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,我的伤痕第2章

小说:他的声音,我的伤痕 作者:凝玉威 更新时间:2026-01-12

季晨没有开灯。

公寓沉浸在熟悉的昏暗里,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窗帘缝隙间投下流动的、变幻莫测的光影。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昂贵的西装外套被胡乱扔在一旁,领带扯松了,勒过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
画廊里香槟的气味、苏晏身上洁净的雪松香、还有名片上那股冷冽的油墨味……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,堵在他的喉咙口。

他掏出那张黑色名片,指尖摩挲着锋利的边缘。周三下午三点。还有四天。

四天之后,他就要站在那个叫“溯音工坊”的地方,把自己连同这把琴,一起摊开在苏晏面前,任他审视、评估、或许还有……怜悯。

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痉挛。

他撑着站起来,走到茶几边,拧开一瓶冰水,灌了大半瓶下去。冰冷液体划过食道,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。他拿起手机,屏幕自动亮起。

锁屏上,几条未读通知并列着,最上面那条,像一道惨白的刀锋,劈开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:

招商银行:您尾号8817的账户于昨日完成一笔扣款,金额12,500.00元,余额3,472.81元。摘要:康复中心月费。

3,472.81。

这个数字,精确到分,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视网膜。

他解锁,点开那个名为“账目”的Excel表格。表格被不同颜色的填充标得密密麻麻,像一张病入膏肓的诊断书。红色是刚性支出:房贷每月两万二,琴的季度保险加保养平摊到月是八千五,刚扣掉的康复费一万两千五……黄色是医疗支出,绿色是可怜巴巴的生活开销。大多数月份,红色和黄色的部分会吞噬掉整个表格的三分之二。

他在“康复中心月费”那一行填入数字。表格底部的“月度赤字”自动跳到了-8,427.19。

他盯着那个负号,看了很久。然后点开旁边的下拉箭头,过去十二个月的折线图像一株被抽干了生命力的藤蔓,枝头顽固地、义无反顾地朝着深渊垂落。

退出表格,购物车里躺着三样东西:一副进口护腕(医生推荐,1,280元),一本新出版的**乐谱集(450元),一把入门级碳纤维琴弓(880元)。他盯着那把琴弓的商品详情——“适合初学者,重量均衡,易于控制”。

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,按下了删除键。

护腕和乐谱集留了下来。也许下个月。也许。

手机从掌心滑落,掉在厚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蜷进沙发,用薄毯裹住自己,闭上了眼睛。黑暗并未带来安宁,反而让那些数字在脑海里更加疯狂地跳跃、增殖。

周三上午,门铃响起时,季晨在沙发上惊醒。他花了几秒才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——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天平上,一端是他,另一端是堆成山的硬币,他正无可挽回地坠下去。

门铃又响了一声,更急促。

是林薇。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,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档案袋和两杯咖啡,脸上的表情是职业化的平静,但眼底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“进来吧。”季晨侧身,声音沙哑。

林薇走进来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房间:沙发上揉成一团的薄毯,茶几上散落的药盒,还有墙角那把纤尘不染却透着死寂的琴。她的眼神没有评判,只是像在清点即将破产的仓库里最后的库存。

她将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,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单人沙发坐下,背脊挺直。

“冰美式,没加糖。”她说。

季晨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咖啡喝了一口。苦涩的液体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,也加剧了胃部的空虚感。

林薇没有寒暄,直接打开了档案袋。她抽出几份文件,在玻璃茶几上一字排开,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医生在摆放手术器械,每一份文件落下的声音都清脆得令人心颤。

“我们先看这个。”她将第一份推过来,指尖点着纸上几个标红的条目。

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打印件,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。

“房贷,每月两万二。琴的保险加保养,季度支付,平摊到月是八千五。康复中心的费用,刚扣了一万两千五,下季度可能会涨百分之十。”她的声音平铺直叙,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,“你的账户余额,扣除今天要交的物业费和水电煤之后,还剩两千一百零四块三毛。”

她抬起眼,看向季晨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:“这个数字,可以支撑你大约两周的基本生活,如果你只吃便利店饭团的话。”

