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晚照宫，慕倾虞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沐浴。
她让宫女打了三大桶热水，将自己整个人浸在里面，用皂角一遍一遍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。
仿佛要洗掉那股属于萧玦的味道。
那股铁锈、血腥和淡淡的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，像跗骨之蛆，让她作呕。
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，她才停下来。
“公主，您这是何苦……”贴身宫女晚晴端着姜汤进来，看着她满身的红痕，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晚晴是当年从南楚宫里跟着她，唯一活下来的老人。
“不苦。”慕倾虞接过姜汤，慢慢喝着，“晚晴，你记住，皮肉之苦，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最苦的，是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，却无能为力。
“公主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慕倾虞打断她，“我让你办的事，办得怎么样了？”
晚晴擦了擦眼泪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，递了过去。
“按您的吩咐，都弄好了。这是从太医院一个相熟的小太监那里弄来的‘牵机引’，无色无味，混在任何吃食里，都查不出来。发作时，就像得了急性的风寒，上吐下泻，最后心力衰竭而死。”
慕倾虞接过纸包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极淡的，类似杏仁的苦味。
“很好。”
她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。
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，也不是那种故作柔顺的。
而是一种，冰冷的，带着一丝残忍快意的笑。
“前几日，尚书府的李嫣然，不是派人来请我去给她母亲看诊吗？”慕倾虞淡淡地问。
“是，她母亲常年头风，请了多少太医都没用。您上次给陈妃娘娘治好了偏头痛，名声传出去了。”晚晴答道。
慕倾虞的医术，是跟南楚最厉害的御医学的。她天资聪颖，青出于蓝。这也是她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，活下来的另一个倚仗。
“她不是请我去看诊，是想找个由头，继续羞辱我罢了。”慕倾虞冷笑，“正好，省了我不少事。”
她站起身，重新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。
“备车，去尚书府。”
尚书府。
李嫣然果然没安好心。她让慕倾虞在门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，才懒洋洋地派人来“请”。
慕倾虞也不恼，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样子。
她给尚书夫人诊了脉，开了一副安神止痛的方子。然后，又“好心”地提议，为夫人做一次药浴，可以更快地缓解病痛。
李嫣然在一旁监视着，生怕她做什么手脚。
慕倾虞全程从容不迫，用的药材，都是尚书府自己的。她只是在最后，将准备好的药包投入浴桶时，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。
一点点白色的粉末，混在升腾的水汽中，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水中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像往常一样，温婉地告辞。
李嫣然又是一番冷嘲热讽，说她不过是个乡野郎中，要是治不好，就要了她的命。
慕倾虞只是低着头，柔柔地应着“是”。
回到晚照宫的第三天。
消息传来。
礼部尚书李大人，暴毙了。
死因，急性肠炎，诱发心疾。
据说，李大人前一晚吃了夫人亲手做的莲子羹，半夜开始上吐下泻，天没亮，人就没了。
而那碗莲子羹，是尚书夫人为了感谢“神医”慕倾虞，特意让厨房多做了一份，送去给丈夫尝尝的。
整个太医院都查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。
最终，只能归为意外。
晚照宫里。
慕倾虞正在修剪一盆兰花。
晚晴冲进来，激动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她。
慕倾虞“咔嚓”一声，剪掉了一片多余的叶子。
“公主，您……您怎么……”晚晴有些不解。她以为，下毒的对象，会是尚书夫人，或者李嫣然。
慕倾虞将剪刀放下，拿起小喷壶，给兰花湿了湿叶子。
“杀一个女人，有什么意思？”她淡淡地说。
“李嫣然仗着她爹是礼部尚书，才敢这么嚣张。如今她爹死了，还是因她母亲而死，你觉得，她们母女在尚书府，还有好日子过吗？”
“一个家族的内斗，远比一刀杀了她们，来得更痛苦，也更有趣。”
“而且，”她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眸光里闪着一丝幽暗的光，“李尚书，是当年主张‘议和’，打开城门，迎大晏军队进城的主和派之一。”
这是她复仇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。
是第一滴血。
晚晴倒吸一口凉气，看着自家公主那张依旧清丽脱俗的脸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，直冲天灵盖。
她的公主，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。
她是一朵，开在尸山血海之上，最毒的罂粟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