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长安初雪,我跪在定北侯府的院子里求了三个时辰。不是求他爱我,
是求他放过我病重的丫鬟。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转身进屋,给正妻擦眼泪。
我在雪地里笑出了声。原来爱一个人爱到卑微,真的会死。那就,不爱了。
第一章雪落在睫毛上,化成水,顺着脸颊滑下去。林栀已经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泪。
膝盖跪在青石板上,冷得失去了知觉。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,
她那件月白色的袄裙下摆浸透了冰水,贴在腿上,像刀子一样割。"侧妃娘娘,奴婢求求您,
别跪了……"身后传来秋蝉微弱的声音。林栀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秋蝉趴在厢房的窗棂后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痕。
就在两个时辰前,这个跟了她七年的丫鬟被正妻萧婉儿的人按在院子里,活活打了三十板子。
罪名是偷了萧婉儿的玉镯。可那镯子明明就在萧婉儿自己的梳妆台下,林栀亲眼看见了。
"林侧妃。
王伯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:"世子回府了,您快起来吧,这雪越下越大……"林栀抬起头。
远处马蹄声响起,一队人马踏雪而来。
当先那人一身玄色披风,身姿挺拔,正是定北侯世子沈止川。
翻身下马,扬起的雪沫溅到林栀的裙摆上,他看都没看跪在院子里的人,直接大步进了正院。
林栀闭上眼睛。不意外。七年了,她早该习惯。"婉儿,怎么了?
"沈止川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明显的紧张。
想为难林妹妹,可那玉镯是祖母留给妾身的,丢了,妾身如何向祖母交代……""找到了吗?
""没有。妾身已经让人搜过了林妹妹院子里那丫鬟的房间,什么都没有。
许是妾身记错了,兴许镯子根本没丢。
,还带了点委屈:"可林妹妹非说是妾身冤枉她的人,这会儿跪在院子里,说是要讨个公道。
世子,您评评理,妾身哪里冤枉她了?"沈止川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林栀听见他说:"够了,这点小事也要闹。"脚步声响起。
沈止川走出正房,站在廊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林栀。
"林栀,婉儿已经够宽容了。
"他的声音冷得像这场雪,"你一个侧妃,在正妻面前闹什么闹?"林栀抬起头。
雪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上,她整个人像是要被冻住了。"我没有闹。
"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雪吞没。"秋蝉没有偷东西。"沈止川皱眉:"那镯子呢?
""在正妻的梳妆台下面。"林栀一字一句,"我亲眼看见的。
"萧婉儿从屋里走出来,脸上还挂着泪痕:"林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?
是说妾身自己丢了镯子,还要冤枉你的人?
"她走到沈止川身边,轻轻拉住他的袖子:"世子,妾身真的没有……""行了。
"沈止川打断她,看向林栀,"林栀,婉儿不是那样的人。
你若是觉得委屈,本世子可以让人再去查。但你现在跪在这里,成何体统?"林栀笑了。
她笑出声来,眼泪也跟着流下来。沈止川脸色一沉:"你笑什么?""我笑我自己。
"林栀慢慢站起来。膝盖一阵剧痛,她晃了晃,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。
雪水顺着裙摆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湿痕。
她看着沈止川,看着那张她曾经日日夜夜都想看到的脸。"沈止川,我要和离。
"院子里的雪仿佛都停了。沈止川愣住,萧婉儿也愣住。
连一直躲在厢房的秋蝉都猛地抬起头。"你说什么?"沈止川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林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,是一份和离书。"我说,我要和离。
"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"这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,沈世子签个字,咱们就两清了。"沈止川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"林栀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""我知道。"林栀把和离书递过去,"我很清醒。
"萧婉儿捂住嘴,眼泪又掉下来:"林妹妹,你这是何苦?
不过是一点小误会,何至于此……""闭嘴。"林栀看向她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"萧婉儿,你心里清楚得很。"萧婉儿脸色一白,下意识躲到沈止川身后。
沈止川怒极反笑:"林栀,侧妃之位是你高攀了,你还想如何?
