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静蓉一张一张地划过去，划得很慢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秒针走动声。
“为什么瞒着？”沈静蓉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瞒着所有人，包括我。”
江晚收拢手指：“我的职业比较特殊，公开私生活会有很多困扰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一开始我和子辰都觉得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，不需要向全世界汇报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孩子出生了，这还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吗？”
江晚语塞。
“岁岁出生后，我提过几次，想公开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但每次都被各种事打断——要么是我有戏在拍，要么是子辰有重要的课题，要么是担心公开后对岁岁的影响……一拖再拖，就拖到了现在。”
沈静蓉放下手机，看着江晚：“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？”
江晚摇头。
“不是子辰娶了个女明星——虽然他从小就乖，从没让**过心，我一直以为他会找个同行，或者至少是个作息正常的职业。”沈静蓉的语气依然平静，但语速快了些，“也不是你们隐婚——年轻人有自己的考虑，我能理解。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炬：“我最生气的是，你们没有想过，万一出了事，比如像现在这样，孩子怎么办？岁岁才一岁，如果她被曝光，被媒体追着拍，被网友评头论足，她的童年会变成什么样？你们考虑过吗？”
每一个字都像针，扎在江晚最痛的地方。
她考虑过。无数个失眠的夜晚，她躺在床上，想象着最坏的情况：岁岁被拍到，被起底，长大后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，只因为她的妈妈是江晚。
她也和陆子辰讨论过。每一次，陆子辰都会抱着她，说：“不会的，我会保护好你们。”他的声音那么笃定，让她暂时忘记恐惧。
但恐惧从未真正消失。
“我考虑过。”江晚的声音很低，但很清晰，“所以我和子辰做了很多准备。岁岁没有在任何社交媒体上露过脸，我们请的阿姨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，我们甚至考虑过，如果真的曝光，就带她出国住一段时间……”
“然后呢？”沈静蓉打断她，“你能永远不工作吗？子辰能放弃他的事业吗？你们能一辈子躲着吗？”
江晚说不出话。
“江晚，我不是不理解你的职业。”沈静蓉的语气缓和了些，“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看电影，知道演员不容易。但我更知道，当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你要为你孩子的整个人生负责，而不是只考虑眼前。”
她重新端起茶杯，茶已经凉了，但她还是喝了一口。
“子辰从小就是那种孩子——知道自己要什么，然后闷头去做，谁也拦不住。他高考填志愿，非要学医，我和他爸劝了半个月，没用。他读研选方向，非要选心外科，说那是‘最有挑战性的领域’，我们也没拦住。”沈静蓉看着杯中的茶水，眼神有些遥远，“现在他选了你，同样，我们也拦不住。”
江晚的心脏紧缩了一下。
“但江晚，”沈静蓉抬起头，“婚姻和谈恋爱不一样。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，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，有了孩子，就是三代人的事。你们现在这样，把自己和全世界隔绝，以为能保护什么，其实是在制造更大的隐患。”
“妈，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沈静蓉抬手制止她，“我今天来，不是要拆散你们。结婚证都领了，孩子都生了，我还能怎么样？我是想告诉你，也等会儿告诉子辰——你们自己闯的祸，自己处理好。”
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，递给江晚。
江晚接过，翻开。
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，全是关于“江晚隐婚”的讨论。有论坛帖子，有微博评论，有营销号文章。沈静蓉用红笔在一些地方做了标记：
“医疗系统内部人员”
“疑似富二代”
“孩子一岁多，算时间可能是奉子成婚”
“姐弟恋，女强男弱，不长久”
每一句都被圈出来，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：
“此条不实，需澄清”
“涉及隐私，可忽略”
“重点，需明确回应”
“刻板印象，需引导”
江晚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眼眶渐渐发热。
“我昨晚熬到三点，把所有能看到的讨论都看了一遍。”沈静蓉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透着一丝疲惫，“舆论发酵到这个程度，你们不能再躲了。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应对方案——什么时候公开，怎么公开，公开到什么程度，怎么保护岁岁，都要想清楚。”
她看着江晚：“你有团队，有经纪人，这些事他们应该比我在行。但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一点——真诚比技巧重要。你们越躲，别人越觉得你们有问题。不如大大方方承认，然后明确划出底线：哪些可以谈，哪些不可以谈。”
江晚合上文件夹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妈，”她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“谢谢您。”
沈静蓉别过脸去，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：“不用谢我。我不是为了你，是为了子辰和岁岁。”
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门开了，陆子辰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，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。他看见客厅里的两人，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妈。”他走过来，把纸袋放在茶几上，“路上堵车，晚了十分钟。”
“手术顺利吗？”沈静蓉问。
