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少年与黄昏精选章节

小说:我的少年与黄昏 作者:吃土的面包虫 更新时间:2026-01-13

林知夏按下打印键的瞬间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辞职报告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,

A4纸还带着余温。她盯着那行“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”的字样,

觉得这七个字简直是她三十年人生的完美讽刺——永远得体,永远正确,永远毫无意义。

“知夏,你再考虑考虑。”部门总监王峰站在门口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遗憾,

“行长很看重你,这次提拔副行长的机会……”“王总,我考虑清楚了。

”林知夏将辞职报告装进文件袋,动作一丝不苟,像她经手的每一笔贷款业务,

“感谢银行这些年的培养。”走出银行大楼时,上海的天空正飘着细雨。林知夏没有撑伞,

任凭雨丝落在她一丝不苟的盘发和熨帖的套装上。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:“夏夏,

李阿姨介绍的那个医生你见了没?人家三十四岁就是副主任医师了,

你不能再挑了……”她按掉手机,拦了辆出租车:“去浦东美术馆。”今天是周三,

下午三点,美术馆里几乎没人。林知夏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,

盯着那些混乱的色块和线条看了很久。画作标签上写着:《无序中的秩序》,青年艺术家,

陈烬。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闺蜜苏晴:“听说你辞职了?!林知夏你疯了吗?

下个月就要提拔副行长了!”林知夏回了三个字:“没意思。”确实没意思。

循规蹈矩三十年,

学、985金融系、国有银行管培生、信贷部副经理……她的人生像一份完美的资产负债表,

左右平衡,毫无差错。直到上周,她发现自己辛苦三年的项目成果被王峰署名报了上去,

而对方只是拍拍她的肩:“知夏,你还年轻,以后机会多的是。”她没吵没闹,

甚至保持着专业微笑。只是当晚回家后,对着镜子看了整整两个小时,

突然不认识里面那个妆容精致、表情得体的女人了。“看不懂就别硬看了。

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知夏转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靠在展厅立柱上。他大概二十出头,

黑色卫衣,破洞牛仔裤,一头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耳骨上一排银色耳钉,

和左手虎口处蔓延至小臂的纹身——像是某种抽象的火焰图案。“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?

”林知夏下意识反问,声音里带着银行经理的职业性防备。

银发少年——后来林知夏知道他叫陈烬——走近几步,指着画布右上角:“这里,

你以为它是随意泼洒的颜料,但其实每一滴的位置都计算过。

左下角的留白和右上角的浓彩形成张力,中间这条看似断裂的线,

其实是视觉引导……”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,语速很快,眼睛在说到画时亮得惊人。

林知夏认真听着,等他说完才开口:“你是这幅画的作者?”陈烬愣了下,

随即咧嘴笑了:“这么明显?”“你说画时的表情,像在说自己的孩子。

”这个比喻让陈烬的笑容淡了些。他打量林知夏,

目光从她一丝不苟的盘发扫到规整的套装:“你是老师?还是公务员?”“前银行信贷经理。

”林知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陌生人说这些,“今天刚辞职。”陈烬吹了声口哨:“酷啊。

逃离资本主义牢笼?”“只是累了。”林知夏转身准备离开。“喂,”陈烬叫住她,

“既然都辞职了,要不要看点真正有意思的东西?”“比如?”“比如,墙外的艺术。

”林知夏应该拒绝的。她应该回家修改简历,联系猎头,规划下一步职业发展。

但鬼使神差地,她说:“带路。”陈烬的眼睛又亮起来。他们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,

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下车。墙上满是涂鸦,有些粗俗,有些惊艳。

陈烬如数家珍地介绍:“这是‘老猫’的作品,他在工地干活,晚上来画画。

这是‘蝴蝶’的,她是个美甲师,你看这些线条多细腻……”巷子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墙,

画着末日般的城市景象,但在废墟中央,有一株发光的树。“这是我的。”陈烬说,

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叫《重生之前》。”林知夏静静看着。

和美术馆里那幅精致计算的作品不同,这幅画充满野性力量,近乎暴烈,

却又在细节处透出惊人的温柔——比如树根处一只蜷缩的小猫,

比如树梢上停着一只折翼的鸟。“为什么画在墙上?”她问,“不怕被覆盖吗?

