兵。”她从怀里抽出几卷圣旨副本、兵符副册。“先皇有旨，
顾行之镇守西北，动用谢家兵三万，兵权一分为二，一半在谢家，一半在王府。
”“王爷要休的是谢家将女，不是后宅的某个小妾。”“这笔账，总要算清。
”烛火跳了一下。墙上顾行之的影子被拉长，又扯碎。他没想到她把这些都备好了。
更没想到，她会在这个时辰拿这些压他。“我可以净身出府。”谢纤云慢慢合起那些卷宗。
“但谢家兵，我都要带走。”“你敢。”顾行之冷声。“没有我，你谢家守得住西北？
”谢纤云抬眸，看着他。那眼神像隔着一整条河，看着河岸对面的人，隔着水，隔着雾。
“王爷忘了。”她轻声。“谢家几代行军，没你之前，也活得好好的。”“你要休我，
是你的权利。”“我要拿走该属于我的，是我的权利。”空气里有短暂的死静。雨声越发密。
顾行之盯着她，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——这个女人是不是被逼疯了。
她居然敢拿兵权跟他讨价还价。可下一息，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她从小在闺阁里长大。
懂什么兵权。她不过是在赌，他心软。顾行之冷笑一声。“你以为，本王会为你留情？
”他提起狼毫，刷刷几下，在那串细字后落了自己的名字。墨迹渗开。
兵权与嫁妆的一行行条目，被他的名字压住。谢纤云眼睫轻颤。重生之后，
她第一次听到命运换轨的声响。就是这一笔。她把纸折好，收入袖中。“多谢王爷。
”她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系带。动作干净利落。“从此之后，我们只在朝堂上见。
”“我再不是你的王妃。”顾行之嗤笑。“你以为，离了本王，你还能在这京城立足？
”“试试看。”她转身。烛火落在她的背影上。那是一个将坠未坠的轮廓。前世，
她就是这样一步一挪，挪到门口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还回头求他一句：“行之，不要休我。
”这一次，她再没回头。门被风吹开。雨气涌进书房，把火光压得发暗。顾行之站在桌后，
眼尾扫到桌角的一缕玉色。那是她当年嫁给他时佩在腰间的玉佩。如今被她留在桌上。
玉佩反光冰冷。他心里某处莫名一动。下一瞬，又被自己按灭。“装什么清高。
”他收回视线。“等她出了王府，就知道什么叫活不起。”……谢府。深夜。
谢府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缝。马车驶入，车帘轻掀。谢纤云下车时，院里只有老总管举着灯。
“**？”老总管看清她的衣裳，声音微微发颤。“王府那边……”“和离了。
”谢纤云解下披风，交给他。“父亲呢？”“老将军在西跨院等您。”院里栽着一排老槐树。
雨打在槐叶上，抖出一地水珠。谢定远披着旧棉袍坐在廊下，听到脚步，才抬眼。“签了？
”他的眼底布满红丝。前世，他是被卷进女儿的“通敌案”里，
最后背着“枉护叛妇”的罪名，在牢里活活拖死。这一次，他还活得好好的。
谢纤云走到他面前，跪下。膝盖碰到青石的瞬间，她没控制住，呼吸一滞。谢定远伸手去扶。
她抓住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。“爹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兵符那一半，我带回来了。
”谢定远的手停在半空。一阵雨声盖过了他胸腔里的心跳。良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顾行之答应了？”“他看不懂。”谢纤云抬头。眼里没有哭意。
只有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。“他觉得，我在闹，只当我拿这些吓唬他。”“他签了。
”谢定远沉默半晌。他把人搀起来，拍了拍她肩。“纤纤。”“你是不是有话瞒着为父？
”前世种种，在她喉咙里打了一个结。她本能想说“爹，相信我”。
又像听到了前世牢里那句低低的叹息——“当初，你要是少信他一句就好了。
”谢纤云闭了闭眼。“爹。”她慢慢说。“我只求您一件事。
”“哪怕整个京城都说我是个悍妇，也不要再替我说话。”“兵权先握在谢家手里，
别管我的名声。”谢定远的掌心紧了紧。老将军看着这个自小养在掌心里的女儿。
她往日说话总带着几分娇气，这一刻却像一块磨过火的铁。他心里发酸，
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安心。“你有什么打算？”“先活下去。”她轻声。“然后，一笔一笔，
