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刺史赵怀仁被斩当日，万人空巷。
陆云辰与萧寒并肩站在监斩台下，看着那道跪着的身影在刑台上倒下。十年血仇，今日终于得报第一步。四周百姓议论纷纷，兄弟二人对视一眼，却无半分喜色——观刑台上，首辅张维正含笑抚掌，那笑容深不可测。
“好戏才开场。”萧寒低语，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。昨夜预知梦的碎片又浮现眼前：龙袍身影在血海中狂笑，而他和云辰跪在断头台下，颈侧冰凉。
正欲离去，刑场外突然骚动。
一白衣女子冲破官兵阻拦，如一只折翼白蝶扑向刑台。她一身缟素，青丝披散如瀑，跪地时裙摆绽开如莲。待她抬起脸来，满场寂静——那是怎样一张脸？
眉如远山含黛，眼似秋水凝愁，纵是满面泪痕、鬓发散乱，也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。白衣素裹，更衬得她身姿纤弱，跪坐时腰背挺直如竹，自有一番倔强风骨。
“父亲……女儿来迟了……”她声音凄楚欲绝，泪水滚落时溅在父亲身旁的地面上，晕开深色水痕。
陆云辰脚步一顿。
萧寒眯起眼睛：“赵怀仁独女赵芙蓉，三年前不是病逝了么？葬礼办得风光，我还记得。”
“看来是金蝉脱壳。”陆云辰盯着那女子，眼神复杂。只见她被官兵拖拽时，衣襟微乱，慌忙掩住前襟。那惊惶含泪的模样，梨花带雨，我见犹怜。
“大人！”赵芙蓉忽挣脱束缚，扑至陆云辰脚边，纤纤玉手死死攥住他衣摆，“求大人开恩，容民女收殓父亲尸身……民女愿为奴为婢，此生做牛做马，以报大人恩情！”
她仰着脸，泪眼盈盈如浸水的黑玉。陆云辰身体僵住了。
陆云辰低头看着这张脸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十年前，赵怀仁构陷他父亲时，可曾想过会有今日？可眼前这女子……那双眼睛里除了泪水，还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。像深潭，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。
萧寒冷声道：“赵怀仁贪墨军饷、勾结外敌，罪大恶极。陛下明旨，曝尸三日以儆效尤。拖下去。”
官兵上前拉扯。赵芙蓉凄厉哀哭，挣扎间素衣袖口撕裂，露出一截莹白手腕，上面竟有一道淡红旧疤。围观百姓议论纷纷，已有老妇人抹泪：“作孽啊，女儿家有什么罪……”
陆云辰闭了闭眼，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前的面容——那双枯槁的手抓住他，气若游丝：“云辰……报仇……但要记得，罪不及子女……”他睁开眼时，声音沙哑：“罢了。尸身让她收去，孝心可悯。”
萧寒眉头紧锁，却终究没再阻拦，只深深看了赵芙蓉一眼。
萧寒的目光如刀，在赵芙蓉身上细细刮过。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，演技也太过精湛。那眼泪，那哀求，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。可正是这种完美，让他心生警惕。预知梦中那抹白衣身影……难道就是她？
当夜，陆府后门。
亥时三刻，秋风萧瑟。赵芙蓉一身粗布衣衫，抱着小小包裹，如风中落叶跪在陆府前的石阶前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泪痕未干，更显楚楚可怜。
“民女无处可去……父亲旧部皆被查抄，亲戚闭门不见。”她声音哽咽，“求陆大人收留，哪怕做个洒扫婢女，有口饭吃、有片瓦遮身，民女便感恩不尽……”
赵芙蓉低垂着头，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。义父张维说得对，男人最吃这套——柔弱、无助、需要保护。陆云辰啊陆云辰，你以为收留的是只可怜小猫，却不知是只会咬断你喉咙的豹子。父亲的血仇，赵家十七口人的性命，今夜起，我要你一一偿还。
她抬起脸时，又换上了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。
陆云辰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，沉默良久，终是叹了口气：“进来吧。西厢有空房，暂住几日再做打算。”
转身引路的瞬间，陆云辰没看见身后赵芙蓉低垂的眼眸中，那抹一闪而过的冷光。更没看见，远处屋檐上，萧寒静静伫立的身影。
萧寒目送三人进门，手指摩挲着剑柄。他本该回府的，却鬼使神差跟了过来。是因不放心云辰，还是……想多看那女子一眼？
月光下，赵芙蓉进门前回头望了一眼。那一眼，恰好与屋檐上的萧寒对上。
四目相对，只有一瞬。
赵芙蓉迅速低头，心中却是一惊：他怎么会在这里？难道一直在监视？看来这萧寒，比陆云辰更难对付。
萧寒则皱起眉头。刚才那一眼，他分明看到了警惕、算计，还有一丝……挑衅？这女子，果然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