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咖啡厅后的第七个小时——也就是我的三天后,我坐在城市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里,试图寻找关于时间流速异常的记录。
我的头发已经全白,皮肤上的皱纹更深了。如果按照正常时间计算,从季晨求婚到现在不过半天,但对我来说,已经是五天过去。这五天里,我独自一人消化了被拒绝的痛楚——尽管那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拒绝,只是人类面对不可理解事物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**,你需要帮助吗?”
我抬起头,看到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站在我对面。他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手中拿着一本《时间哲学简史》。奇怪的是,他看我的眼神没有惊讶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。
“不,谢谢。”我低下头,继续翻阅手中的古籍。
“你在找关于时间流速差异的资料,对吗?”男人没有离开,反而坐到了我对面,“而且不是理论上的,是亲身经历。”
我猛地抬头,苍老的手指紧紧抓住书页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陈时,时间的时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,“我是一个...时间商人。”
“时间商人?”
“买卖时间的人。”陈时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,那双已经显现老年斑的手,“你的时间流速是正常人的十倍,对吗?”
我屏住呼吸,心脏在苍老的胸腔里剧烈跳动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不是第一个。”陈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怀表,表盘上不是数字,而是复杂的齿轮和流动的银色液体,“我见过许多时间异常者。有些人的时间流速比别人慢,有些人的时间会偶尔跳跃,而像你这样加速的...我见过三位。”
“他们怎么样了?”我急切地问,身体前倾,差点碰倒桌上的水杯。
陈时沉默了片刻,目光变得深邃:“第一个是十九世纪的英国贵族,他在二十八岁时发现自己的时间流速是常人的五倍。四十五岁那年——按他的时间算,其实只过了正常时间的三年多——他就因‘衰老过快’被送进了精神病院,三年后去世,死亡证明上写的是‘早衰症’。”
“第二个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学者,时间流速是常人的八倍。他发现真相后试图寻找解决办法,花了三十年——按正常时间算不到四年——最终在上海的一家钟表店楼上一无所获地离世。”
“第三个...”陈时停顿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“第三个还活着。时间流速是常人的十二倍。她现在住在瑞士,深居简出,用巨额财富延缓衰老的表象,但无法改变实质。”
我感到一阵眩晕,用颤抖的手扶住桌子:“所以...没有解决办法?”
陈时的目光变得锐利:“有。但价格昂贵。”
“什么价格?钱?我有一些积蓄...”
“不是钱。”陈时摇摇头,打开怀表。我惊讶地发现,表盘上的银色液体似乎随着他的动作而波动,仿佛有生命一般,“我需要的是你的时间。”
“我的时间?可我的时间正在加速流逝,这不正是问题所在吗?”
“正是因为你加速的时间,才有特殊的价值。”陈时合上怀表,直视我的眼睛,“正常人的时间匀速流动,而你的时间被压缩、被加速,单位时间内蕴含的‘时间密度’是常人的十倍。这种高密度时间,对一些存在来说...是珍贵的资源。”
我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:“什么存在?你想用我的时间做什么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陈时避而不答,“重要的是,我可以帮你恢复正常的时间流速。作为交换,你需要给我一年的加速时间——也就是正常时间的36.5天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我怀疑地看着他,“时间怎么能被抽取、被交易?”
陈时再次打开怀表,这次他轻轻拨动了表盘边缘的一个小齿轮。突然间,周围的声音消失了——不,不是消失,而是变得极其缓慢。图书馆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动作变成了慢镜头,窗外飞过的鸟儿悬停在空中。只有我和陈时周围的小小空间,时间正常流动。
“这...这是...”我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控制时间的初步能力。”陈时说,又拨动齿轮,一切恢复了正常,“现在你相信了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苍老的肺部感到一阵刺痛:“如果我同意交易,具体会发生什么?我会变回年轻吗?会忘记这三十年...不,这三天的记忆吗?”
“你不会变回年轻,但会停止加速衰老。”陈时解释道,“你会停留在现在的生理年龄,之后以正常速度老去。至于记忆...你会保留所有记忆,无论是实际的三天,还是你体验的三十年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,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我想起季晨,想起他求婚时眼中的光芒,想起他看到我白发苍老时的惊恐表情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最终,我说。
“当然。”陈时站起身,递给我一张名片。奇怪的是,名片上没有电话号码,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日期时间:“明天下午三点,到这个地址来。如果你愿意交易,就准时出现。如果没来,我就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顺便说一句,你的‘男朋友’正在找你。他去了你的住处、你常去的书店,甚至报了警。警察当然不相信他的说辞,认为他精神有问题。”
季晨在找我。这个消息让我苍老的心脏轻轻一颤。
“他...还好吗?”
“困惑、怀疑、自责,还带点恐惧——对未知的恐惧。”陈时耸耸肩,“人类总是害怕不理解的事物。如果你决定接受交易,也许可以给他一个‘合理解释’,比如罕见的早衰症。这对你们都好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图书馆的书架间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独自坐在那里,直到图书馆闭馆的**响起。管理员过来提醒我该离开了,看到我的模样时,她明显愣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同情。
我慢慢收拾东西,走出图书馆。城市的霓虹灯刚刚亮起,车流如织,行人匆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轨迹,而我,正站在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十字路口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,是季晨发来的信息:“林晚,你在哪?我们需要谈谈。无论发生了什么,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,我都想见你。求你了。”
我看着那条信息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七十岁的眼睛依然会流泪,而且更容易流泪。
我回了一条信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,绿荫咖啡馆,老位置。”
然后,我把陈时的名片放进口袋。那张名片异常沉重,仿佛承载着我全部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