”“墙画的生命就是被覆盖。”陈烬捡起一罐喷漆,晃了晃,“今天的震撼,明天的涂鸦,

后天的广告。像人生一样,短暂才珍贵。”他忽然将喷漆罐递给林知夏:“试试?

”林知夏后退一步:“我不会。”“所以才要试试。”陈烬抓住她的手腕——他的手很烫,

虎口的纹身贴着她的皮肤,“规矩**,你的人生里有哪怕一件事,

是‘不会’却依然去做的吗?”林知夏看着那罐喷漆,看着墙上那片特意留出的空白,

看着陈烬眼中不容拒绝的挑战。她深吸一口气,接过喷漆罐。第一个线条歪歪扭扭。

第二个色块溅得到处都是。但渐渐地,她找到了节奏。红色、蓝色、黄色,在墙上肆意蔓延,

像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。结束时,她满手颜料,套装外套也沾上了色彩。

陈烬靠在对面墙上看着她笑:“怎么样?”林知夏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——一团混乱的色块,

毫无技法可言。但她诚实地说:“很爽。”陈烬笑得更开了。那一刻,

林知夏发现他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。天色渐暗时,林知夏说要回去了。陈烬送她到巷口,

忽然说:“喂,规矩**,留个联系方式?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我觉得,”陈烬双手插兜,

银发在晚风中微动,“你可能需要一个提醒——生活不止有一种活法。

”林知夏给了他工作微信。他挑眉:“私人号不行?”“先证明你不是坏人。”陈烬又笑了,

这次笑得很坏:“我要是坏人,刚才巷子里就是最佳作案地点。”林知夏没接话,

拦了辆出租车。车开动时,她从后窗看见陈烬还站在原地,银发在夜色中像一簇小小的火焰。

那天之后整整一周,林知夏没联系陈烬,陈烬也没联系她。

她忙着应付母亲的电话轰炸、朋友的疑问、前同事的试探。

每个人都问她“接下来什么打算”,好像人生必须永远沿着既定轨道前进。周五下午,

她第无数次修改简历时,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一幅涂鸦的局部,

名字就一个字:烬。她通过了。对方秒发消息:“规矩**,还活着吗?”林知夏盯着屏幕,

回:“呼吸正常,心跳平稳。”“那太无聊了。今晚有个地下艺术展,来不来?

”“地址时间?”陈烬发来定位,是杨浦区一个旧厂房改造的空间。晚上八点。

林知夏准时到达时,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厂房里挤满了奇装异服的年轻人,

墙壁上是各种先锋作品,空气中混合着颜料、烟草和廉价啤酒的味道。

陈烬站在一个装置作品旁,正和几个人激烈讨论着什么。

他今天穿了件印着骷髅图案的黑色T恤,银发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生物的光晕。看见林知夏,

他眼睛一亮,穿过人群走过来:“你真来了。”“我守时。”林知夏说,目光扫过他的装束,

“你今天……很艺术。”“你今天就很不艺术。”陈烬打量她依旧规整的衬衫长裤,

“不过没关系,跟我来。”他带着林知夏穿梭在人群中,

介绍她认识各种人——有辍学做tattoo师的女孩,有白天送外卖晚上写诗的男生,

有在菜市场摆摊卖画的退休教师。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,谈起自己的创作时,

那种光芒林知夏只在银行金库的保险柜里见过。“他们靠什么生活?”林知夏小声问。

“有些打零工,有些接点小单子,有些……”陈烬耸肩,“靠梦想和泡面。”“你呢?

”“我?”陈烬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,“美术考前班助教,时薪五十。

”林知夏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“燎原艺术工作室”,陈烬的名字在最后,

头衔是“特聘讲师”。“特聘讲师时薪五十?”“老板说我太年轻,镇不住学生。

”陈烬无所谓地笑,“但我的学生联考通过率最高。”十点左右,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

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,为首的中年男人板着脸:“这里谁负责?消防检查!