“顺利。”陆子辰脱下大衣，自然地递给江晚，然后在江晚身边坐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温暖干燥，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。那一瞬间，江晚几乎要掉下泪来。
沈静蓉看着他们交握的手，眼神复杂。
“所以，”她说，“你们打算怎么办？”
陆子辰推了推眼镜：“我们正在和江晚的团队制定方案。可能会选择主动公开一部分事实，控制舆论走向。”
“怎么控制？”沈静蓉问，“现在网上什么传言都有，有人说你靠家里关系进医院，有人说江晚是为了钱嫁给你，还有人连岁岁的出生证明都想扒。”
陆子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：“我会和医院沟通，如果需要，可以出具工作证明。至于岁岁——”他握紧江晚的手，“我们会尽全力保护她。”
“尽全力？”沈静蓉重复这三个字，“子辰，你从小到大，每次说‘尽全力’，都确实做到了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这次你要保护的不只是你自己，还有你的妻子和女儿。而你要对抗的，是成千上万人无休止的好奇心和恶意。”
她站起身，拿起自己的手提包。
“我今天来，想说的话都说完了。你们是成年人，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一点——不管怎么处理，不要伤害到孩子。”
她走到玄关，穿上大衣，系好丝巾。转身时，目光落在江晚脸上。
“江晚。”
“妈。”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沈静蓉说，“也照顾好他们。”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直到消失。
客厅里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陆子辰依然握着江晚的手，没有松开。江晚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，眼泪终于落下来，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衬衫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江晚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是个自私的妈妈……我只想着怎么保护自己的事业，却让岁岁陷入危险……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陆子辰揽住她的肩，声音低沉温柔，“我们都在尽力，只是事情发展超出了预期。”
“可如果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陆子辰打断她，“事情已经发生了，我们要做的是解决问题，不是自责。”
他松开她，站起身，拿起沈静蓉留下的那个文件夹，一页一页翻看。红笔标注的字迹工整清晰，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。
“我妈其实……”陆子辰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有些无奈，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嘴上说得狠，但实际行动永远在帮你。”
江晚想起文件夹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，那些熬到凌晨三点整理出来的资料，那句“照顾好自己，也照顾好他们”。
是啊，沈静蓉从来不是恶婆婆。
她只是一个母亲，一个奶奶，用她自己的方式，担忧着、爱护着她的家人。
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。
江晚拿起，是周岚的电话。她接通，按下免提。
“江晚，”周岚的声音有些急，“看微博，新的爆料——‘圈内老鬼’发了一篇长文，标题是《深扒江晚‘医生丈夫’背景：医学世家，父亲是知名教授，疑似已育有一女》。”
江晚的心沉了下去。
陆子辰已经打开了平板电脑，迅速找到那篇文章。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，详细“分析”了陆子辰的家庭背景：父亲是医科大学的教授，母亲是退休护士长，他自己毕业于顶尖医学院，是医院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。
甚至，文章还“推测”了他们可能有一个女儿，并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——是去年秋天，江晚推着婴儿车在小区散步的背影。照片里，岁岁只露出了半个后脑勺。
“爆料人自称是‘医疗系统内部人士’，”周岚说，“信息准确度很高。现在舆论又炸了，都在讨论‘门当户对’和‘奉子成婚’。”
陆子辰看着文章，表情平静，但眼神冰冷。
“岚姐，”江晚深吸一口气，“按原计划，方案二。但我想调整一下——不只是陆医生出面，我也要一起。”
周岚沉默了几秒：“你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江晚看着陆子辰，他也在看她，眼神里是无声的支持，“我们是一家人，应该一起面对。”
“好。”周岚说，“我安排。最快明天下午，有一档医疗类访谈节目，我可以争取到一个位置。但前提是——陆医生，你愿意吗？”
陆子辰接过手机：“我愿意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客厅再次安静下来。
窗外已经完全黑了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倒置的星河。
陆子辰把江晚揽进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“怕吗？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江晚诚实地说，“但你在，就没那么怕了。”
陆子辰笑了，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，紧接着是岁岁清脆的笑声和阿姨的说话声。门开了，一岁的孩子像小炮弹一样冲进来，扑进江晚怀里。
“麻麻！”
江晚抱起女儿，亲了亲她温热的脸颊。岁岁身上有户外的新鲜空气味道，小脸红扑扑的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岁岁今天玩得开心吗？”
“滑滑梯！”岁岁挥舞着小手，“高高！”
陆子辰从江晚怀里接过女儿，高高举起，岁岁咯咯笑个不停。客厅里充满了孩子的笑声，驱散了所有阴霾。
江晚看着他们，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，慢慢柔软下来。
风暴还在继续，但家里有光。
而这光，足以照亮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