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秘星光下的心跳声第1章

小说:隐秘星光下的心跳声 作者:迷恋的酒酒 更新时间:2026-01-13

晚上十点,江晚刚结束一场品牌晚宴回到家中。

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,调试好补光灯,将护肤品在梳妆台上一字排开。这是她和粉丝之间持续了三年的“周五护肤夜话”直播,雷打不动——除了那几段因为怀孕和坐月子不得不请假的日子。

“大家晚上好,刚回家,妆还没卸。”江晚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笑容,那双被誉为“会讲故事”的杏眼弯成温柔的弧度,“今天参加活动用了防水的眼妆,所以今晚卸妆环节会仔细一点。”

弹幕迅速滚动起来:

【晚晚今天好美!红毯造型绝了!】

【姐姐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工作】

【求口红色号!求眼影盘链接!】

江晚一边用卸妆膏轻柔地**面部,一边回答着粉丝的问题。海藻般的长卷发被她随意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居家服是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,衬得她卸去浓妆后的脸格外清透温婉。

她喜欢这样的时刻。褪去影后的光环,在镜头前做最真实的自己——或者说,是她能展示的最真实的一部分。

“这款眼唇卸妆液我用了五年,”她举起一个小巧的蓝色瓶子,“温和不**,连最难卸的防水睫毛膏都能搞定......”

话音未落,客厅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孩子清脆的啼哭。

江晚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
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,随后是更多的问号:

【什么声音?】

【晚晚家里有人?】

【好像是小孩子的哭声?】

“抱歉,可能是邻居......”江晚试图解释,但心脏已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
她应该关掉直播的。立刻,马上。

可是手指还没触到屏幕,卧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
陆子辰穿着那件江晚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——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深蓝色睡衣,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儿童听诊器,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,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吵醒。

“老婆,”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,“岁岁好像有点发烧,一直在哭,你来看看——”

他的话卡在半空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,陆子辰看到了江晚面前亮着的补光灯,看到了她脸上近乎绝望的表情,也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。

江晚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她看见陆子辰微微眯起眼睛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——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。

这位二十七岁的心外科主治医师,顶着那头睡乱的头发,穿着可笑的恐龙睡衣,手里拿着给女儿买的玩具听诊器,淡定地走到江晚身后,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僵硬的肩膀上,对着镜头点了点头。

“各位晚上好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清润,“我是她先生。”

弹幕彻底炸了。

【!!!!!!!!!!】

【我看到了什么?????】

【啊啊啊啊啊啊啊】

【先生?????】

【******】

【这是谁?!好帅!!】

【听诊器?医生?】

【等等,刚才是不是有孩子哭声?岁岁是谁?】

【信息量太大我消化不了】

【江晚隐婚????】

江晚终于找回了呼吸。她猛地抬手想去按结束直播,手指却颤抖得厉害,连着按了两次都没成功。

陆子辰比她快一步。

他伸出另一只手——那双手指修长、骨节分明,常年握着手术刀和持针器的手——从容地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按钮。

画面黑屏的前一秒,江晚看见观看人数从平时的三十万,飙升至一百二十万,并且还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。
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卧室。

梳妆台上的香薰蜡烛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柑橘混合雪松的香气此刻闻起来格外刺鼻。窗外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,更衬得室内的安静近乎诡异。

江晚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,耳边嗡嗡作响。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,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
“江晚。”陆子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转过身,看见他依然站在原地,眉头微蹙,眼神里是熟悉的担忧——就像每次她拍危险戏份受伤时,他在医院急诊室见到她的那种眼神。

“岁岁她......”江晚的嗓子发紧。

“三十八度二,我刚量过。”陆子辰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电子体温计,“应该是白天在早教中心接触了生病的小朋友。物理降温就可以,我哄了半小时,刚睡着。”
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病例,可江晚知道,他只是用这种专业性的冷静来安抚她。