你以为离了本世子,你能去哪?回你那沈家布坊当个掌柜的女儿?"林栀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止川心里莫名有些发慌。"沈世子说得对。
"林栀忽然笑了,"我确实高攀了。"她把和离书往前递了递:"所以,还请世子成全。
""做梦!"沈止川一把将和离书拂到地上,"你给本世子老老实实待着,别闹了!
"和离书落在雪地里,很快就被雪盖住了。林栀看着那张纸,慢慢蹲下身,要去捡。
就在这时——"定北侯府可在?"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府门外响起。
紧接着,门房的声音传来:"您,您是……""摄政王府管家。
"那声音顿了顿,提高了音量:"特来拜见林侧妃。"院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止川脸色骤变。萧婉儿瞪大了眼睛。
林栀慢慢站起来,抬手拍了拍裙摆上的雪,轻声说:"来了。
"她转身往外走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"林栀!"沈止川在身后喊她,"你给本世子站住!
"林栀没回头。
她走到府门口,看见一个穿着摄政王府服饰的老者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。
老者看见她,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:"林姑娘,老奴奉王爷之命,前来接您。
"他顿了顿,又说:"王爷说了,和离书的事,您不必担心。
待您入了王府,他自会派人来定北侯府走流程。"林栀垂下眼睫。"有劳了。
"她跟着老者上了马车。车帘掀起的瞬间,她看见沈止川站在院子里,脸色白得像雪。
萧婉儿拉着他的袖子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林栀收回目光,放下车帘。马车缓缓启动。
她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。不是委屈。是解脱。与此同时,定北侯府正院。
沈止川站在原地,看着府门外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。
"世子……"萧婉儿小声叫他。沈止川甩开她的手,大步走进屋里。
他一脚踢翻了椅子:"来人!去查!给本世子查清楚,摄政王府和林栀到底是怎么回事!
"管家战战兢兢地应了。
沈止川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,脑子里全是林栀刚才那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,冷得像刀子。他忽然想起七年前。
那年也是下雪天,林栀被养父母送进侯府,说是要做他的侧室。
他当时正和萧婉儿在花园赏梅,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"随便吧。
"后来林栀进了府,他见了她一面。
那姑娘穿着月白色的袄裙,站在雪地里,睫毛上还落着雪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"世子。"她叫他,声音有点紧张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连名字都没问,就走了。
再后来,他们成亲。婚礼上,他全程看着萧婉儿,连林栀的盖头都是让管家揭的。
新婚夜,他去了萧婉儿的院子。林栀一个人在新房里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她给他端茶,笑着说:"世子昨夜睡得可好?
"他看都没看她,接过茶,一饮而尽,然后转身就走。他以为,这样就够了。
以为林栀会一直这样,卑微地,安静地,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。可她走了。
被摄政王府的人接走了。沈止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,空了一块。"世子。
"萧婉儿走过来,轻轻拉住他的袖子:"您别生气了,林妹妹她……兴许只是一时糊涂。
等她想明白了,自然会回来的。"沈止川看着她。这张脸,他看了二十几年。
从小到大,她一直在他身边,陪他读书,陪他练武,陪他经历每一个重要的时刻。
他以为,他爱的就是这个人。
可现在,看着萧婉儿的脸,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"你出去。
"他闭上眼睛:"本世子想静静。"萧婉儿愣了愣,眼泪又掉下来:"世子……""出去!
"沈止川猛地睁开眼,眼神冷得吓人。萧婉儿被吓得后退一步,捂着嘴跑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沈止川一个人。他看着窗外的雪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,北疆叛乱,他带兵出征。临走前,萧婉儿哭着送他,说怕他回不来。
他安慰她,说一定会平安归来。然后他上马,准备出发。
就在马儿迈步的瞬间,他无意间回头,看见林栀站在远处的廊下。
她没有哭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雪落在她头上,她一动不动。
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,就移开了视线。现在想起来,那个眼神,分明是在告别。
就好像,她早就知道,他不会回头看她一样。沈止川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。
他抬手,按住心脏的位置。那里,似乎疼了一下。第二章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时,
天已经黑了。林栀掀开车帘,看见高耸的府门,门前两排侍卫笔直站立,
手中长戟在灯火下泛着寒光。"林姑娘,请。"老管家恭敬地扶她下车。
林栀提着裙摆走下来,脚刚落地,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"姑娘小心!
