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候机厅里，我买了一本杂志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，都是亲戚朋友发来的消息。看来陈浩他妈已经迫不及待地把“好消息”传播出去了。
“薇薇，听说婚礼取消了？怎么回事啊？”
“小薇，你跟陈浩吵架了？都快结婚了，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？”
“苏薇，王阿姨说你当众给她难堪，把什么协议撕了？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！”
一条接一条，有好奇打听的，有指责批评的，有假装关心实则看笑话的。
我一条都没回。
直到看到闺蜜林晓晓发来的消息：“薇薇，我刚听说，你没事吧？在哪？我过去找你！”
心中一暖，我回复：“在机场，准备回家。没事，别担心。”
几乎是秒回：“机场？你要走？等我！我马上到！至少让我见你一面！”
我看了看时间，离登机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林晓晓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候机厅，一眼就找到了坐在角落的我。
“薇薇！”她冲过来，一把抱住我，“电话里说不清楚，到底怎么回事？陈浩他妈那协议是真的？他们真逼你签那种东西？”
我点点头，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林晓晓听完，气得脸色发白：“我艹！这一家子什么玩意儿！还生儿子？他们家有皇位啊？不对，有皇位也轮不到他们继承！大清早亡了！”
她的声音有点大，引来周围几个旅客侧目。
“小声点。”我拉着她坐下。
“我小声不了！”林晓晓压低声音，但怒气不减，“陈浩呢？他就看着他妈这么欺负你？三年了，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这种妈宝男！”
“他没反对。”我说，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，“他觉得他妈说得有道理。”
“有道理个屁！”林晓晓爆了粗口，“薇薇，分得好！这种男人不分手，难道留着过年？不对，过年都嫌晦气！”
我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，突然笑了：“晓晓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谢！咱俩谁跟谁！”她握住我的手，神情严肃起来，“不过薇薇，你想清楚了吗？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，酒店、婚庆、婚纱照……全都准备好了，现在取消，损失不小。而且，你爸妈那边……”
“我爸妈支持我。”我说，“他们已经订票过来了，应该明天就到。”
林晓晓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。说真的，我就怕叔叔阿姨为了面子劝你忍。这种事儿，真不能忍，有一就有二，今天逼你签生儿子协议，明天就能逼你辞职在家带孩子，后天就能逼你把工资卡上交……没完没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，“所以我撕了协议。”
“撕得好！”林晓晓又激动起来，“不过你就这么走了？太便宜他们了！要我说，应该好好闹一场，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的嘴脸！”
我摇摇头：“没必要。跟他们纠缠，只会拉低自己的层次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晓晓还想说什么，但看了看我的表情，改口道，“好吧，你说得对。那接下来怎么办？回家待一段时间？”
“嗯，先回家冷静冷静。”我说，“然后……重新开始。”
林晓晓盯着我看了几秒，突然说：“薇薇，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？”
“变得更坚定了。”她认真地说，“如果是以前，你可能会犹豫，可能会妥协。但现在，你的眼神不一样了。”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：“是吗？”
“是好事。”林晓晓笑了，“你知道吗，大学时我就觉得，你太为别人着想了，总是委屈自己。现在这样挺好，知道自己要什么，不要什么。”
我们聊了一会儿，直到广播通知开始登机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林晓晓抱了抱我，“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。有需要随时找我，我二十四小时开机。”
“好。”
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晓晓还站在那里，朝我挥手。
我心里一暖，转身走进廊桥。
飞机起飞时，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，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苦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就像卸下了沉重的枷锁。
两个小时的飞行，我睡了一路。醒来时，飞机已经开始下降。
老家是个三线小城，不如大城市繁华，但让人安心。
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厅，一眼就看到了爸妈。
妈妈眼眶红红的，明显哭过。爸爸站在她身边，脸色沉重。
“爸，妈。”我走过去。
妈妈一把抱住我：“我的薇薇，受委屈了……”
“没事了，妈。”我拍着她的背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爸爸接过我的行李箱：“先回家。”
车上，妈妈一直握着我的手，问东问西。爸爸沉默地开着车，但从后视镜里，我能看到他眼中的担忧。
回到家，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。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红烧鱼。
“多吃点，看你都瘦了。”妈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。