他总是这样。

在她因为舆论压力失眠的夜晚,他会用医学论文般的逻辑帮她分析利弊;在她因为角色理解陷入瓶颈时,他会用解构手术难题的思维陪她梳理脉络;在她因为孕吐痛苦不堪时,他会查阅大量文献,调配出最适合她的营养方案。

陆子辰是她的定海神针,是她混乱世界中唯一恒定的坐标。

可现在,这个坐标把她拉进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。

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

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——周岚。

江晚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。还没来得及开口,周岚劈头盖脸的声音就砸了过来:

“江晚你在哪?在家?陆子辰是不是也在?你们俩谁都不许出门!我马上到!二十分钟!不,十五分钟!在这之前不要接任何电话不要看任何消息不要——”

“岚姐,”江晚打断她,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,“已经看到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
“热搜,”周岚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三个爆字。‘江晚隐婚’、‘江晚直播事故’、‘听诊器帅哥’。后援会群已经炸了,大粉在等我回应。五个代言品牌的对接人给我发了信息。三家媒体约专访。还有,王导那边......”

江晚闭上眼睛。

她仿佛能看见那些词条后面猩红的“爆”字,能想象到无数人截图的、转发的、分析的那短短三十秒画面,能预见到接下来几天甚至几周,她和陆子辰的生活将被彻底撕开、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。

还有岁岁。

他们一岁的女儿,那个有着陆子辰的眉眼和她的酒窝的小天使,她最想保护的人。

“岚姐,”江晚再次开口时,声音稳了一些,“你先处理舆论,我这边......”

她抬眼看向陆子辰。

他正低头查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俊的侧脸线条。金丝边眼镜后的睫毛很长,此刻微微垂下,专注得像是术前在研读CT影像。

然后,江晚看见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陆子辰把手机屏幕转向她。

是一条微博推送的新闻标题:《爆!影后江晚家中惊现神秘男子,睡衣出镜疑已同居!》

配图是直播截图。画面里,她满脸错愕,陆子辰的手搭在她肩上,恐龙睡衣和儿童听诊器在高清截图下清晰得可笑。

评论已经过万。

热评第一:【所以之前立独立女性人设都是骗粉丝的?呕。】

第二:【有一说一这男的好帅,听诊器是医生?】

第三:【只有我注意到他说“岁岁”吗?孩子都有了???】

第四:【脱粉了,欺骗感情。】

第五:【江晚都三十了结婚生子很正常吧?某些人是不是管太宽?】

江晚的目光在第五条评论上停留了片刻。

那是少数几个为她说话的声音之一,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质疑、嘲讽和窥探欲中,微弱但坚定。

“先别看这些。”陆子辰收回手机,声音依旧平静,“周岚什么时候到?”

“十五分钟。”江晚说。

“好。”他点头,转身走向衣柜,“我换件衣服。你去看看岁岁,她睡得不太安稳。”

他的镇定像一剂镇静剂,让江晚狂跳的心慢慢落回胸腔。她点点头,起身朝儿童房走去。

推开虚掩的房门,暖黄色的夜灯下,一岁的岁岁正蜷在小床上,呼吸有些急促,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。江晚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,确实有些烫手。

她轻手轻脚地拧了湿毛巾,敷在岁岁额头上。孩子不安地动了动,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:“麻麻......”

“妈妈在。”江晚柔声应着,拍着她的背,“睡吧,岁岁,妈妈在。”

这一刻,世界仿佛安静下来。

热搜、舆论、职业生涯的危机,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眼前只有她的孩子,需要她照顾和保护的小生命。

江晚在女儿床边坐了十分钟,直到岁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才轻轻退出房间。

客厅里,陆子辰已经换下了那件惹祸的恐龙睡衣,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。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,正在写什么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江晚问。

“梳理时间线。”陆子辰头也不抬,“我们什么时候结婚,岁岁什么时候出生,这些基本事实如果有人深挖,迟早会被扒出来。与其让别人乱写,不如我们自己先理清楚。”

江晚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他笔下工整的字迹:

·2021年3月,经朋友介绍认识(江晚手部肌腱炎就诊)

·2021年10月,确定恋爱关系

·2022年6月,秘密领证

·2023年1月,岁岁出生

·2023年至今,隐婚状态

每一个日期后面,他都简单标注了当时的背景:她正在拍哪部戏,他参与了什么课题研究,岁岁出生时是哪位产科主任接生......

