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昨夜那条未曾得到回复的邀请并不存在。
但有些东西,确实不同了。林溪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周维。她发现他订阅了一些非常专业的电子工程和前沿科技期刊,有些甚至涉及加密技术和信息安全。他的工具箱里,那些不同寻常的“工具”似乎更换或补充过。有一次,她隐约听到他接电话,语气是少有的冷峻和简短:“……目标移动……继续监视……确保干净。”
他绝不仅仅是一个科技公司的工程师。
同时,林溪自己也遇到了麻烦。社区服务站的同事开始关心她,说她最近总是走神,脸色也不好,是不是生病了。有两次,她在填写表格时,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出一些凌乱的、尖锐的线条,像刀锋,又像血滴。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
“审判者”正在侵蚀她的日常生活。
压力与日俱增。对李茂和王兴的“审判”计划,在她脑中反复酝酿、推演,又因为周维的存在和可能的风险而暂时搁置。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,让她备受煎熬。
一个周五的晚上,林溪在超市采购,推着购物车转过货架,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前方不远处,一个略微发福、穿着条纹POLO衫的男人,正背对着她,在冰柜前挑选啤酒。那个背影,那个侧脸……虽然比记忆里胖了一些,老了少许,但她绝不会认错。
王兴。
名单上的第二个。
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急速褪去,留下冰凉的麻痹感。林溪僵在原地,手指死死抠住购物车的金属扶手,指节泛白。耳边嗡嗡作响,周围顾客的交谈声、超市的背景音乐,全都褪得很远。视野里,只剩下那个背影。
杀意,冰冷而尖锐的杀意,如同毒蛇般从心底窜起,瞬间攫住了她。“审判者”的意识几乎要冲破桎梏,支配她的身体。袖子里,那把总是随身携带的、小巧锋利的水果刀,似乎在发烫。
就在这时,一只温暖的手掌,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林溪浑身剧震,几乎要惊叫出声,猛地回头。
周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。他推着自己的购物车,里面放着一些简单的食材和一瓶红酒。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,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,和那双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手。然后,他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王兴身上。
仅仅一瞥。
“林溪,这么巧。”周维的声音不高,平稳地传入她耳中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正好碰到你,帮我看看这个牌子的意面酱怎么样?我不太会挑。”
他侧身,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和王兴之间的视线,同时轻轻揽着她的肩膀,带着她转向旁边的调料货架。他的动作自然流畅,像是熟人间再普通不过的偶遇和交流。
林溪被他带着转过身,背对着王兴的方向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身体僵硬,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引导。
“深呼吸。”周维微微低头,靠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林溪下意识地照做,抬起眼,对上他深邃平静的眼眸。那里面没有惊慌,没有责备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。她急促的呼吸,在他稳定的注视下,慢慢平复了一些。剧烈的心跳,也稍稍缓和。
“他住这附近,偶尔会来这家超市。”周维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说,手里拿起一瓶意面酱,似乎在认真查看标签,“不是现在。这里不行。”
他每一句话,都精准地踩在林溪混乱思绪的节点上。他知道那是王兴。他知道她想做什么。他在制止她,也在提醒她。
“我……”林溪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嘶哑。
“买了东西就回家。”周维打断她,语气恢复如常,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,“晚上要是没事,我炖了汤,过来一起吃饭?算是谢谢你上次帮我收快递。”
他松开了揽着她肩膀的手,将那瓶意面酱放进自己的购物车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交谈。
林溪呆立原地,看着周维对她笑了笑,然后推着车,不紧不慢地走向另一个方向,甚至经过王兴身边时,还微微侧身让了一下,表现得完全像个陌生顾客。
王兴似乎选好了啤酒,也推着车离开了冰柜区域,朝着收银台走去,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这边短暂的异常。
危险的气息,随着王兴的离开和周维的介入,悄然消散。
林溪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她靠在货架上,久久无法动弹。
刚才那一刻,如果不是周维突然出现……她不敢想象后果。在人来人往的超市,众目睽睽之下…
周维又一次帮了她。或者说,制止了她。他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,在她即将被“审判者”完全吞噬、做出不可挽回之举时,强行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到底想怎么样?他帮她掩盖罪行,却又阻止她继续“审判”。他包容她的另一面,却又似乎想将她拉回“正常”的轨道。
矛盾。深不可测。
林溪浑浑噩噩地结了账,回到公寓。刚把东西放下,门就被敲响了。
是周维。他手里端着一个小汤锅,热气腾腾,香味四溢。
“汤好了。”他站在门口,笑容和煦,“方便进来吗?”
林溪默默让开门。
周维将汤锅放在餐桌上,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碗勺,摆好。然后,他看向还站在门口、脸色苍白的林溪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,语气不容拒绝,“有什么事,吃完再说。”
简单的排骨玉米汤,味道却出奇的好,温暖妥帖,一点点熨平了林溪紧绷的神经和翻腾的胃。她小口喝着,没有抬头。
周维也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吃着。
一碗汤见底,林溪放下勺子,终于鼓起勇气,看向对面从容用餐的男人。
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害怕,而是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周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坦然承认:“从你离开小区开始。你最近状态不对,我有点担心。”
“担心我失控?还是担心我坏事?”林溪的语气忍不住带上一丝尖锐。
周维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:“都有。”他回答得直接,“林溪,张超的事,已经过去了。那是特殊情况,我们处理掉了。但你不能让‘审判’成为习惯,更不能让它在任何时间、任何地点都可能发生。超市?那里有多少摄像头?多少人?一旦失手,没有任何补救的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