"老管家眼疾手快扶住她。林栀稳住身形,低声道:"多谢。"她的腿早就冻僵了。
跪了三个时辰,能站起来已经是强撑着。"王爷正在书房等您。"老管家看出她的不适,
放缓了语速,"老奴先带您去净手更衣,稍作休息?"林栀摇头:"不必了,
我直接去见王爷吧。"她不想欠太多。这场交易,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摄政王谢行川要的是一个有用的棋子,她要的是一个能护住她的靠山。各取所需,仅此而已。
老管家见她坚持,便不再多言,引着她往府内走。穿过重重院落,
在一处灯火通明的院子前停下。"王爷就在里面。"老管家躬身退开,"姑娘请自便。
"林栀深吸一口气,抬手推开门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。
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背对着她站在窗前,身形颀长,长发用玉冠束起,
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。"来了?"他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,带着淡淡的沙哑。
林栀福了福身:"民女见过王爷。""不必多礼。"谢行川转过身来。
林栀第一次看清他的脸。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唇色却淡得近乎无色。面如冠玉,
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。都说摄政王体弱多病,命不久矣。看来传言不假。"坐。
"谢行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林栀走过去坐下,垂着眼不敢多看。谢行川也在对面坐下,
给她倒了杯热茶:"喝点暖暖身子。"林栀接过茶,双手捧着,热气扑在脸上,
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。"你就不问问,本王为何要帮你?"林栀抬起眼:"民女不敢问。
""那本王便告诉你。"谢行川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,"因为你有用。
"林栀心里一紧。"本王需要一个王妃。"谢行川看着她,
"一个有胆识、不怕死、能帮本王挡下外界压力的王妃。"他顿了顿:"你,合适。
"林栀垂下眼睫:"民女明白。""你明白就好。"谢行川放下茶杯,"三日后,
本王会派人去定北侯府送聘礼。七日后,大婚。""至于和离的事……"他笑了笑,
"沈止川若是不肯签字,本王自有办法。"林栀握紧了手里的杯子。"多谢王爷。
""别急着谢。"谢行川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都弯下腰去。
林栀下意识站起来:"王爷……"谢行川抬手示意她坐下,从怀里掏出帕子捂住嘴,
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。他收起帕子时,林栀看见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。"本王这身子,
你也看见了。"谢行川靠在椅背上,脸色更白了,"能活多久,连太医都说不准。
你嫁给本王,说不定很快就要守寡。"他看着林栀:"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
"林栀沉默了片刻。"民女不悔。"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:"能有一日是王妃,
总好过一辈子是侧妃。"谢行川怔了怔,忽然笑出声来。"好。"他点点头,"有魄力。
""那本王便再告诉你一件事。"他靠近了些,压低声音,"本王的病,不是真病。
"林栀瞪大眼睛。"本王装病装了三年,为的就是让那些人放松警惕。
"谢行川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,"太后、世家门阀、朝中重臣……他们都以为本王命不久矣,
所以明争暗斗,各自为营。"他笑了笑:"他们争得越凶,本王就越安全。"林栀心跳加快。
这样的秘密,他为何要告诉她?"你在想,本王为何告诉你这些?