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。

“你总是这么有条理。”江晚轻声说。

陆子辰停下笔,转头看她。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专注:“恐慌解决不了问题。我们需要的是预案。”
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暖干燥,带着常年消毒洗手后淡淡的医用洗手液气味。那气味让江晚奇异地感到安心。
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如果不是我要坚持做这个直播......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陆子辰打断她,“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。隐婚,生孩子,包括今晚的意外——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面对的事情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:“江晚,看着我。”

江晚抬起眼。

“我们是合法夫妻。”陆子辰一字一句地说,语气平稳而有力,“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。岁岁是我们爱情的结晶,不是需要遮掩的错误。如果这个意外让我们必须走到台前,那就走上去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敲在江晚心上。

是啊,他们做错了什么?

两情相悦,合法登记,孕育生命。只不过因为她的职业特殊性,选择了低调处理私生活。这难道是什么罪过吗?

门铃在这时响起。

江晚起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周岚,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,齐肩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脸上的妆看起来是匆忙补过的,眼底有明显的疲惫和焦躁。

她没进门,先探头朝屋里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其他人,才闪身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
“陆医生。”周岚朝陆子辰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直奔主题,“现在的情况很糟,但还不是最糟的。我们需要立刻做决定——承不承认?”

江晚和陆子辰对视一眼。

“承认什么?”陆子辰问。

“关系。”周岚在沙发上坐下,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,迅速调出数据,“目前舆论分为几派:一部分粉丝觉得被骗,正在脱粉回踩;一部分路人觉得你三十岁结婚生子很正常;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在扒陆医生的身份。如果我们现在发声明否认,说只是普通朋友开玩笑——”

“不可能。”江晚斩钉截铁。

周岚抬眼看她:“你想清楚。如果承认,意味着你过去几年立的独立女性人设会崩塌,商业价值可能暴跌,正在谈的几个代言很可能黄掉。王导那部冲奖的文艺片,投资方可能会重新考虑女主——”

“岚姐。”江晚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背脊挺得笔直,“我不会否认他。也不会否认岁岁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周岚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些无奈,有些释然,还有些江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“行。”周岚合上平板,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那我们就按承认的预案走。不过江晚,你要做好准备——这条路很难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陆医生,”周岚转向陆子辰,“你的工作单位、家庭背景,都会被扒出来。医院可能会找你谈话,甚至可能会有患者或家属因为这件事对你有看法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
陆子辰推了推眼镜:“我的职业能力不会因为我的婚姻状况而改变。如果医院认为这是个问题,那是他们需要审视自己的评判标准。”

周岚挑了挑眉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欣赏。
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现在回公司开紧急会议。你们俩今晚不要发任何东西,不要回应任何媒体。等我消息。”

走到门口,周岚又回过头:“对了,陆医生,你母亲那边......需要我帮忙沟通吗?”

江晚心里一紧。

陆子辰沉默了片刻:“我会处理。”

周岚点点头,离开了。

门关上的瞬间,公寓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
江晚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。楼下已经聚集了几辆陌生的车,车窗后隐约有镜头的反光。狗仔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。

“他们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陆子辰走到她身后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“预料之中。”他说,“今晚我留在这。明天一早,我回医院上班,你照常去健身房——如果还能去的话。”

“你要去医院?”江晚转过身,“现在这种情况......”

