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时候,喉咙里还火烧火燎的,像是刚灌下去那杯鸩酒的热辣劲儿还没散干净。
眼睛还没睁开,心里先骂开了花:他娘的,阴曹地府也这么亮堂?阎王爷还挺讲究,死了都不让睡个安生觉?
我费力地掀开眼皮,入眼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顶,鼻尖绕着一股淡淡的、我亲手调制的冷梅香。
这香味……我死了都忘不了。
我“噌”地一下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紫檀木的雕花拔步床,床边小几上摆着的那盆我宝贝得不得了的素心兰,还有身上这滑不溜丢的云锦寝衣……这他娘的不是我在镇国将军府的闺房吗?
我连滚带爬地扑到梳妆台前,黄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眉眼弯弯,唇红齿白,皮肤嫩得能掐出水,尤其是那双眼睛,亮晶晶的,带着一股子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娇憨和明艳。
这是我,十六岁的沈清辞。还没嫁给那个天杀的萧绝,还没被苏怜儿那个小**算计得家破人亡,还没在那冷宫里喝下那杯穿肠毒酒的我!
我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“嘶——”真疼!
不是做梦!我沈清辞,竟然他娘的重生回来了!
狂喜之后,就是排山倒海的恨意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把我淹没。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上一世最后的画面:大雪纷飞的冷宫,破败得四面漏风。我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,跪在冰冷的雪地里,脚冻得没了知觉。
萧绝,那个我曾掏心掏肺爱着的男人,大周朝的太子殿下,穿着一身明黄的太子常服,身姿挺拔,俊美得一如当年让我一见倾心的模样。可他的眼神,冷得比那腊月的寒风还刺骨。他身边,依偎着那个一身华服、弱柳扶风的苏怜儿。
“沈氏,你秽乱宫闱,罪证确凿,还有何话说?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像钝刀子割在我的心上。
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说那些都是苏怜儿陷害我的。可我知道,没用了。他不信我,从他第一次因为苏怜儿的眼泪而斥责我开始,他就不信我了。
苏怜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得意弧度,用只有我能看到的口型,无声地说:“姐姐,你输了。”
然后,萧绝冰冷的声音宣判了我的结局:“赐鸩酒。”
太监端着那杯毒酒走过来的时候,我反而平静了。心死了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我接过酒杯,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,抬头死死盯着萧绝,用尽最后力气说:“萧绝,苏怜儿,若有来生,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!”
毒酒下肚,五脏六腑像被火烧,被刀绞……那滋味,真他娘的不是人受的。
现在回想起来,我喉咙里还泛着一股子铁锈味儿。
“**,您醒啦?”我的贴身丫鬟云雀端着洗脸水进来,看见我坐在镜子前发呆,笑着走过来,“今儿个天气可好了,太子殿下差人送来帖子,说午后邀您去城外别院赏梅呢!”
云雀……这丫头,上一世为了护着我,被苏怜儿找了个由头活活打死了。现在看到她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,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涩逼回去。哭啥?重生回来,是让老娘报仇的,不是来哭哭啼啼的!
赏梅?赏他个大头鬼!
我记得清清楚楚,就是这次赏梅,苏怜儿开始作妖了。她假装被我推下水,萧绝那个睁眼瞎,不分青红皂白就训斥我善妒狠毒。从那以后,我和萧绝之间就有了裂痕,苏怜儿更是变本加厉地陷害我。
去?去个屁!老娘这辈子要是再去掺和你们那点破事,我沈清辞的名字倒过来写!
“不去。”**脆利落地回绝,拿起梳子慢悠悠地梳头发,“就说我身子不爽利,吹不得风。”
云雀愣住了:“啊?**,您不是最期待和太子殿下出去了吗?而且……而且苏表**也会去呢,您不是说不放心她跟太子殿下单独相处吗?”
苏表**?呵,叫得还挺亲热。就是这副天真无害的样子,把所有人都骗了。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冷笑,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他萧绝要是真那么容易被勾走,那说明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。本**不稀罕了。”
云雀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第一天认识我。也难怪,上一世这個时候,我真是爱惨了萧绝,他说东我绝不往西,脑子里除了他就是他,活脱脱一个恋爱脑晚期。
现在想想,真想穿回来给当时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!沈清辞啊沈清辞,你堂堂镇国将军府的嫡女,要家世有家世,要模样有模样,怎么就偏偏在萧绝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呢?
“可是**……”云雀还想再劝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她,站起身,“去打水,我要洗漱。然后去给娘亲请安,好久没吃她小厨房做的杏仁酪了,怪想的。”
是的,好久好久了。上一世,我被废入冷宫,连累家族蒙羞,爹娘在我死后没多久也郁郁而终。子欲养而亲不待,这滋味,我尝过一次,这辈子绝不会再尝第二次!
洗漱打扮完,我特意挑了一身最鲜亮的石榴红裙裾,衬得我气色极好。对,就是要这么明艳动人,气死那些想看笑话的!