“妈，我自己来。”我鼻子发酸。
“薇薇。”爸爸终于开口，“陈浩家的事，你妈都跟我说了。你做得对，这种人家，咱们不嫁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爸爸是个普通工人，话不多，但从来都是我的靠山。
“可是婚礼……”我放下筷子，“请柬都发出去了，亲戚朋友都知道了。现在取消，你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没面子？”爸爸接过话，摇摇头，“面子重要，还是我女儿的幸福重要？薇薇，爸没本事，给不了你大富大贵，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。生儿子协议？简直荒唐！”
“你爸说得对。”妈妈也放下筷子，神情严肃，“今天下午，陈浩他妈还打电话来，说什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，只要你道歉，签了协议，婚礼照常。我直接给她怼回去了！我说，我女儿没做错，凭什么道歉？该道歉的是你们！然后就把电话挂了！”
我想象着妈妈怼人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妈，你太帅了。”
“那当然！”妈妈一脸自豪，“欺负我女儿，门都没有！”
笑着笑着，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“哎哟，怎么哭了……”妈妈慌了，抽纸巾给我擦眼泪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。”我哽咽道，“为了这场婚礼，你们也操了不少心，还拿了十万块钱给我买嫁妆。现在全打水漂了……”
“钱算什么！”爸爸大手一挥，“十万块，爸再挣就是了。我女儿的一辈子，多少钱都换不来！”
“就是！”妈妈搂住我，“薇薇，别想那么多。回家就好，爸妈养你一辈子都行！”
那晚，我睡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，看着天花板上贴的夜光星星——那是初中时贴的，早已不再发光，但依然在那里。
三年了，我为了陈浩留在大城市，很少回家。每次回来，都匆匆忙忙。
现在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，我才意识到，我错过了多少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：“到了吗？怎么样？”
“到了，爸妈很好，放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对了，有件事得告诉你。”林晓晓发来一个链接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点开，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，标题十分醒目：“震惊！婚礼前一周新娘突然反悔，竟因嫌弃婆家条件不够好！”
帖子内容极尽歪曲之能事，把我描述成一个拜金女，因为不满婆家给的彩礼和房产加名条件，在婚礼前临时加码，被拒后当众撕毁协议，羞辱准婆婆，单方面取消婚礼。
发帖人自称是“知情人”，说得有鼻子有眼，甚至附上了几张模糊的照片——正是我在咖啡馆撕协议的场景。
帖子下面已经有一百多条评论，大多是在骂我。
“现在的小姑娘啊，太物质了！”
“婚礼前反悔，这不是耍人玩吗？”
“听说男方条件不错，这女的也太不知足了！”
“同情新郎，摊上这么个女人。”
我的手在颤抖。
颠倒黑白，倒打一耙。陈浩他们家，可真行。
“薇薇，你看到了吗？”林晓晓又发来消息，“这肯定是陈浩他们家搞的鬼！太卑鄙了！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回复：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不生气？我都气炸了！”
“生气，但更多的是恶心。”我打字，“他们越是这样，我越庆幸自己逃出来了。”
“说得好！那咱们怎么办？不能让他们这么泼脏水！”
我盯着屏幕，思考了几分钟。
然后，我打开电脑，登录那个论坛，注册了一个新账号。
“晓晓，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你说！”
“把我撕的那份协议的内容，一字不差地发给我。我记得你有拍照。”
几分钟后，林晓晓发来了照片。当时她也在咖啡馆，坐在另一桌，目睹了全过程，还偷**下了协议内容。
“薇薇，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澄清。”我简短地回复。
我在那个帖子下回复，贴出了协议照片，并附上一段话：
“我就是帖子中说的‘拜金新娘’。这是婚礼前一周，准婆婆逼我签的‘婚前协议’内容。请大家自己看，到底是谁在羞辱谁，谁在物化女性。我不需要同情，只需要公道。如果一个女性拒绝成为生育机器就是‘拜金’、‘不知足’，那这个社会病了。”
点击发送。
然后，我关掉电脑，上床睡觉。
那一夜，我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是被手机吵醒的。
无数个陌生号码打进来，有媒体记者，有好奇的网友，还有支持我的女性组织。
我一个个挂断，最后干脆调成了静音。
妈妈敲门进来，脸色担忧：“薇薇，你爸同事打电话来，问论坛上的事……”
“妈，你看。”我把手机递给她，屏幕上是那个帖子最新的回复。
一夜之间，风向完全变了。
我的那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，点赞数已经破千。下面的评论也完全逆转：
“我的天！这协议是人签的？必须生儿子？不生儿子不给加名？这都什么年代了！”
“支持楼主！这种人家不分手留着过年？”
“作为一个男人，我都看不下去了。这是找媳妇还是找生育机器？”
“楼主好样的！就该撕了这破协议！”
“姐妹们睁大眼睛看看，这就是嫁给妈宝男的下场！”
还有很多人分享了自己的类似经历，帖子成了女性反抗性别歧视的聚集地。
“薇薇，这是……”妈妈看着手机，手在颤抖。
“真相。”我说，“妈，我不能再沉默了。他们想用舆论压垮我，我就用舆论反击。”
妈妈看了我很久，最后点点头：“你做的是对的。妈支持你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事情持续发酵。
那个帖子被转载到各大社交平台，甚至上了本地新闻的热搜榜。
“婚前协议要求必须生儿子”成了热门话题，引发广泛讨论。
有媒体想采访我，我拒绝了。但接受了“她力量”社区林悦的专访，以化名的形式，详细讲述了整个经过。
