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是京城第一花魁,无数男人为我倾倒。
如今我是救下全城百姓的贞洁烈女,受朝廷表彰。
新科状元洛余先当众夸我:“孙姑娘冰清玉洁,乃天下女子楷模。”
我低头浅笑,想起昨夜他跪在我脚边,为我剥葡萄的模样。
更讽刺的是,连皇帝都不知道,他曾是我最痴迷的恩客。
直到叛军围城,要皇帝交出当年花魁。
我换上红衣,登上城楼:“听说你们在找我?”
鼓乐声震得我耳膜发痒。
高台搭在城中央,披红挂彩,扎眼得很。我站在台子正中,身上套着件水蓝缎子的衣裳,料子细滑,却箍得人透不过气。知府刚念完那一长串褒奖词,什么“临危不惧”,什么“贞烈无双”,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脑袋,嗡嗡的议论声像夏夜的蚊子。有羡慕,有好奇,更多的,是那种打量稀有物件似的目光。我挺直背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,能让人清醒。
太监尖细的嗓子拔高:“新科状元郎,洛余先洛大人到——”
人群忽地静了一瞬,随即骚动起来,自动分出一条道。
他来了。
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,衬得人面如冠玉。步子稳,腰杆直,目光平和地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那眼神,清澈,坦荡,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。
他走到台前,面向众人,声音清朗,足以让最边上的人都听清。
“孙宁燕姑娘,秉性坚贞,身处危难而不折节,舍身护佑满城百姓,其志洁,其行芳,堪称冰清玉洁,天下女子之楷模。”
话音落下,掌声雷动。几个站在前排的老学究,捋着胡子,频频点头。
我该低头,该做出羞赧不胜的模样。我也确实垂下了眼。
冰清玉洁。
楷模。
我嘴角弯了一下,很快压平。昨夜烛火摇晃,他就跪在我榻边不远处的绒毯上,指尖仔细地剥着一颗西域进贡的紫葡萄。果皮完整褪下,汁水没溅出半分。他将那莹润的果肉递到我唇边,我懒懒张口含了,脚踝无意间蹭过他官袍的下摆。他睫毛颤了颤,没动。
那身官袍,昨夜就搭在我房中的梨花木架子上。
“请状元郎为孙姑娘颁赐匾额!”知府高声道。
洛余先双手接过一旁小吏捧上的朱漆托盘,上面覆着红绸。他走到我面前,距离三步,停下。目光相接,他眼底是一片正式的、官样的温和笑意。
“孙姑娘,请接此‘贞烈流芳’匾。”
我伸出双手,指尖触及托盘冰凉的边缘。他的手指稳稳定在托盘另一头,没有丝毫晃动。
“谢大人。”我声音不高,刚好他能听见。
他几不可察地颔首,收回手,转身,依旧那副端方君子态,仿佛昨夜种种,不过是我一场荒诞的梦。
可我知道不是梦。
更荒诞的,还在那九重宫阙里。龙椅上那位,怕是做梦也想不到,他御笔亲点的新科状元,此刻正在盛赞的“贞烈楷模”,和他一样,都曾在我“醉月轩”的香闺里,掷下过千金,听过我一支曲,贪看过我灯下颜。
那时我是燕娘子。不是孙宁燕。
典礼冗长。赐匾之后是乡老致辞,学子献颂,一圈折腾下来,日头都已偏西。我终于被允许从台上下来,回到暂时安置我的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