"谢行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"因为你很快就是本王的王妃,这些事,你迟早要知道。
"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:"而且……本王相信你不会说出去。""因为你也是聪明人。
"林栀握紧了拳头。"民女不会辜负王爷的信任。""那就好。"谢行川转过身,
"时辰不早了,本王让人送你去客院休息。明日一早,本王会派人教你规矩。
"他顿了顿:"还有,以后叫本王'王爷'即可,不必自称民女。"林栀福身:"是,王爷。
"另一边,定北侯府。沈止川坐在书房里,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卷宗。"世子,查出来了。
"管家快步走进来,脸色有些难看:"摄政王府和林侧妃……早在半月前就有了接触。
"沈止川抬起头:"说清楚。""半月前,林侧妃的贴身丫鬟秋蝉重病,
府里的大夫都说治不好。"管家低声道,"后来不知怎的,来了个老大夫,
把秋蝉的病治好了。""那大夫……是摄政王府的人。"沈止川脸色一沉。"还有。
"管家继续说,"三个月前,林侧妃曾让人去当铺当了两支金钗。掌柜的说,
那金钗是她的嫁妆。"沈止川心里一紧:"当了做什么?""说是……沈家布坊周转不灵,
她拿钱去帮了养父一把。"管家叹了口气:"世子,林侧妃这三年,过得很苦。
"沈止川猛地站起来:"苦什么苦?她是侧妃,吃穿用度府里都供着!
""可正妻夫人……"管家欲言又止。"说!""正妻夫人这三年,扣了林侧妃不少月例。
"管家低着头,"林侧妃院子里的丫鬟,冬天连炭火都不够用。
还有……"他顿了顿:"林侧妃肩上有道伤,是三年前您出征时留下的。那伤一直没好利索,
因为她没钱请好大夫,只能自己熬药。"沈止川脸色煞白。他想起三年前出征前夜。
那晚有刺客,冲着他来的。混乱中,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"小心",然后一个身影扑过来,
替他挡了一箭。他当时以为是萧婉儿。后来萧婉儿哭着说她也被吓坏了,险些被刺客伤到。
他便以为,救他的是府里的侍卫。
可现在……"那晚救本世子的人……"沈止川的声音有些发抖,"是谁?"管家沉默了很久。
"是林侧妃。""当时箭射过来,林侧妃扑过去挡在您身前,箭射穿了她的肩膀。
"管家闭上眼睛,"后来您晕过去了,没看见。等您醒来时,林侧妃已经被抬回院子里了。
""您问起那晚的事,萧夫人说是她救的您。""您就信了。"沈止川身子一晃,
扶住桌子才没倒下。"世子!"管家连忙上前扶住他。沈止川推开他,大步往外走。
"世子您去哪儿?""去林栀的院子!"林栀的院子在府里最偏僻的角落,
平时连下人都不愿意多走几步过来。沈止川推开门,看见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
连脚印都没有。他走进屋里。屋子很小,陈设简单得可怜。床上的被褥薄得透光,
墙角堆着几个炭盆,都是空的。沈止川走到梳妆台前,看见台面上放着一个木匣子。他打开,
里面是几支簪子,都是最便宜的木簪。还有一个小布包,里面包着几张银票,
加起来不到一百两。沈止川的手在发抖。他又看见梳妆台下面压着一个账本。翻开,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流水账:"八月十五,当金钗两支,得银三十两,送沈家布坊。
""九月初三,省下月例银五两,送秋蝉买药。""十月初八,变卖冬衣一件,得银十两,
补贴府中买炭。"……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沈止川看着这些字迹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想起林栀刚进府时,还带着满箱子的嫁妆。那些金钗、玉镯、绸缎……都去哪儿了?
他继续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"今日大雪,跪了三个时辰。很冷。
但不疼了。""因为心死了。"沈止川握着账本的手在颤抖。
他忽然想起林栀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:"沈止川,我要和离。"那声音,多平静。
就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。可他当时还在想,她一个侧妃,凭什么跟他提和离?
他甚至觉得她在闹。可她没有闹。她是真的,不要他了。"世子!"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
管家冲进来:"大事不好了!摄政王府刚刚送来聘书,说三日后下聘,七日后大婚!
"沈止川猛地回头:"什么?!""宫里也来了懿旨,太后娘娘恩准了这门婚事。
"管家脸色惨白,"世子,这下……怎么办?"沈止川死死攥着手里的账本。"备马。
"他大步往外走:"本世子要进宫!""世子!"管家拦住他,"现在进宫也没用了,
太后娘娘既然下了懿旨……""那本世子就去摄政王府!"沈止川推开他,
"林栀是本世子的侧妃,还没和离,她嫁不了别人!"他翻身上马,一鞭抽下去。
马匹长嘶一声,冲入夜色。雪越下越大。沈止川骑马狂奔在长安的街道上,
脑子里全是林栀跪在雪地里的样子。她说:"我要和离。"她说:"七年够了。
"她说:"沈世子,好好活着,别脏了我家门前。"他忽然想起,
自己从来没有问过她:疼不疼?冷不冷?想不想他?他从来没有问过。因为他以为,
她会一直在那里。可她走了。被别人接走了。沈止川在摄政王府门前勒住马。"开门!