采访最后，林悦问我：“苏**，经历这件事后，你有什么想对女性朋友们说的吗？”
我对着录音笔，缓缓说道：“我想说，无论你多少岁，无论周围的人怎么催，都不要因为压力而妥协。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，更不是忍受屈辱的借口。你的子宫你做主，你的人生你负责。如果一个男人、一个家庭，看中的只是你的生育能力，而不是你这个人，那么请头也不回地离开。你值得被尊重，值得被爱，值得拥有平等的关系。不要怕重新开始，因为离开错的人，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采访发表后，引起了更大的反响。
无数女性给我发私信，分享她们的故事，感谢我的勇敢给了她们力量。
而陈浩家那边，则彻底沉默了。
据林晓晓打听来的消息，陈浩公司领导都听说了这件事，找他谈了话，虽然没明说，但话里话外都是提醒他注意影响。王淑芬更是被亲戚朋友指指点点，气得几天没出门。
“活该！”林晓晓在电话里幸灾乐祸，“让他们作！现在知道网络的力量了吧！”
我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。
“薇薇，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”林晓晓问，“要回来找工作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，“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，好好想想。”
“也好。对了，有件事……”林晓晓欲言又止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陈浩……联系我了。”她说，“他想见你，说有话想当面说清楚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：“不见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林晓晓松了口气，“我替你回绝了。不过薇薇，你真的放下了吗？三年感情……”
“放不下也得放。”我说，“晓晓，我不是一时冲动。撕协议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，我和他完了。不是因为他妈，而是因为他。如果他真的爱我，真的尊重我，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**我签那种协议，更不会觉得那协议‘有道理’。我们的三观根本不在一个世界。”
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”林晓晓说，“那我就放心了。对了，你记得周婷吗？咱们大学同学，现在在开婚庆公司。她听说了你的事，特别佩服你，说想找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？合作什么？”
“她没说，就说想跟你聊聊。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，你加一下？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收到了周婷的好友申请。
通过后，她直接发来语音：“苏薇！好久不见！你的事我听说了，干得漂亮！太解气了！”
她的声音活力满满，让我忍不住笑了：“谢谢。”
“说正事。”周婷切入主题，“我开了家婚庆公司，叫‘她说婚礼’，专门做女性视角的婚庆服务。看了你的故事，我有个想法——想请你来做我们的‘婚姻顾问’。”
“婚姻顾问？”我愣住了，“我？我刚取消了自己的婚礼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你刚取消婚礼，才更有说服力！”周婷兴奋地说，“你想啊，现在多少女孩在婚姻问题上迷茫、妥协、委屈求全？她们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们：你有权利说不，有权利追求平等和尊重。而你，就是最好的人选！你经历过，你抗争过，你赢了！”
“可是我没经验……”
“要什么经验！你的经历就是最好的经验！”周婷语速很快，“而且不是让你做心理咨询师那种，就是偶尔来我们公司开个分享会，给准新娘们讲讲你的故事，帮助她们识别婚姻中的红灯。按次付费，一次两千，怎么样？”
我有些心动。
不是为钱，而是为这个想法的意义。
“让我考虑考虑。”我说。
“没问题！你慢慢考虑，想好了告诉我。”周婷很爽快。
放下手机，我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老家熟悉的街道，邻居阿姨正在晾衣服，几个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
我的生活，也该继续了。
只是，该往哪个方向？
手机又响了，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，但归属地是老家。
我接起来：“喂？”
“请问是苏薇**吗？”一个温和的男声。
“是我，你是？”
“我叫陆子安，是‘她力量’社区的法律顾问。林悦编辑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，我想，也许我能提供一些帮助。”
“法律帮助？”我有些疑惑，“我和陈浩只是分手，没有法律纠纷……”
“不只是陈浩。”陆子安说，“我看了论坛上的帖子，陈浩母亲的行为可能涉及名誉侵权。而且，根据你描述的协议内容，那份协议本身也涉嫌违反《妇女权益保障法》。如果你愿意，我们可以发律师函，要求他们公开道歉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没想到，事情还能走到这一步。
“让我……考虑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。这是我的号码，你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陆子安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苏**，你的勇气令人敬佩。但有时候，勇气也需要法律来护航。你的抗争不仅是为了自己，也是为了所有可能遭遇同样困境的女性。”
挂断电话，我陷入沉思。
撕协议，退婚，回家，发声……
我以为这一切已经结束，但现在看来，也许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