季晨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,指甲陷进运动裤的布料里。

林薇拿出第二份文件,翻到标红的一页。“这是‘斯特拉迪瓦里协会’发来的委托保养合同续约通知。年度全面保养和鉴定,费用四万八。合同下个月到期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加重,“如果不续约,琴的保险条款会失效,价值认定也会出问题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
她直视着季晨,一字一句:“如果你未来某天不得不考虑出售它,没有持续的、官方的保养记录,它的价格会打很大折扣。可能会损失至少七位数。”

那把琴。1717年的斯特拉迪瓦里。曾经在他手中歌唱,征服过世界。现在,它是悬在他脖子上最昂贵的绞索。

“最后,”林薇的声音低了一些,抽出了第三份文件,语气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筋疲力尽的东西,“这是我上周收到的最后一份解约函。你之前的唱片公司。他们正式终止了所有剩余版税的分成协议,理由是你的‘长期无法履约及商业价值归零’。”

她将三份文件并排摆在一起,像一副残酷的、毫无希望的牌面。

“所以,”林薇向后靠进沙发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既专业又脆弱,“我们现在面临的,不是一个艺术选择问题,而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:收入为零,支出固定,资产无法变现且有持续成本,储备金即将耗尽。”
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,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。

季晨盯着那三张纸。纸上的字迹在视线边缘开始模糊、扭曲。他感到一种熟悉的、冰冷的麻木从胃部开始蔓延,冻结他的四肢百骸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吗,季晨?”林薇忽然问,声音很轻。

季晨抬起眼。

“因为三年前,在你拿下柴赛金奖的那个晚上,你喝醉了,抓着我的袖子说,‘林姐,以后咱们一起做到世界之巅,谁也不许掉队’。”林薇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无尽的荒芜,“很幼稚,对吧?但我信了。我把整个职业黄金期都押在了你身上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力量:“现在,我不要求你回到世界之巅。我只要求你别从悬崖上跳下去,还拉着我一起。”

然后,她从档案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。不是一个文件,而是一个透明的文件套,里面夹着一张支票的复印件和两页合同。

“苏晏工作室的项目,《启程》主题曲创作。预付金三十万,税后。合同期三个月。”林薇将文件套推到他面前,指尖点在支票复印件那串清晰的零上,“工作要求:每周至少三个半天在对方工作室,完成指定的声音素材采集和部分创作。版权共享,署名权明确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牢牢锁住季晨:“这是过去六个月里,唯一一份不要求你‘恢复到伤前水准’、不要求你‘公开演出’、不要求你‘配合宣传’的工作邀约。而且,他们付现钱。”

“三十万,可以付清保养费,可以还掉下季度的房贷,可以让你的账户回到安全线以上,可以让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极快地被压下去,“再喘口气。”
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最终的意味:“这不是拯救,季晨。这是一根绳子,从上面垂下来了。你要不要抓住,是你的事。但这是我……我能找到的最后一根绳子了。”

“合同和支票复印件留给你。原件在我那里。如果你决定签,下午三点前告诉我,我带合同过去。如果你不签……”

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线都似乎移动了一寸。

“那把琴的保养合同,下个月我不会去续了。你……自己决定。”

她没有说再见,拿起空了的咖啡杯,转身离开了公寓。门轻轻关上,锁舌扣合的声音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季晨独自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摊开的一切。银行的红色数字,保养合同的天价,解约函的冰冷措辞,还有那张薄薄的、承载着三十万的支票复印件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支票的数字上,反射出一点点刺眼的光,晃得他眼睛生疼。

他看了很久,直到那些数字和文字都失去了意义,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
然后,他伸出手,拿起了苏晏那张黑色名片。

【周三下午三点】【建国西路287号溯音工坊】

他的手指抚过那行银灰色的字迹。然后,他拿起手机,解锁,找到林薇的号码。

拇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片刻。

最后,他垂下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:

“告诉他,我会去。”

点击,发送。
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。

茶几上,支票复印件的一角,被穿过窗户的风轻轻吹起,又落下。那下面,压着那张纯黑色的名片,像一块沉默的墓碑,也像一扇即将开启的、未知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