"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门前:"本世子要见林栀!"守门的侍卫面无表情:"世子请回,
王爷有令,今夜不见客。""让开!"沈止川要硬闯。侍卫抽出长戟,拦住他:"世子,
请勿自误。""你们……""止川。"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府内传来。
谢行川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走出来,脸色苍白,走路都有些不稳。"摄政王。
"沈止川咬牙切齿,"林栀是本世子的侧妃,你这样做,不合规矩!""规矩?
"谢行川笑了,"本王记得,侧妃若是要和离,只需正妻点头即可。
而你府上的萧夫人……"他顿了顿:"已经签字了。"沈止川脸色大变:"不可能!
""不信你回去问问。"谢行川转身要走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"对了,
林栀让本王转告你一句话。""她说:多谢沈世子三年照拂,今生不复相见。"说完,
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沈止川站在雪地里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他忽然想起,
林栀刚进府那年,也是这样的雪夜。她站在门口,怯生生地叫他:"世子。
"他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,就走了。连名字都没问。现在,她也走了。连回头都没有。
第三章三日后,摄政王府下聘那天,半个长安城都惊动了。十里红妆,
从摄政王府一路铺到城西。抬聘礼的队伍足足走了两个时辰。林栀站在王府的二楼窗前,
看着街上围观的百姓,听着他们的议论声。"听说了吗?摄政王娶的那位,
原本是定北侯府的侧妃!""嗐,侧妃算什么,人家现在可是要当王妃了。
""你们不知道吧,这位林姑娘,其实是江南林家的真千金!""啊?那个林家?
开了半个江南布庄的林家?""可不是嘛。听说当年被人掉包了,这才流落到长安,
做了定北侯府的养女。"林栀听着这些话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身份什么的,她早就不在乎了。
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"姑娘。"秋蝉端着药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:"该喝药了。
"林栀转过身,看了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皱了皱眉。"还要喝多久?
""大夫说至少半个月。"秋蝉红着眼圈,"姑娘,您那天跪得太久了,
伤了根本……""行了。"林栀打断她,端起药一口喝下。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秋蝉连忙递上蜜饯。林栀含了一颗,苦味才散开些。"姑娘。"秋蝉犹豫了一下,
还是开口了,"奴婢听说……定北侯府那边,沈世子这几天一直在查当年的事。
"林栀的手顿了顿。"查就查吧。"她把蜜饯的核吐出来,擦了擦嘴:"与我何干。
"秋蝉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她跟了姑娘七年,太清楚了。
姑娘不是不在乎,是不敢在乎了。与此同时,定北侯府。
沈止川把萧婉儿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。"世子!世子您这是作甚?"萧婉儿哭着拉他,
"妾身到底做错了什么……""你做错了什么,你自己心里清楚!"沈止川甩开她,
指着地上摔碎的瓷瓶:"这是什么?"那瓶子里滚出来几颗药丸,黑漆漆的,
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萧婉儿脸色煞白。"说!"沈止川揪住她的衣领,
"你到底给林栀吃了什么?""我……我没有……""还敢狡辩?
"沈止川把手里的账本砸到她脸上,"这是林栀的账本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
你这三年扣了她多少月例,克扣了她多少用度!""还有这个!"他又掏出一张纸,
是一份大夫的诊断。"林栀肩上的伤三年没好,就是因为你不让府里的大夫给她好好治!
"萧婉儿瘫坐在地上,眼泪哗哗地流。"我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怕她抢走世子……""抢走?