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表现得一切正常。”陆子辰说,“我明天有两台手术,都是提前排好的。患者不会因为我的私事而推迟他们的手术。”

他说得对。江晚想。逃避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
她重新拿起手机,屏幕已经被无数条信息和推送通知淹没。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不断跳动,从99+变成了省略号。微博、新闻客户端、甚至平时不怎么用的邮箱,都在疯狂提醒她发生了什么。

江晚没有点开任何一条。

她只是打开相册,找到最新的一张照片——三天前拍的,陆子辰抱着岁岁在公园晒太阳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他们身上,岁岁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,陆子辰低头看她,侧脸的线条柔软得不可思议。

这是她的家庭。

她用了三十年才等来的,完整的、温暖的家庭。

江晚把手机锁屏,抬起头,对陆子辰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

“你去洗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手术。我去陪岁岁睡。”

陆子辰看着她,眼神深了深。他伸手,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——那里有些湿润,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
“别怕。”他说,声音低而温柔,“有我在。”

江晚点点头,转身走向儿童房。

房门轻轻关上后,陆子辰才走回沙发边,拿起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来自同一个号码——母亲。

他走到阳台,拨了回去。
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
“妈。”

“陆子辰。”沈静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每个字都透着压抑的怒意,“你现在立刻给我解释清楚,网上那些是怎么回事?江晚?那个女演员?你们什么关系?岁岁又是谁?”

陆子辰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,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到远方。

“妈,”他平静地说,“我结婚了。江晚是我的妻子。岁岁是您的孙女,一岁了。”
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。

然后,沈静蓉说:“明天。明天我要见到你们。所有事,当面说清楚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陆子辰收起手机,回到客厅。儿童房的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光,江晚应该还在里面陪着岁岁。

他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,登录了医院的工作系统,确认了明天的手术安排:上午九点,一台冠状动脉搭桥;下午两点,一台瓣膜置换。

两个患者的病历他早已烂熟于心。

关掉电脑前,他瞥见浏览器自动推送的新闻标题:《深扒!江晚“神秘丈夫”疑似医疗系统内人员,家庭背景不简单》。

陆子辰面无表情地关掉了页面。

风暴已经开始。而他知道,他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握紧彼此的手,穿过这片风雨。

因为风雨过后,才是他们真正想要守护的,平凡而珍贵的日常。

夜还很长。

但黎明总会到来。

凌晨五点,陆子辰轻手轻脚地起身。

儿童房里,江晚和岁岁睡在一张床上。岁岁退烧后睡得很沉,小脸红扑扑的,一只小手还抓着江晚的衣角。江晚侧躺着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眉头舒展,呼吸均匀。

陆子辰在门口站了片刻,替她们轻轻带上门。

他换上白衬衫和西装裤,打好领带,套上那件熨烫平整的深灰色羊绒大衣。镜子里的人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——清爽的短发,金丝边眼镜后冷静理性的眼睛,一丝不苟的着装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昨晚几乎没睡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是科室微信群的消息。

王主任:[@全体成员今早七点半,例行晨会照常。重点关注3床和7床术后情况。]

护士琪琪:[收到!王主任,那个……陆医生今天来吗?]

王主任:[@陆子辰能来吗?]

陆子辰打字回复:[能。九点手术准时开始。]
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
王主任:[好。]

琪琪:[收到!]

陆子辰收起手机,拿起车钥匙。经过客厅时,他看见江晚的手机还亮着,屏幕上显示着微博热搜榜的界面:

1.#江晚隐婚#爆

2.#听诊器医生#爆

3.#江晚直播事故#热

4.#姐弟恋#新

5.#江晚人设崩塌#新

他俯身关掉了屏幕。

清晨六点半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,街道空旷。陆子辰开车驶向医院,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,娱乐板块用了整整五分钟报道昨晚的“直播事故”,主持人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猎奇。

“......影后江晚的‘神秘丈夫’身份成谜,据悉该男子疑似医疗系统从业人员。有网友扒出去年某医疗论坛上一张模糊的合影,猜测其为某三甲医院心外科医生......”

