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小时面馆在条老巷子里,门口挂着串塑料灯笼,风里晃得像代码报错提示。
苏唐没胃口,筷子在醋碟里搅,看着季斯年一口气点了三笼小笼包、一碗葱油拌面、两份蟹粉豆腐。他长得清瘦,食量却惊人。
"你多久没吃饭了?"她问。
"三十七个小时。"季斯年夹起个小笼包,吹了吹,"在飞机上写代码,忘了。"
他把吹凉的那个放进苏唐碟子里,动作自然得像在IDE里敲了个自动补全。苏唐盯着那个晶莹剔透的包子,忽然问:"季斯年,你回来到底带了多少局?"
"什么局?"
"秦姨、张队长、面馆老板,"她环顾四周,收银台后边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点头,"这个老板你也认识?"
"我给他的点餐系统写过防蹭网程序。"季斯年咬开包子,汤汁溅到T恤上,他浑然不觉,"他家Wi-Fi密码是'小笼包天下第一',太简单,总被隔壁网吧盗用。"
苏唐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她以为的重逢是精心布局,结果可能只是他顺便写了段代码,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他的后援会。
"苏唐姐,"他忽然正色,喉结的黑痣跟着严肃起来,"我回来确实是为了你。但不是你想的那种——不是报恩,不是白月光,不是那种很……廉价的执念。"
他顿了顿,像在组织语言:"十年前你说,代码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好的技术要让人活得更好。我在硅谷写了五年算法,发现他们只想让人活得……更像个数据。"
"所以?"
"所以我想回来,跟你证明你是对的。"他眼睛亮得吓人,"我想让你看看,你保护过的那个小胖子,现在能写出保护你的系统。"
苏唐没说话。手机震了下,是妈妈发来的语音:"唐唐,睡了吗?医院说下个月透析费可以打折,你别太累了。"
她妈的声音虚弱却upbeat,像在演一场"我很好"的独角戏。
苏唐把语音转文字,回了句"知道了妈,早点睡"。然后抬头看季斯年:"你那公司,给多少工资?"
"月薪一万五,期权另算。"
"低了。"她面无表情,"我前公司主管月薪三万二。"
"可你前公司不要你了。"季斯年一针见血,"而且我妈妈医疗费我全包,算在福利里。"
苏唐筷子一顿:"你怎么知道?"
"秦姨说的。"他坦荡荡,"她说你最难的时候,一天打三份工,晚上还去便利店收银。**病历我看过,透析方案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旧版,效果差副作用大。我联系了仁济医院的肾内科主任,他愿意接,费用走我的商业保险。"
苏唐心里某块地方被狠狠撞了下。她对抗全世界的时候,没人问她疼不疼。结果这个小她四岁的竹马,悄无声息地把所有后路都铺好了。
"成交。"她伸出手,"但说好了,**专业能力吃饭,不靠关系。"
季斯年握住,手心干燥:"好。那现在能吃了吗?蟹粉要凉了。"
他话音刚落,手机"叮"地一声。屏幕上是条推送:"陆氏科技股价异动,疑似涉及商业贿赂,经侦已介入。"
苏唐挑眉:"你干的?"
"不是。"季斯年打开新闻,"我只是把保险柜的备份文件设了定时发送。发送条件是——陆明宇在二十四小时内,三次尝试修改保险柜密码。"
他算到了陆明宇会慌,会狗急跳墙,会去保险柜确认文件是否还在。而三次错误输入,是人性里"再试一次"的赌徒心理。
"你这个系统,"苏唐评价,"很适合做用户行为分析。"
"所以我缺个运营总监。"季斯年把最后一笼包子推给她,"吃,明天第一天上班,别低血糖。"
第二天,S&T科技。
公司藏在张江某个创意园区,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个巨大的落地玻璃门,上面用投影键盘循环播放一行代码:
Pyth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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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fuser=="苏唐":welcome_home()
苏唐站在门口,觉得脚趾抠地。季斯年在旁边解释:"林小满写的,她说这样比较geek。"
门自动开了,扑面而来的是股混合了咖啡、披萨和机油的独特气味。办公区没有隔断,十几张桌子横七竖八,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和电路图。
"老大!"一个双马尾小姑娘从显示器后蹦出来,"这就是苏唐姐?比照片上还飒!"