"沈止川冷笑,"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?"他蹲下来,逼视着她:"萧婉儿,本世子问你,
三年前本世子出征那晚,到底是谁救的本世子?"萧婉儿浑身一抖。"说!
""是……是我……""还敢撒谎!"沈止川一巴掌抽在她脸上,"本世子已经查清楚了,
那晚救本世子的人,是林栀!""是她替本世子挡了那一箭!""而你,当时躲在柱子后面,
连叫都不敢叫一声!"萧婉儿捂着脸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"我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世子,
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""晚了。"沈止川站起来,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"你给本世子滚出定北侯府。""从今往后,萧家与定北侯府,恩断义绝。
"萧婉儿猛地抬起头:"世子!""来人!"沈止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"把萧氏送回萧家,
从此以后,不许她再踏进侯府半步!"门外涌进来几个婆子,架起萧婉儿就往外拖。"世子!
世子您不能这样对我!""我是您的表妹啊!
我们从小一起长大……""世子——"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。沈止川站在院子里,
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萧婉儿跟在他身后,叫他"止川哥哥"。
他想起她陪他读书,陪他练武,陪他经历那么多年。可这些,在她陷害林栀的那一刻,
就全都变了味道。"世子。"管家走过来,递上一张帖子:"宫里来人了,
说是太后娘娘宣您进宫。"沈止川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。"摆驾。"宫里,慈宁宫。
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佛珠,面色不善。"止川,你可知哀家为何宣你进宫?
"沈止川跪在地上:"孙儿不知。""不知?"太后冷笑,"你与摄政王府抢人的事,
满长安都传遍了,你说你不知?"沈止川低着头,不说话。"抬起头来。"他抬起头,
对上太后冰冷的眼神。"止川,你可知你在做什么?"太后放下佛珠,
"摄政王如今权倾朝野,你与他作对,是要把整个定北侯府都搭进去吗?
""祖母……""别叫哀家祖母。"太后打断他,"哀家问你,那个林氏,值得你这样做吗?
"沈止川沉默了很久。"值得。"他抬起头,眼神坚定:"她值得。"太后愣住。
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养大的孙子,忽然有些陌生。"你……糊涂!"她站起来,
走到沈止川面前:"那林氏不过是个侧妃,你为了她,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?""祖母,
孙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"沈止川跪直了身子,"林栀这三年,为了孙儿,吃了多少苦,
祖母您知道吗?""她变卖了所有嫁妆,补贴侯府。""她挡了那一箭,肩上的伤三年没好。
""她……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"沈止川的声音有些哽咽:"可孙儿呢?孙儿做了什么?
""孙儿连她的名字,都是后来才知道的。"太后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"罢了罢了。
"她摆摆手,转身坐回椅子上:"你既然心意已决,哀家也不拦你了。
""只是……"她顿了顿:"摄政王那边,已经下了聘。七日后便是大婚。你若是想要人,
就得在这七日内,让林氏自己回心转意。
""否则……"她看着沈止川:"你就永远失去她了。"沈止川跪在地上,用力磕了三个头。
"多谢祖母。"他起身,大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:"祖母,
孙儿不会让您失望的。"太后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"这孩子……"她身边的嬷嬷小声说:"太后娘娘,世子这次怕是……""由他去吧。
"太后闭上眼睛,"年轻人的事,就让他们自己解决。""哀家老了。"沈止川出宫后,
直奔摄政王府。这次,他没有硬闯。他站在门口,对着守门的侍卫说:"烦请通报,
定北侯世子沈止川,求见林姑娘。"侍卫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沈止川就站在门口等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他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侍卫出来了。"林姑娘说了,
不见。"沈止川的心沉了沉。"那……烦请转告林姑娘,本世子会一直在这里等。
""等到她愿意见为止。"侍卫愣了愣,转身又进去了。沈止川就站在那里,雪越下越大。
他的肩上、头上,很快就积了一层雪。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。林栀站在窗后,
看着楼下那个雪人一样的身影。秋蝉在旁边小声说:"姑娘,
沈世子都站了一个时辰了……"林栀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。
看着那个曾经从来不会为她停留的人,如今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"姑娘……"秋蝉的声音带了哭腔,"要不……您见见他吧?"林栀关上窗户。"不见。
"她转身往里走:"让他站着吧。""当年我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,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""现在……"她笑了笑,笑容有些苦涩:"轮到他尝尝了。"秋蝉看着她的背影,
眼泪掉下来。姑娘……真的变了。就这样,沈止川在摄政王府门口站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天亮时,他终于支撑不住,倒在了雪地里。府门打开。谢行川穿着厚厚的披风走出来,
看着躺在雪地里的人,摇了摇头。"把他抬进来。"侍卫们把沈止川抬进府里。
林栀站在二楼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很乱。"姑娘,王爷请您过去一趟。
"老管家站在门口,恭敬地说。林栀深吸一口气,跟着他往书房走。推开门,
谢行川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"王爷。""来了?"谢行川转过身,看着她,
"沈止川在门口站了一天一夜,晕倒了。"林栀垂下眼:"那与我何干?""你真的不在乎?