陆子辰面无表情地换了频道。

六点五十分,他驶入医院地下车库。车位旁已经停了几辆熟悉的车——王主任的黑色轿车,护士长的小型SUV,还有几个住院总医师的电动车。

看来,大家都来得比平时早。

电梯从地下二层升到心外科所在的十二楼。门开的瞬间,走廊里几个正在交班的护士同时转过头来。
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
然后,护士长先开口:“陆医生早。”

“早。”陆子辰点头,脚步不停。

“陆医生,”一个小护士追了两步,递过来一个文件夹,“3床昨晚的监护记录,您看一下?”

“放我办公室。”陆子辰接过,继续走向医生值班室。

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。那些好奇的、探究的、有些甚至带着善意的窥视,像细密的网。但他习惯了——在手术台上,在重症监护室,在患者家属充满期盼或绝望的注视下,他早已学会屏蔽所有与医疗无关的干扰。

值班室里,住院总医师小陈正在吃包子,看见陆子辰进来,差点噎住。

“陆、陆医生早!”

“早。”陆子辰挂好大衣,从柜子里取出白大褂穿上,动作流畅自然,“3床术后尿量怎么样?”

“啊?哦,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,总尿量1850ml,偏多,已经按您昨天的医嘱调整了利尿剂......”

“电解质呢?”

“血钾3.9,正常范围,但比昨天下降0.2,补了10ml氯化钾......”

“7床夜间心率和血压?”

“心率波动在65-110之间,有过一次房颤,持续三分钟自行转复,血压......”

一问一答间,值班室的气氛渐渐恢复正常。小陈汇报完,终于忍不住偷瞄了陆子辰一眼,小声说:“陆医生,您......没事吧?”

陆子辰正在看监护记录,闻言抬眼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就......网上那些......”小陈挠挠头,“我们科室群昨晚都炸了。琪琪她们一直在扒那个直播截图,说您穿恐龙睡衣特别可爱......”

“是吗。”陆子辰语气平淡,“把今天手术患者的术前小结给我。”

“哦哦,马上!”

七点半,晨会准时开始。

心外科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,从主任医师到实习医生,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陆子辰的方向。王主任坐在主位,面前泡着他标志性的枸杞红枣茶,慢悠悠地翻开病历。

“交班吧。”

常规交班进行了二十分钟。结束后,王主任合上本子,环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陆子辰身上。

“陆医生,”他说,“今天两台手术,准备得怎么样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陆子辰站起身,走到投影前,“第一台,患者男性,58岁,三支病变,EF值35%。计划做LIMA到LAD,大隐静脉到OM和RCA。难点在于患者一个月前有过心梗,心肌条件较差,体外循环时间需要尽量缩短......”

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对病情的分析、手术步骤的设计、可能出现的风险及应对预案,条理分明。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,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声。

专业是最好的屏障。

十五分钟后,陆子辰讲完,回到座位。王主任点点头:“很好。第二台呢?”

“第二台患者是二次手术,七年前做过主动脉瓣置换,现在生物瓣衰败,重度反流,合并左室扩大......”

晨会结束时,王主任叫住了陆子辰。

“你留一下。”

等其他人都离开,会议室的门关上,王主任才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,看着陆子辰:“小子,藏得够深啊。”

陆子辰没说话。

“江晚,”王主任慢慢念出这个名字,“我老伴特别喜欢她演的那部《春江水暖》,看了三遍。我女儿是你粉丝,昨晚打电话让我问你,能不能要个签名照。”

陆子辰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可以。”

“不过——”王主任话锋一转,表情严肃起来,“院办早上给我打了电话。意思很明确,私生活是个人自由,但不能影响工作,更不能影响医院声誉。尤其是,如果有患者或家属因为这件事对医疗过程产生不信任......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陆子辰说。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王主任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吧,准备手术。记住,上了台,就只有患者和医生,其他都是噪音。”