把欠我们的，都要回来。”……几日后，京中传遍了顾王休妻的消息。
苏明梨穿着一身浅色纱裙，倚在顾王府的廊柱下，眼角含泪。丫鬟们围在旁边，
或真或假地安慰。顾行之从外头进来。看到这一幕，脚步顿了一瞬。“王爷。
”苏明梨像是这才发现他。她忙擦了擦眼角，强笑着要起身。“我没事的，是我不好，
让王爷为难。”“纤云姐姐那么好，我……”顾行之皱眉，跨步过去扶住她。“别乱动。
”他低头，看见她腰间的绛红色绣带系得过紧，脸色跟着沉了几分。“不知道自己身子？
大夫不是说了，要静养。”苏明梨咬了咬唇。“是。”她声音发轻，仿佛一点风都能吹散。
“只是，外头的人都说，我是第三者，说是我拆了您和王妃……”“她已经不是王妃。
”顾行之打断她。“你安心养胎。”“那些碎嘴，本王自会让人闭上。”“胎？
”廊下一个老嬷嬷失声。接着，喜气压过了方才的窃议。“恭喜王爷。”“恭喜小主。
”苏明梨低下头，把手放在腹上。眼里却闪过一丝阴霾与戾气。她怀的这个孩子，
是她唯一的筹码。谢纤云走了。顾行之不会再容许有人说她“上位”。但没关系。
在京城人的嘴里，谁抱着孩子，谁就是正室。……谢府。正厅里，族老们坐了一圈。
桌上摊着顾王府送来的财物清单。“这还是兵权分出去之前。”“兵和钱都能拿回来，
也算没白嫁。”有族老嘀咕。“只是名声坏了些。”“名声能当饭吃吗？”谢纤云站在堂下，
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厅里所有人。“族叔们关心的是族里子弟的前程。”“我的名声，
已经被顾王一刀砍过。”“他休我，就已经把刀架在谢家脖子上。
”“若谢家兵仍握在他手里，下一刀，就是斩在大家头上。”她目光依次扫过去。
每个人都被她看得心里一震。谢定远咳了一声。“兵符既回了谢家，就由老夫暂代。
”“纤纤，你随我进京述职。”“圣人那边，总要给个说法。”谢纤云颔首。出厅时，
她在门口停了停。门外台阶上，立着一个人。一身玄色朝服，系着银纹腰带，眉眼冷淡。
岁末的风从他衣摆下钻过，在石阶上卷了一地枯叶。萧庭松。摄政王。谢纤云站定，
屈膝行礼。“臣女谢纤云，见过摄政王。”萧庭松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几年前，
她进宫赴宴，在重华殿前摔了一跤，是他亲手把人从地上拎起来。那时她笑得灿烂，
眼里只有对顾行之的骄傲。说的是“多谢王爷，我夫君还要仰仗您提携”。如今，
她一身素衣，眼里再没有那种亮光。只剩下被雨水打磨过的冷。“谢将军已在殿外候见。
”萧庭松收回视线。“随本王入宫。”……入宫的路上，马车里只有两人。
帘外是御道上的马蹄声。帘内一时安静。谢纤云捧着卷宗，翻看兵籍。萧庭松看着她。
“你要求和离。”他开口。不带情绪，只是陈述。谢纤云停下指尖的动作。她没有抬头。
“是顾王要休我。”“臣女只是顺水推舟。”“顺得干脆。”萧庭松语气淡淡。
“兵符都拿回来了。”谢纤云抬眼。“王爷不赞成？”“本王赞成谢家兵归谢家。
”萧庭松看着她。“只是，好奇你打算拿这些做什么。”马车往宫门方向转了个弯。
轮子碾过青石，发出呜咽一样的声。谢纤云把卷宗合上。“保命。”她说。“保谢家命，
也保我自己一条命。”“还有……借这些，做一点前世没来得及做的事。”“前世？
”萧庭松的眼神微微一沉。她笑了笑。“不值一提的梦。”她没再解释。
也不会有人真的去追问一个女子的梦。……几个月后。顾王府内外。
已经没人敢在谢纤云面前直呼她名字。她成了“前王妃”。成了“被休弃的悍妇”。
成了京城茶楼里的一件笑谈。苏明梨挺着小腹，穿戴得愈发温柔高贵。
她喜欢在府门口晒太阳。任那些目光在自己肚子上停留。有一次，门外传来小厮慌乱的脚步。
“王爷！不好了！”“谢府那边上了告示，说……”顾行之从练武场上收剑。“说什么？
”“说谢家兵自此受朝廷节制，不再听命顾王。”“还说……”那小厮吞吞吐吐。
“还说当年三万兵由谢府出粮出饷，顾王仅以一身武艺入赘谢家，有负两家姻盟之约。
”顾行之寒着脸。“谁写的？”“是谢大将军的名字。
”“下面……”“小字写的是……谢纤云。”顾行之手中长剑“铛”一声插回剑架。
“她倒会借题发挥。”他冷笑。“兵归谢家，本王另募就是。”“区区三万兵，就让了她。
”苏明梨站在廊下，把这一幕收进眼里。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。一点茶水溅到手背上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