"林栀沉默了一会儿。"不在乎了。"谢行川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:"可本王看你的眼神,
不像不在乎的样子。"林栀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"王爷想说什么?
""本王想说……"谢行川笑了笑,"如果你还爱他,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
"林栀瞪大眼睛。"本王不会勉强你。"谢行川转身走回窗前,"这场婚事,本来就是交易。
你若是不愿意,本王不强求。""王爷……""你去看看他吧。"谢行川挥挥手,
"就当是……给自己一个了结。"林栀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最后,她还是转身走了出去。
她走到客房门口,推开门。沈止川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眉头紧锁,昏迷不醒。林栀走过去,
站在床边。她看着他的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那时候她刚进侯府,第一次见到他。
他也是这样,穿着一身玄色衣袍,站在雪地里,身姿挺拔。她一眼就喜欢上了。那时候她想,
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。后来她才知道,好看的人,心有时候也很冷。
"林栀……"沈止川忽然开口,声音含糊不清。他还在昏睡,
但嘴里一直念着:"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"林栀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她转身要走。
手腕却被人抓住。沈止川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地看着她:"别走……""林栀,
别走……"林栀用力甩开他的手。"沈世子,放手。""不放……"沈止川抓得更紧,
"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……"他挣扎着坐起来,抓着林栀的手:"林栀,
给我一次机会……""我知道我错了……""我知道我该死……""但是,求你,
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"林栀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"晚了。
"她的声音在颤抖:"沈止川,一切都晚了。""不晚……"沈止川摇头,"只要你还活着,
我就还有机会……""林栀,
我会对你好……""我会把你当成这世上最珍贵的人……""求你……"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
人又晕了过去。但手还紧紧抓着林栀的手腕。林栀站在那里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她想甩开他的手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甩不开。"姑娘。"秋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
轻轻说:"大夫来了。"林栀这才回过神,用力甩开沈止川的手,快步走了出去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。她靠在门上,捂住嘴,哭出了声。第四章沈止川在摄政王府醒来时,
已经是第二天午后。他睁开眼,看见陌生的房梁,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。
"醒了?"谢行川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书,闻声抬起头看他。
沈止川挣扎着坐起来:"摄政王……""别动。"谢行川放下书,走过来,
"你昨夜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,烧得厉害。再折腾,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。
"沈止川没理会他的话,掀开被子要下床:"林栀呢?""你找她作甚?