”林知夏本能地进入工作状态。她上前一步,语气平稳:“您好,我是这次活动的顾问。

请问检查需要哪些文件?我可以配合提供。”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

显然没料到会碰到这么专业的人。

林知夏迅速判断形势——这种旧厂房改造空间通常有消防隐患,但今天是开幕展,

如果真被查封,这些艺术家的心血就全完了。她拿出手机:“这样,我们先自查一遍,

您给我十分钟,如果发现问题我们立刻整改。如果没问题,您也省了开整改通知书的时间,

如何?”她说话时用了银行谈判的语气,不卑不亢,又给对方留了台阶。中年男人犹豫了下,

点头:“十分钟。”接下来的十分钟,林知夏像变了个人。

她指挥几个年轻人检查灭火器、清理疏散通道、收起违规接的电线。陈烬跟在她身边,

眼神越来越惊讶。“你怎么懂这些?”“银行每年消防演练,我是安全员。

”林知夏头也不回,“那边,那堆画框挡道了,搬开。”检查通过后,

组织者——一个扎脏辫的女孩——冲过来抱住林知夏:“姐姐你太厉害了!救了我们的命!

”陈烬站在一旁,抱着手臂看她,眼里有探究的光。回去的地铁上,

陈烬问:“你以前在银行都做什么?”“审贷款,看报表,写报告,开会。

”林知夏看着窗外飞驰的隧道墙壁,“每天和数字打交道。”“喜欢吗?

”“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林知夏诚实地说,“就像从来没想过要不要呼吸。

”陈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下周三我有个作品要参展,在一个正经画廊。要不要来看?

”林知夏转头看他:“正经画廊?”“对,穿西装打领带那种。”陈烬做了个鬼脸,

“我老师帮我争取的机会,很重要。”“好。”周三下午,林知夏特意换了身得体的连衣裙。

画廊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,来的人明显比地下展览高端许多。

她在一幅画前找到陈烬——他今天居然穿了衬衫,银发也梳理过,耳钉换成了低调的黑色。

“规矩**,”他看见她,松了口气,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“我守时。”林知夏重复,

看向他身后的画。那是一幅布面油画,比墙上的涂鸦精致许多,但内核相同——废墟与新生,

毁灭与重建。标签上写着:《余烬》,陈烬,22岁。“烬是灰烬的烬?”林知夏问。“嗯。

”陈烬的目光落在画上,“我爸起的。他说我是火灾后的余烬,看着死了,其实还有温度。

”林知夏心下一动:“你父亲……”“消防员,十年前牺牲了。”陈烬的语气很平淡,

“所以我对火又爱又恨。”开展很顺利,有几幅画被标上了红点表示售出。

陈烬的老师——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——拍着他的肩说“后生可畏”。林知夏站在一旁,

看着陈烬被簇拥在人群中,忽然意识到这个银发少年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:既叛逆不羁,

又对认可有着隐秘的渴望。活动结束,陈烬坚持要请林知夏吃饭。他们坐在一家小面馆里,

陈烬一口气点了三碗不同的面。“庆祝一下,”他说,“今天卖了三幅画,

够交三个月房租了。”“你住在哪里?”林知夏问。陈烬说了个地址,

是上海有名的老破小集中区。见林知夏不说话,他挑眉:“怎么,

银行大**没去过那种地方?”“我在那里做过社区金融服务。”林知夏平静地说,

“知道一间十平米的房间月租一千二,公共厨房,没有独立卫浴。”陈烬愣了一下,

笑了:“行,算我小看你了。”面来了,陈烬吃得狼吞虎咽。林知夏小口吃着,

忽然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艺术做成事业?”陈烬抬头:“什么意思?

”“不是打零工、卖画为生,而是建立个人品牌,系统性地经营。”林知夏抽了张纸巾擦嘴,

“就像创业一样。”陈烬放下筷子:“规矩**,你知道我们这种人最讨厌什么吗?

就是你们那套‘系统’‘经营’‘品牌’。”“但你需要钱。”林知夏直视他,

“需要钱租工作室,买好颜料,办个展,甚至只是安心创作不用操心下个月房租。

艺术和商业不是对立的,梵高如果有经纪人,可能不会死在精神病院。”陈烬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