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知瑶没有听清李琮说了什么,但她清晰地看到,谢知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那是一种被揭穿了最深秘密的,混杂着震惊与杀意的表情。
她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李知瑶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谢家的余孽……”
难道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知瑶脑中成形。
当年的谢家,是哪个谢家?
是那个因谋逆之罪,被满门抄斩的护国公府,谢家?
那个案子,当年闹得满城风雨,主审之人,正是二皇子李琮!
如果谢知微是那个谢家的幸存者,那她女扮男装,考取功名,接近皇家,目的就不言而喻了。
复仇!
李知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她嫁的,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子,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,随时可能引爆的复仇者!
而她,长乐公主,就是这个人质,是她用来掩护身份,接近仇人的挡箭牌!
“怎么了,驸马?”
李知瑶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故作关切地问了一句。
谢知微缓缓回头,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“没什么,”她对李知瑶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,“风有些大,进去吧,别让母后等急了。”
她的笑容温和,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李知瑶知道,她什么都不会告诉自己。
两人走进凤仪宫,皇后早已等候多时。
见到他们进来,皇后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。
“瑶儿,知微,快过来让母后瞧瞧。”
皇后拉着李知瑶的手,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谢知微一番,越看越满意。
“好,好啊。知微一表人才,和我们瑶儿正是般配。”
“母后。”李知瑶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。
“谢母后夸奖。”谢知微躬身行礼,态度谦恭,无懈可击。
皇后又拉着他们问了些昨夜的“详情”,言语间颇为露骨。
李知瑶羞得满脸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谢知微却应对自如,时而面露羞赧,时而又含情脉脉地看一眼李知瑶,将一个初尝情事又爱护妻子的新婚夫婿,扮演得惟妙惟肖。
李知瑶在一旁看着,心中又是佩服,又是悲凉。
这个女人的演技,若是去唱戏,定是天下第一的名角。
好不容易应付完皇后,两人从凤仪宫出来,都是一身冷汗。
“你……”李知瑶刚想开口质问。
谢知微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眼神示意周围有眼线。
李知瑶心中一凛,立刻闭上了嘴。
直到回了公主府,关上房门,隔绝了所有耳目,李知瑶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到底是谁?你和二皇子之间到底有什么?”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。
谢知微看着她,沉默了许久。
就在李知瑶以为她又会用“身不由己”来搪塞时,她却开口了。
“公主,你可还记得五年前,护国公谢远谋逆一案?”
李知瑶的心猛地一沉。
果然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艰涩地开口,“谢家满门……都被……”
“没有满门。”谢知微打断了她,声音冷得像冰,“还有一个漏网之鱼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着李知瑶,一字一顿。
“我,谢知微,就是护国公谢远的独女。”
李知瑶倒吸一口凉气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她承认,那冲击力依旧让她难以承受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!”李知瑶失声叫道,“你竟然还敢回来!你知不知道一旦被发现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知微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我知道回来是九死一生,但那滔天的冤屈,那一百多口人的性命,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我爹忠心耿耿,戎马一生,却被诬陷谋逆!李琮为了铲除异己,伪造证据,害我谢家满门!此仇不报,我死不瞑目!”
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,那股恨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。
李知瑶被她的气势所慑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她终于明白,这个女人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和疏离,是从何而来了。
一个亲眼目睹家族覆灭,背负着血海深仇活下来的人,又怎么可能像普通人一样,拥有喜怒哀乐。
“所以,你女扮男装,考取功名,就是为了接近李琮,向他报仇?”李知瑶喃喃道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娶我……”
“公主,对不住。”谢知微的眼神黯淡下来,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愧疚,“娶你,非我所愿。但你是长乐公主,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,你的驸马,是唯一一个可以自由出入宫禁,又能不引起李琮怀疑的身份。”
“我是……在利用你。”
李知瑶的心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虽然这是事实,但从她口中亲口说出来,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难言的刺痛。
她算什么?
一个工具?一个棋子?
“你好得很。”李知瑶冷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自嘲和悲哀,“谢知微,你真是好算计。”
“从你决定参加科举的那一刻起,是不是就已经把我也算计进去了?”
谢知微没有否认,只是沉默地看着她。
那沉默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李知瑶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,很累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挥了挥手,转过身去,不想再看那张脸。
“我累了,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谢知微站在她身后,久久没有动。
“公主,保重。”
许久,她才留下这么一句话,然后转身离去,脚步声消失在门外。
李知瑶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该怎么办?
去告发她吗?
不,她不能。
先不说她和谢知微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单是谢家当年的冤案,就让她无法这么做。
护国公谢远,她是有印象的。
那是一个忠厚耿直的老将军,小时候还抱过她。
她不相信那样的人会谋逆。
如果谢知微说的是真的,那二皇兄李琮,就太过可怕了。
为了权位,竟能罗织罪名,构陷忠良。
若是让他登上了那个位子,大邺朝的将来,不堪设想。
可是,帮她?