她是林小满,圆脸,眼睛大得像动漫人物,工位上堆了半人高的手办。
"照片?"苏唐抓住关键词。
"老大钱包里有你高中毕业证照片。"林小满嘴快得像弹幕,"他说你那时候头发更长,还扎麻花辫。"
季斯年咳嗽一声,耳根可疑地红了。他推开会议室门:"开会。"
会议室更离谱,没有桌子,只有个懒人沙发坑,中间摆着个巨大的触摸屏。季斯年盘腿坐下,苏唐犹豫了下,也学着坐下。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大学寝室的夜聊。
"产品现状。"季斯年敲敲屏幕,弹出个3D模型,"AI情感交互助手,代号'ECHO'。技术完成度90%,但用户留存率只有3%。"
"这么低?"苏唐皱眉。
"因为不懂用户。"说话的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,"我叫老K,前端。我们做了二十七个功能,用户用得最多的,是让它骂领导。"
"骂领导?"苏唐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"对。"林小满举手,"我有个用户,每天让ECHO生成八百字小作文骂她老板,然后截图发工作群。现在她老板以为她报了MBA,写作水平突飞猛进。"
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。苏唐却笑不出来,她盯着后台数据,发现活跃用户画像高度重合:22-35岁女性,职场压力8级以上,日常使用高峰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。
"你们没做用户访谈?"她问。
"做了。"老K苦笑,"但我们是技术直男,问不出东西。姑娘一聊深了就哭,我们手足无措。"
苏唐明白了。她关掉3D模型,打开PPT——她习惯随身带案例库。
"ECHO的slogan是什么?"
季斯年想了想:"让AI理解你的情绪。"
"错了。"苏唐敲下几个字,"应该是——'有人听你说'。"
会议室安静了。林小满第一个反应过来:"**,有那味儿了。"
"用户要的不是理解,是倾听。"苏唐站起来,卫衣下摆沾了灰她也没拍,"她们白天被老板PUA,被同事穿小鞋,被客户骂,回家还得装懂事女儿、贤惠老婆。她们缺的是一个绝对安全、绝不评判、永远在线的树洞。"
她转身看季斯年:"技术能做到吗?"
"能。"他点头,"ECHO的底层逻辑是情绪识别,不是语言模式匹配。它能分辨用户是在吐槽还是在求助,是在撒娇还是真崩溃。"
"那就好办了。"苏唐把PPT翻到运营方案页,"三步走:第一,把'骂老板'功能做成彩蛋,引导用户生成后删,不传播,形成私密感;第二,开通'深夜电台'模式,AI用语音回应,模拟真人陪伴;第三,做用户成长体系,每倾诉一次,解锁一个'情绪勋章',集齐七个可以兑换心理咨询优惠券。"
"心理咨询?"老K质疑,"我们没预算。"
"我有。"季斯年忽然说,"仁济医院的心理科,我赞助了。"
苏唐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她知道这又是为她准备的——她妈治病,他连心理科都包了。
"老大威武!"林小满尖叫,"那我们现在干嘛?"
"干活。"苏唐卷起卫衣袖子,"小满,你跟我做用户访谈。老K,你把后台语音模块调出来,我要听一百条真实录音。季斯年,你……"
她顿了顿:"你去写代码。写个能自动识别用户是否想自杀的预警系统,准确率低于99%就别上线了。"
"好。"季斯年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"苏唐姐。"
"嗯?"
"欢迎回家。"
他走了,白T恤消失在工位海洋里。苏唐站在原地,觉得"回家"这两个字,比"我爱你"还烫。
当晚十点,用户访谈。
苏唐和林小满开了个线上会议室,邀请十位活跃用户。她没问"你为什么用ECHO",而是问:"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?"
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