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事,在部队家属院这种地方,传得比电报还快。
还没到晚饭点,关于“冷面阎王陆团长蹲在地上给媳妇洗头”的事儿,就飞进了每家每户的灶台间。
更有好事者,将文工团小林姑娘那落荒而逃的仓皇模样,描摹得活灵活现。
大家伙儿没正式见过这位新来的陆嫂子,心里却都有了谱。
这肯定不是个好惹的主儿。
看着娇滴滴的,实则是个能把陆阎王都拿捏住的狠角色。
沈知梨对自己的“威名”一无所知。
她正对着那个光秃秃的简易灶台发愁。
陆峥这人,日子过得未免太糙。
灶台和煤球炉子倒是有,可一排调料罐里,只有盐和干辣椒,连一滴醋都寻不见。
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沈知梨叹了口气,指尖绕着一缕刚干透、蓬松柔软的发尾,心情却不坏。
没醋不要紧。
她有面粉,有油,还有那个装着猪油渣的宝贝瓶子。
她可不想去食堂吃那搅不出半点油花的大锅饭。
沈知梨将长发随意编了个松垮的侧麻花辫,搭在肩前,然后挽起袖子,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。
要想在这家属院里过得舒坦,光靠陆峥护着可不够。
得让这帮邻居“嘴软”。
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,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。
她今天,就要做葱油饼。
这年头油金贵,家家户户都省着用。
但沈知梨不省。
她那一百块津贴和票攒着,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。
她从带来的包袱里翻出一小把干葱,是老家带来的。
干葱不如新鲜小葱水灵,但胜在味儿冲,过油一炸,那阵香气能飘出二里地。
和面,醒面。
趁着醒面的功夫,她提着桶去院里的压水井打水。
刚出门,就撞见隔壁的田嫂子在院里收衣裳。
田嫂子一见她,眼睛就亮了,凑过来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。
“哎哟,陆家妹子,听说下午那文工团的小林,在你家吃瘪了?”
沈知梨放下水桶,面带甜笑,眼底却清亮得很。
“嫂子这说得什么话,我都不认识她呢。”
“人家是来送文件的,只是我们家陆峥嫌她吵,没给好脸罢了。”
这一招轻飘飘就把责任全推给了陆峥,还顺带宣示了**。
田嫂子听得直咋舌:“啧啧,也就你敢。平时咱们院里谁敢嫌陆团长吵?他那脸一板,三岁小孩都能吓哭。”
“他凶吗?”沈知梨眨眨眼,满脸无辜,“我看他脾气挺好的呀,让干啥就干啥。”
田嫂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这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。
沈知梨笑眯眯地换了个说法。
“嫂子,我看你家种的小葱长得真好,能匀我两根不?”
“我家那口子嘴刁,晚上非闹着要吃饼,我想着借两根葱提提味儿。”
“哎哟,两根葱算个啥!”
田嫂子是个爽快人,被这声“嫂子”和那句“我家那口子”叫得心里舒坦,转身就去自家窗台下拔了一大把带着泥土清香的小葱递给她。
“拿着!随便用!”
“谢谢嫂子!”
沈知梨也没白拿,她心里那把小算盘,正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回到屋里,面已经醒得恰到好处。
她在案板上抹开一层凝白的猪油,将面团擀成一张透光的大薄片。
然后,把切得细碎的葱花混着金黄的猪油渣碎末,均匀地撒满面皮,再细细铺上一层盐。
卷起,盘成圆饼,轻轻按扁。
煤球炉子的火烧得正旺,军用大铁锅往上一架,锅底刷上一层豆油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声爆响。
饼一入锅,面粉、油脂与葱香混合的霸道气味,当即弥漫开来。
在这个物资匮乏、人人肚里都缺油水的年代,这声音,这气味,堪称最勾魂的乐章。
随着沈知梨熟练地翻面,饼皮迅速变得金黄酥脆,表面鼓起一个个焦香的小泡。
猪油渣在高温下彻底融化,那阵荤油的浓香,顺着门缝窗缝,不要钱似的往外钻。
隔壁田嫂子正给家里俩小子煮红薯稀饭,闻着这味儿,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。
“娘!好香啊!谁家炖肉了?”她小儿子吸着鼻子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田嫂子用力咽了口唾沫,骂道:“炖什么肉!这是葱油味儿!肯定是隔壁陆家那俏媳妇烙饼呢!真是败家,放了多少油啊这是!”