"谢行川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,"人家不愿意见你。""我……""行了。
"谢行川打断他,"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但沈世子,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"他转身走回窗边:"你该回去了。明日便是大婚,本王不想在自己的婚礼上看到你。
"沈止川死死攥着被角。"摄政王,她是我的侧妃。""是'曾经'。"谢行川纠正他,
"萧氏已经签了和离书,林栀现在是自由身。"他顿了顿:"而且,就算她还是你的侧妃,
本王也娶定了。""你——""怎么?"谢行川回头看他,眼神冷得像刀子,"你想试试,
定北侯府能不能挡得住摄政王府?"沈止川脸色惨白。他当然知道挡不住。摄政王手握兵权,
太后信任,朝中半数官员都要看他脸色行事。定北侯府虽然也算世家,但跟摄政王府比,
根本不是一个量级。"本王也不为难你。"谢行川忽然笑了,"给你一个机会。
""明日大婚,从王府到宫门,要经过长安十二条街。""你若是有本事,
就在那十二条街上把新娘抢走。""本王绝不阻拦。"沈止川猛地抬起头。谢行川看着他,
笑容意味深长:"但前提是……林栀愿意跟你走。"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"来人,
送沈世子出府。"沈止川回到定北侯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管家迎上来:"世子,
您可算回来了!老侯爷找您找了一天……""父亲找我作甚?""这……"管家犹豫了一下,
"您还是自己去见老侯爷吧。"沈止川心里一沉,快步往父亲的书房走。推开门,
定北侯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。"父亲。""你还知道回来?"定北侯转过身,脸色铁青,
"我还以为你要为了一个女人,连家都不要了!"沈止川跪下:"父亲息怒。""息怒?
"定北侯冷笑,"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干的事,已经传遍整个长安?""为了一个侧妃,
跟摄政王府作对!""你是嫌定北侯府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?"沈止川低着头,不说话。
定北侯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"罢了。"他坐回椅子上,忽然老了十岁:"止川,
为父问你,那个林氏,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?"沈止川抬起头:"值得。
""值得……"定北侯苦笑,"你可知道,为了你这句'值得',
太后已经在朝会上敲打过为父三次了?""萧家那边也闹得厉害,说咱们定北侯府欺人太甚。
""还有摄政王……"他顿了顿:"摄政王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,但为父收到消息,
他已经开始收紧咱们侯府在边疆的粮草供给了。"沈止川脸色一变。边疆的粮草,
全靠摄政王府把控的商路运输。如果摄政王真的要动手……"父亲,
我……""你什么都别说了。"定北侯摆摆手,"明日是摄政王大婚,
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,哪儿都不许去。""父亲!""这是命令!"定北侯猛地拍桌子,
"你若是敢再闹,为父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!"沈止川跪在地上,
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"……是。"他低着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定北侯看着他,忽然有些心软。"止川。"他的声音缓和了些:"人这一辈子,
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""你既然当初不珍惜,现在……就该学会放下。
""为父知道你心里难受,但……""天底下的好姑娘多得是,何必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?
"沈止川苦笑。"父亲说得对。"他站起来,朝定北侯深深一拜:"是孩儿糊涂了。"说完,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。"父亲,孩儿有一事相求。""说。
""明日……孩儿想去送送她。"定北侯愣住。沈止川没等他回答,已经走了出去。
与此同时,摄政王府。林栀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自己,有些恍惚。
明天,她就要嫁人了。嫁给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。"姑娘。"秋蝉从外面进来,
手里端着宵夜:"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,喝点粥吧。"林栀摇摇头:"吃不下。
""可您这样……""我没事。"林栀打断她,"你先下去吧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
"秋蝉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退了出去。屋子里只剩下林栀一个人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三年前。那时候她嫁给沈止川,也是这样穿着大红喜服,
坐在镜子前。那时候她满心欢喜,以为自己终于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了。可后来呢?新婚夜,
他去了正妻的院子。往后三年,他来她房间的次数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她像个笑话。
一个自作多情的笑话。林栀闭上眼睛,眼泪滑下来。"姑娘。"门外传来谢行川的声音。
林栀连忙擦掉眼泪,站起来:"王爷。"门开了,谢行川走进来,看见她通红的眼眶,
顿了顿。"哭了?""没有。"林栀别过头,"只是……眼睛有些不舒服。
"谢行川走到她面前,递过来一块帕子。"擦擦吧。"林栀接过帕子,低着头擦眼泪。
"后悔了?"谢行川的声音很轻。林栀愣了愣,抬起头看他。"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。
"谢行川看着她,眼神认真,"如果你后悔了,现在说出来,还来得及。""本王不会怪你。
"林栀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这个男人,她只见过两面。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问她,
愿不愿意。反倒是那个她爱了七年的人……从来没有问过她。"我不后悔。"林栀擦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