那更是天方夜谭。
那等于是在和二皇兄作对,是在拿自己的性命,甚至整个长公主府的性命去赌。
李知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接下来的几天,两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在人前,她们依旧是那对恩爱的新婚夫妻。
谢知微将一个完美驸马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,她会陪李知瑶在花园散步,会为她读诗解闷,会记得她的所有喜好。
她甚至会亲手为她画眉。
当那微凉的指尖划过眉梢时,李知瑶的心总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。
她不得不承认,抛开性别和身份,谢知微是一个极具魅力的人。
她博学,聪慧,冷静,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。
有时候,李知瑶甚至会产生错觉,如果她真的是个男人,或许,这会是一段不错的姻缘。
可一回到只有两人的房间,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就会被瞬间撕下。
两人分榻而眠,一夜无话,比陌生人还要疏远。
这种极致的反差,让李知瑶备受煎熬。
这日,是三朝回门的日子。
按照规矩,李知瑶要带着驸马回宫省亲。
马车缓缓驶向皇宫,车厢内,两人相对无言。
“今日宫中设宴,各路藩王也会进京朝贺,人多眼杂,你万事小心。”李知瑶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对她完全的冷漠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知微点头,“尤其是二皇子,他既然已经起了疑心,就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谢知微的语气依旧平静。
李知瑶看着她那张过分镇定的脸,忍不住有些生气:“你就一点都不怕吗?”
谢知微转头看她,黑眸深邃。
“怕。”她坦诚道,“但我更怕,我谢家一百多口人的冤魂,永无昭雪之日。”
李知瑶的心又被触动了一下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两人刚下车,就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。
“奴才给公主、驸马请安。二皇子在御花园设了射箭小宴,请了各位皇子和世家子弟,特让奴才来请驸马爷过去热闹热闹。”
来了。
李知瑶和谢知微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这鸿门宴,终究是躲不过。
“既然是二皇兄的美意,驸马便去吧。”李知瑶开口道,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。
“那你……”谢知微有些不放心。
“我先去给父皇母后请安。”李知瑶道,“你万事小心,不要强出头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谢知微跟着小太监离去,那清瘦的背影,在李知瑶看来,竟有几分萧索和悲壮。
她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担忧。
御花园内,早已是人声鼎沸。
二皇子李琮坐在主位,身边围着一群王孙公子,言笑晏晏。
见到谢知微前来,李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。
“哟,我们的新科状元,大驸马终于来了!”
他站起身,亲热地拉过谢知微。
“来来来,谢状元,本王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北境来的燕王世子,箭术超群,百步穿杨。”
一个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的青年站了出来,对着谢知微拱了拱手,眼神里却满是挑衅。
“早就听闻谢状元文采风流,不知这弓马功夫如何?”燕王世子粗声粗气地问。
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。
谁都知道,文弱书生,最不擅长的便是这些。
这分明是想让谢知微当众出丑。
谢知微神色不变,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比不得世子爷神勇,在下只是略懂皮毛。”
“哎,谦虚什么!”李琮拍着她的肩膀,笑得不怀好意,“今日正好大家都在,不如就请谢状元和燕王世子比试一场,也让我们开开眼界,如何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谢知微的身上。
拒绝,就是怯懦,会沦为笑柄。
应战,一个文弱书生对上北境悍将,更是自取其辱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李琮看着谢知微,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。
他就是要一步步撕开她伪装的面具,让她在众人面前,丑态百出。
谢知微站在原地,沉默不语,仿佛被吓傻了一般。
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找借口推脱时,她却缓缓抬起头,看向燕王世子,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。
“既然世子有此雅兴,那在下,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全场,瞬间一静。
御花园内,刹那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谢知微。
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竟然敢应战以勇武著称的燕王世子?
这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?
燕王世子也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中满是轻蔑。
“好!谢状元果然有胆色!本世子佩服!”
李琮眼中的讥诮更浓了,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谢家的余孽,要怎么收场。
“来人,上弓!”
很快,侍从便取来了两把上好的角弓,以及一壶羽箭。
燕王世子随手拿起一把,挽了个弓花,弓弦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足见其力道之强。
“谢状元,请吧。”他示意谢知微挑选。
谢知微走上前,没有去看那把看起来就极具威力的强弓,而是拿起了一旁稍显纤细的另一把。
她将弓握在手中,轻轻掂了掂,动作斯文,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。
周围又是一阵压抑的低笑。
“比什么?”谢知微抬头,平静地问。
“简单点,”燕王世子指了指百步开外的一个箭靶,“三箭定胜负,中靶心多者为胜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