骂归骂,那香味却有如长了钩子,一下下挠得她心痒难耐。
不光是田嫂子家,前后左右的邻居,全都被这香味席卷了。
这哪里是做饭,这简直是在院里放“香气炸弹”!
陆峥下班回来时,刚进家属院大门,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他家门口不远处,伸长了脖子,使劲吸着鼻子。
他眉头一皱,加快了脚步。
一推开门,一阵浓郁焦香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那阵暖意,顷刻间冲散了他从训练场带回的一身寒气与严肃。
屋里暖烘烘的。
沈知梨系着个碎花围裙,正端着盘子转身。
盘子里叠着五六张金灿灿、油汪汪的葱油饼,旁边还有两个白瓷碗,盛着滚烫的蛋花汤。
“回来啦?”
她看见他,眼角眉梢都笑开了,比桌上的饼还要热乎。
陆峥站在门口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这个场景,对他来说太陌生了。
也太……要命了。
从前他回到这里,迎接他的永远是冷锅冷灶,和一屋子的寂寥。
现在,这屋里有了光,有了味儿。
还有了一个活色生香的人,在等他吃饭。
“嗯。”
他反手关上门,将外面那些探究的视线彻底隔绝。
“快洗手吃饭。”沈知梨解下围裙,很自然地使唤他,“我手都酸了,这铁锅太沉,翻个面费死劲。”
陆峥没说话,沉默地走到脸盆架边,用冷水仔细洗了手。
两人在小桌前坐下。
陆峥看着面前的葱油饼,金黄酥脆,层次分明。
咬一口,外酥里嫩,葱香和猪油渣的荤香在嘴里迸发开来。
他一向吃饭快,在食堂都是风卷残云。
可今天,他吃得格外认真。
“好吃吗?”沈知梨单手托腮,看他吃得香,自己也跟着开心。
“好吃。”陆峥诚实地点头,声音因咀嚼而含混不清。
“好吃就行。”沈知梨自己也撕下一小块饼,慢条斯理地嚼着,“对了,你一会儿吃完了,去给隔壁田嫂子送两张饼过去。”
陆峥的筷子顿住,抬头看她:“为什么?”
他知道田春花,那张嘴在院里是出了名的碎,他平日里见了都绕道走。
“我借了人家的葱啊。”沈知梨理直气壮,“有借有还,再借不难。而且……”
她眼底闪过一道光,透出几分小狐狸的狡黠。
“吃了我的饼,她以后还好意思当着人说我坏话吗?这叫‘堵嘴费’。”
陆峥愣了两秒,跟着眼底泛起笑纹。
他这个媳妇,看着娇气得不能自理,实则心眼儿比谁都多。
但这心眼儿不招人烦,反而透出一种鲜活的聪明劲儿。
“行。”陆峥答应得异常痛快。
饭后,陆峥端着两张还冒着热气的饼去了隔壁。
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小罐咸菜。
“田嫂子给的。”陆峥把咸菜罐子放在桌上,表情很微妙。
他去送饼时,田春花脸上那震惊又不好意思的表情,比见了鬼还精彩。接饼时手都在哆嗦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这哪好意思”“太客气了”,转身就把家里藏着待客的腌菜给掏了出来。
沈知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:“看吧,我就说没人能拒绝好吃的。”
陆峥看着她那副摇着尾巴求表扬的小模样,心头微痒。
他走过去,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梨仰头看他。
陆峥伸手,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擦过,带走了一点饼屑。
粗糙的指腹擦过娇嫩的唇瓣,引来一阵细微的轻颤。
“吃完了?”他问,嗓音微哑。
“嗯。”沈知梨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脸颊发烫,心都漏跳了一拍。
“那该消食了。”
“消什么食?”
陆峥没说话,却看向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。
昨晚是“被迫”钻进一个被窝。
今晚……他不想再找任何借口。
他转身去倒洗脚水,背影依旧挺拔如松,但沈知梨分明看见,这男人的耳根,已经悄悄泛了红。
这一晚,再没有什么“中间隔一拳”的规矩。
熄灯后,黑暗中,陆峥长臂一伸,熟门熟路地就将那个温软的身子捞进了怀里。
沈知梨也很自然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脸颊贴上他坚实的胸膛。
“陆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买个收音机。”
“买。”
“还想做两件新衣裳。”
“做。”
“津贴不够怎么办?”
黑暗中,陆峥抱紧了她,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我有奖金。”
“不够,我去挣。”
“你只管过你的日子。”
沈知梨在他怀里蹭了蹭,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向上翘起。
这一百块钱的饭票,看样子……升级了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