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伟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后退了一步。
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块带着霉斑的肉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那绿色的斑点,在厨房冰冷的白光下,显得格外刺眼,格外恶心。
之前所有的侥幸、和稀泥、自我安慰,在这一刻,被这块无声的肉块击得粉碎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张兰的脸色也白了。
她显然也没想到,这批肉已经坏到了这种程度。
她快步上前,想要把那块肉踢到角落里藏起来,嘴里还在强行辩解。
“不就是一点霉吗?切掉就行了!大惊小怪!”
“切掉?”
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妈!你是不是疯了!这东西都长毛了!你是想把我们都吃死吗?”
陈伟终于爆发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他妈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愤怒和后怕交织在一起。
“我怎么疯了?我说的不是实话吗?以前困难的时候,发霉的窝窝头不也照样吃?”
张兰被儿子吼了,非但没有反思,反而更加理直气壮。
“你懂什么!我这是会过日子!不像有些人,大手大脚,一点钱都存不住!”
她又把矛头指向了我。
“够了!”
陈伟一声怒吼,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你还想说到什么时候!乐乐还在医院躺着!你还想让谁再躺进去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。
就在这时,一直揉着肚子的公公**,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弯下了腰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“建国,你怎么了?”
张兰顾不上跟我吵,赶紧过去扶他。
“肚子……肚子疼得厉害……”
**捂着腹部,身体蜷缩成一团,连话都说不完整了。
我心里猛地一紧。
公公昨天吃的肉,比陈伟还多。
“快!打120!”
我立刻对陈伟喊道。
陈伟也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。
张兰却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打什么120!又得花钱!就是吃坏了肚子,去楼下药店买点止泻药就行了!”
都到这个时候了,她心心念念的还是钱。
“妈!你放手!”
陈伟急得快哭了,用力甩开她的手。
“爸都这样了,你还想着钱!”
“我……”
张兰被吼得一愣,看着痛苦**的丈夫,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。
救护车很快就来了。
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已经半昏迷的公公抬了下去。
我和陈伟跟着上了车。
张兰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来。
救护车里,医护人员在给公公做紧急检查。
“血压下降,心率过快,有休克前兆。病人之前吃了什么?”
“吃了……不干净的肉。”
陈伟艰难地回答。
医护人员的脸色一变,立刻给公公挂上了氧气和输液。
“又是食物中毒!怎么一家接一家的!”
医护人员的抱怨声不大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张兰坐在角落里,缩着脖子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到了医院,公公直接被送进了抢救室。
红色的“抢救中”三个字亮起,像三道血淋淋的伤口,烙在我们的心上。
陈伟靠在墙上,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。
他双手**头发里,痛苦地蹲了下去。
我站在他身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?还是责备?
在巨大的灾难面前,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抢救室的门紧紧关着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外面是焦灼的等待,里面是生死的搏斗。
张兰坐立不安,在走廊里来回踱步。
她不再咒骂,也不再提钱的事。
她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。
她可能节省了一辈子,算计了一辈子,却从未想过,有一天,她的算计会把自己的丈夫送进抢救室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一个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满是疲惫。
我们立刻围了上去。
“医生,我爸怎么样了?”陈伟急切地问。
医生看了我们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情况很不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沉,却像一颗炸雷,在我们耳边轰然炸响。
“病人送来得太晚了,细菌毒素已经大面积侵入血液,引发了急性肾衰竭和败血症,多个器官功能都出现了障碍。”
“我们尽力抢救了,但是……”
医生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。
“准备后事吧。”
轰——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陈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身体一软,顺着墙滑倒在地。
他双目无神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张兰也僵住了。
她愣愣地看着医生,仿佛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。
“医生……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她颤抖着问。
“什么叫……准备后事?”
医生怜悯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重复。
护士推着一张盖着白布的病床,从抢救室里缓缓出来。
白布下面,是一个了无生气的轮廓。
陈伟猛地扑了过去,掀开白布的一角。
是公公**。
他双眼紧闭,面如金纸,曾经那个沉默却鲜活的人,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“爸——!”
陈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,抱着父亲的尸体痛哭失声。
我的眼泪也决堤而出。
我虽然对公公平日里的和稀泥感到不满,但他毕竟是陈伟的父亲,乐乐的爷爷。
我从未想过,他就这样,因为一盘变质的肉,猝不及防地离开了。
整个走廊,都回荡着陈伟的哭声。
而张兰,却异常地安静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床。
她的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。
许久,她才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挪过去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去触摸那块白布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喃喃自语。
“怎么会呢……”
“不就是一盘肉吗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省点钱啊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但在我听来,却比任何尖叫和哭喊,都更加刺耳,更加恐怖。
直到这一刻,她还在为自己辩解。
她还没有意识到,是她,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。
我看着她那张茫然又偏执的脸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这个人,已经不是不可理喻了。
她是真的疯了。
一个为了省钱,可以无视亲人生命的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