“谢谢主任。”

八点半,陆子辰在手术室刷手区洗手。

冰凉的水流过手臂,消毒液的气味充斥鼻腔。他仔细刷洗每一寸皮肤,从指尖到手肘,按照七步洗手法,一丝不苟。

旁边站着第一助手小陈,也正在刷手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终于忍不住小声说:“陆医生,您真牛。要是换成我,今天肯定请假不敢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敢来?”陆子辰问。

“就......那么多眼睛盯着......”

“所以更得来。”陆子辰冲掉手上的泡沫,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巾擦干,“你越躲,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。”

小陈愣了愣,若有所思。

九点整,陆子辰站上手术台。

无影灯亮起的瞬间,世界被隔绝在外。眼前只有打开了的胸腔,跳动的心脏,错综复杂的血管。他伸手:“手术刀。”

器械护士将刀柄拍进他掌心。

刀锋划开皮肤,分离组织,锯开胸骨。每一步都精准、稳定、毫不犹豫。血液、组织液、电刀烧灼组织的气味,构成了这个他最熟悉的世界。

“血压?”

“90/60。”

“心率?”

“75。”

“体外循环准备。”

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,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——吻合血管。陆子辰戴着放大镜,手持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,在直径不足2毫米的冠状动脉上飞针走线。每一针的距离、深度、力度都需要精确控制,多一分少一毫都可能造成术后狭窄或出血。

全神贯注。

三个小时在寂静中流逝。

当最后一根血管吻合完毕,开放循环,心脏重新有力地自主跳动时,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
“漂亮。”麻醉医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赞叹。

陆子辰退后一步,让助手关胸。他走下手术台,脱下被汗水浸湿的手术衣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阴天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。他拿出手机——手术期间调成了静音,屏幕上显示着十三条未读消息。

大部分是科室的工作信息,有一条来自江晚:

[岁岁完全退烧了,精神很好。我让阿姨来家里照顾她。周岚让我去她公司开会。你手术顺利吗?别担心我们。]

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。

陆子辰回复:[手术顺利。晚上回家吃饭。]

点击发送后,他才点开其他消息。

其中一条来自母亲沈静蓉:[我买了下午的高铁票,五点到你那儿。让江晚在家等着。]

陆子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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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城东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里,气氛凝重。

江晚坐在长桌一端,素颜,戴着口罩和棒球帽,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。她对面坐着周岚和公关团队的五个人,每个人面前都开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不断刷新着舆情数据。

“热搜还在前三,但关键词在变化。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,“‘江晚人设崩塌’的热度在降,‘听诊器医生真实身份’在升。网友现在主要分成三派:脱粉回踩派、祝福派和吃瓜扒细节派。”

周岚敲了敲桌子:“重点。”

“重点就是,如果现在承认,我们会失去一部分极端粉丝,但可能赢得路人和理智粉的好感。如果否认......”男人顿了顿,“风险更大。因为已经有很多人在扒陆医生的信息了,迟早会实锤。到时候再承认,就是二次欺骗。”

另一个短发女生接话:“岚姐,三个品牌方刚才正式发了函,要求我们在24小时内给出明确答复,否则暂停合作。王导那边的制片人也来电话,委婉地问会不会影响拍摄进度。”

江晚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。

“江晚,”周岚看向她,“你的态度还是不变?”

“不变。”江晚摘下半边口罩,声音有些沙哑但坚定,“我不会否认他,也不会否认岁岁。”

“好。”周岚点头,“那我们就按承认的预案走。但怎么承认,什么时候承认,需要策略。”

她调出一份PPT:“方案一,今天发声明,简洁承认已婚有女,强调保护隐私,然后冷处理。方案二,等陆医生身份被扒得差不多时,由他出面接受一次正式采访,以专业人士的形象坦诚回应,你转发支持。方案三,你们一起露面,比如被拍到一家三口出门,自然曝光。”

团队开始激烈讨论。

“方案一太被动,显得心虚。”

“方案二需要陆医生配合,他愿意吗?”