请安的时候,娘亲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:“辞儿,太子邀你赏梅,你怎么推了?女孩子家,偶尔使使小性子是情趣,可不能太过,免得殿下不高兴。”
我捏了块杏仁酪放进嘴里,嗯,真甜,是活着的味道。
“娘,您就放心吧。”我挽住她的胳膊,撒娇道,“女儿想通了,男人嘛,不能太捧着。您女儿我这么好,他萧绝要是真有心,就该他来迁就我,凭什么总是我围着他转?今天天气好,女儿陪您去园子里逛逛好不好?”
娘亲看着我,眼神有些诧异,但更多的是欣慰:“好好好,我的辞儿真是长大了。”
陪着娘亲说了好一会儿话,又在自家园子里逛了逛,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,我心里又踏实又酸楚。这辈子,谁也别想再夺走我在意的一切!
下午,我正窝在院子里看我爹收藏的兵书(上辈子光顾着情情爱爱,真是浪费了),前院传来消息,说太子殿下驾到。
呵,还是来了。看来我拒绝他的邀请,让他觉得没面子了?
我慢条斯理地放下书,对云雀说:“走,去看看咱们尊贵的太子殿下,有何贵干。”
走到前厅,果然看见萧绝坐在上首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玉冠束发,面容俊朗,气质清冷。不得不承认,这副皮囊确实有让京城贵女们疯狂的资本。
可我看着他那张脸,脑子里只有他冷冰冰说“赐鸩酒”的样子。
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臣女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萧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一丝审视。他大概也觉得我今天有点不一样。以前我看见他,早就像只花蝴蝶似的扑上去了,眼里全是光。现在嘛……我眼神平静得就像在看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。
“孤听闻你身子不适?”他开口,声音倒是挺好听,可惜说的话不咋中听,“既如此,怎不在房中好生休息,还有闲情逸致看书?”
听听,这语气,好像我装病不去赏梅,是犯了多大罪过似的。
我抬起头,扯出一个假笑:“劳殿下挂心,就是早上起来有些头晕,吹不得风。在自家院子里走走,看看书,倒是无妨。殿下日理万机,还特意过来探望,臣女真是……受宠若惊啊。”
我特意把“受宠若惊”四个字咬得有点重。
萧绝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这时,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身素白衣裙,活像朵风中白莲花的苏怜儿开口了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:
“表姐身子不适,怜儿和殿下都担心得很。都怪怜儿不好,若不是殿下想着带怜儿一起去散心,也不会累得表姐要强撑着身子拒绝……表姐,您千万别生殿下的气,要怪就怪怜儿吧。”
说着,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开始泛红,真是我见犹怜。
又来了又来了!这套茶言茶语,上辈子我听了无数遍,每次听完都火冒三丈,一冲动就说出难听的话,正好坐实了“善妒狠毒”的名声。
要是以前,我肯定立马炸毛,骂她“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生气”。
但现在嘛……我沈清辞可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还能让你这点小伎俩拿捏了?
我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,走上前一步,亲热地拉住苏怜儿的手:“哎呦,我的好表妹,你这是说的什么话?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?”
我感觉到苏怜儿的手僵了一下。
我继续拍着她的手背,声音那叫一个真诚:“殿下带你去散心,那是心疼你身子弱,在京城无亲无故的,多出去走走对身体好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!至于我嘛,我是真不舒服,而且我这人你也知道,最怕冷了,那城外风嗖嗖的,哪有在家里围着火炉子看书舒服?”
我一番话,既显得我大度明理,又点明了苏怜儿“无亲无故”借住我家的尴尬身份,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苏怜儿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,一时噎住了,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的表情,有点精彩。
萧绝看着我们“姐妹情深”的场面,眼神深邃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松开苏怜儿的手,转身对萧绝说:“殿下,您看,我真没事。您和表妹好不容易出去一趟,别因为我扫了兴致。快去吧,听说别院的梅花开得正好呢。”
快走快走,看见你们俩我就膈应!
萧绝沉默地看了我半晌,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。最后,他站起身:“既如此,你好好休息。孤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说完,他便带着一脸懵的苏怜儿走了。
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,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妈的,跟这群人演戏,比在冷宫挨冻还累。
云雀凑过来,小声说:“**,您刚才……可真厉害!”
我哼了一声,拍了拍手,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。
“厉害啥?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我转身往回走,心里盘算着,“好戏,才刚刚开场呢。萧绝,苏怜儿,咱们这辈子,慢慢玩。”
“对了,云雀,”我停下脚步,“去把我那个放银票的小匣子拿来。”
“**,您要银票做什么?”
“废话,当然是搞钱啊!”我白了她一眼,“男人靠得住,母猪能上树。这辈子,什么情情爱爱都是虚的,手里有钱,心里才不慌!”
我得开始为自己,为沈家,铺后路了。萧绝这艘破船,老娘迟早要跳船!至于他那些迟来的深情……呵,等着吧,火葬场的柴火,我才刚给他点上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