“方案三风险最大,但最真实,如果操作得好,反而能扭转舆论。”

江晚的注意力渐渐飘远。

她想起两年前,也是在这个会议室,她告诉周岚自己怀孕了。当时周岚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——震惊、焦虑、然后是无奈的计算:“怀孕多久了?预产期什么时候?手头的戏能不能拍完?代言合同里有没有相关条款?”

那时候她三十八岁,坐在旁边沉默地抽烟,一根接一根,最后说:“生吧。戏我给你调档期,代言我去谈。但江晚,这条路很难走。”

是啊,很难走。

但每一次,周岚都陪她走过来了。

“江晚?”周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
“嗯?”

“陆医生那边,你能说服他配合方案二吗?比如,接受一家权威媒体的采访,不娱乐化,正经谈专业和家庭?”

江晚想了想:“我需要问他。”

“尽快。”周岚说,“舆论不等人。另外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秦薇那边有动作了。”
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
“她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微博,”周岚把平板转向江晚,“看。”

屏幕上是一张精心修饰的**,秦薇对着镜头微笑,配文:“认真工作,好好生活。相信真爱,但更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~【太阳】”

“她在影射你。”团队里有人说,“‘时间会证明一切’,暗指你们的婚姻不长久。”

“不止,”另一个人调出数据,“她团队买了水军,在各大论坛发帖,标题都是‘理性讨论,娱乐圈姐弟恋有几对走到最后’,里面列举了五对离婚的明星夫妻,年龄差都在五岁以上。”

江晚看着那条微博,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自嘲:“她这么恨我?”

“你抢了她三个代言,两部戏的女主,还有去年的最佳女主角奖。”周岚说,“她当然恨你。”
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
江晚低头,看到屏幕上跳动着“婆婆”两个字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周岚注意到她的表情:“谁?”

“陆子辰的妈妈。”江晚深吸一口气,拿起手机,“我出去接。”

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,按下接听键:“喂,妈......”

“江晚。”沈静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平静得近乎冰冷,“我下午五点到你家。陆子辰那边我已经说过了。我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坐下来,好好谈谈。”

“妈,现在的情况......”

“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。”沈静蓉打断她,“网上都在传我儿子娶了个女明星,还有个一岁的孙女。作为母亲,我有权利知道真相。作为岁岁的奶奶,我更有责任确认孩子的成长环境。”

句句在理,无从反驳。

江晚闭了闭眼:“好。下午五点,我在家等您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她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,望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。这个城市依然在正常运转,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婚姻曝光而停止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是陆子辰:[妈说下午五点过来。我争取六点前到家。]

江晚回复:[好。岁岁没事,你放心。]

她收起手机,走回会议室。周岚抬头看她:“怎么样?”

“下午五点,陆子辰的妈妈要来。”江晚坐下,语气平静,“所以方案讨论要抓紧。在我见婆婆之前,我们需要有初步决定。”

周岚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说:“江晚,你比两年前更稳了。”

“因为这次,”江晚轻声说,“我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会议继续进行。

窗外,阴云渐渐散开,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会议室的长桌上。

城市的另一头,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。

陆子辰戴上新的手套,站回手术台前。

“第二台,开始。”

无影灯下,世界再次安静。只有心跳声、仪器声,和他冷静的指令声。

风暴在外界肆虐,但在这里,在他坚守的战场上,秩序依然存在。

而他知道,江晚在她的战场上,也同样在战斗。

他们各自为战,却又并肩而立。

这才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——不是永远黏在一起,而是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,然后回到同一个家。

下午四点五十分,江晚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,第三次整理自己的衣领。

她选了一套最保守的着装:米白色高领羊绒衫,浅灰色阔腿裤,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脸上化了淡妆,但刻意弱化了眼妆和唇色,看起来温婉、得体,也足够“普通”。

岁岁被阿姨抱去小区里的儿童乐园玩,至少要六点才回来。这是江晚特意安排的——她不想让第一次正式见奶奶的场面,掺杂进成年人的矛盾。孩子应该感受到的是爱,不是紧张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周岚发来的消息:

[会议结束了,方案二暂定。需要你和陆医生沟通。另外,新的热搜词条——#医疗系统内部人员爆料#,有人在扒陆医生的具体医院和职称,可能需要你们做好心理准备。]

江晚看着最后几个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

门铃就在这时响了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深吸一口气,走向门口。

从猫眼看出去,沈静蓉站在门外。她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,领口系着丝巾,短发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皮质手提包。她的站姿笔直,表情平静,但眉头微蹙——那是陆子辰思考时也会有的小动作。

江晚打开门。

“妈,您来了。”她侧身让开,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
沈静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点点头,走进玄关。她先脱了大衣,江晚自然地接过,挂到衣帽架上。这个动作很流畅,像是做过无数次——事实上,她也确实经常这样接陆子辰的外套。

“家里很干净。”沈静蓉环顾客厅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客厅是江晚亲自设计的,以暖色调为主,米色的沙发,原木色的书架,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,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。整体风格温馨简约,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,只有茶几上一大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增添了些许生机。

“您坐。”江晚引她到沙发,“我给您泡茶。子辰说您喜欢红茶,我准备了正山小种,可以吗?”

沈静蓉在沙发中央坐下,把手提包放在身侧:“可以。”

江晚转身去厨房。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,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,冷静、客观、不容躲闪。她的手很稳,温杯、取茶、注水,动作从容——这是她为数不多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技能。那位在她十岁时就离开的女人,只留给她两样东西:泡茶的手艺,和对家庭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心理。

茶香随着蒸汽氤氲开来。

江晚端茶回来时,沈静蓉正看着书架上的照片。那是江晚和陆子辰的合影,去年在北海道旅行时拍的。照片里,两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站在雪地里,陆子辰的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的肩,两人都在笑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。

照片旁,还放着一张更小的相框——是岁岁百天时的一家三口手部特写。两只大手包裹着一只小小的手,三只手叠在一起,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坐吧。”沈静蓉收回目光。

江晚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距离恰到好处——既不远到显得生疏,也不近到让人不适。

沈静蓉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:“茶不错。”

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冬日的黄昏来得早,才五点过十分,天际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蓝色。客厅里没有开主灯,只亮着一盏落地灯,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投出柔和的圆形。

“江晚。”沈静蓉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今天来,不是以粉丝或者路人的身份,而是以陆子辰的母亲,以及——如果网上的传言是真的——那个孩子的奶奶的身份。”

江晚的心提了起来。

“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沈静蓉看着她,眼神锐利,“你和子辰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
江晚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们是夫妻。合法登记的夫妻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2022年6月17日。”

“在哪里登记的?”

“朝阳区民政局。”

“有证吗?”

江晚起身,走到书桌旁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,回到沙发前,打开。

两本结婚证并排放在里面。鲜红的封皮,金色的国徽,翻开内页,是她和陆子辰的合照。照片上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笑容有些羞涩;陆子辰也穿着白衬衫,戴着眼镜,表情是一贯的沉稳,但眼角微微弯着。

沈静蓉拿起其中一本,仔细看了很久。

江晚看见她的手指抚过照片,抚过登记日期,最后停留在“持证人:陆子辰”那几个字上。她的指尖有些颤抖,很轻微,但江晚注意到了。

“所以网上的照片是真的。”沈静蓉放下结婚证,“那个直播,那个孩子——”

“岁岁是我们的女儿,一岁两个月了。”江晚从手机里调出相册,递过去,“她叫陆岁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