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话音落下，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，连那水晶灯散发的光，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寒意。
江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，此刻却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微微张着，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彻底碎裂，只剩下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我妈赵文佩，最先反应过来，她猛地站起身，指着我的鼻子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「林清！你……你简直不可理喻！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！」
我哥江屿也皱起了眉头，眼神里的疏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「林清，你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吗？暖暖她做错了什么，你要这么对她？」
做错了什么？
她没错，错的是我。
错在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死在外面，为什么还要回来，打扰他们这“幸福美满”的一家。
我爸江正宏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他重重地一拍茶几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「够了！把电话挂了！像什么样子！」
他的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，换做任何一个公司的下属，恐怕都会吓得腿软。
可惜，我不是他的下属。
我甚至不认为他是我的父亲。
我无视了他们的怒火，继续对着电话那头的王院长柔声说：
「王妈，您放心，这孩子身子骨弱，但是特别有爱心。让她去照顾咱们院里最小的那几个孩子，给他们喂饭、换尿布、讲故事，她肯定乐意至极。」
「正好让她知道，一个『家』里，不是只有索取和眼泪，更多的是责任和付出。」
「哦对了，院里最近的经费还紧张吗？我听说江家每年都会给慈善机构捐款，我想，他们应该很乐意指定捐赠给我们『春晖之家』的。」
我这句话，像是一把精准的刀，**了江正宏的心窝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**的慈善捐款是每年都要上新闻的，是企业形象的重要一环。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出去，说江家宁愿养着一个假千金，却对亲生女儿长大的孤儿院不闻不问……
那对江家的声誉，将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电话那头的王院长似乎也听出了些什么，她沉默了片刻，叹了口气。
「清清，别为难自己。你在那边……要照顾好自己。」
「我很好，王妈。」我笑了笑，挂断了电话。
然后，我抬起头，迎上那三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。
「怎么样？」我晃了晃手机，慢悠悠地开口，「我的提议，你们觉得如何？」
「江暖**不是想要家吗？孤儿院就是个大家庭。一百多个孩子，都渴望被爱。她去了，每天都能被弟弟妹妹们包围，多热闹。」
「而且，」我看向江正-宏和赵文佩，「你们不是觉得亏欠她吗？正好，以她的名义给孤儿院捐一笔钱，让她去做义工，媒体还能夸她一句『人美心善』，这不是两全其美吗？」
我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记耳光，狠狠地扇在他们脸上。
江暖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，她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，扑到赵文佩怀里。
「妈妈！我不要去孤儿院！我不要！那里不是家！」
她终于说了实话。
她想要的，不是“家”，而是“江家”。
是这个能给她提供锦衣玉食、荣华富贵的豪门。
赵文佩抱着她，心疼得无以复加，她看我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个恶毒的巫婆。
「林清！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！暖暖是我们从小养到大的，她就是我们的女儿！你让她去那种地方，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！」
“那种地方”？
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，在他们口中，成了要命的地狱。
我心底最后一点对亲情的虚幻期待，彻底湮灭了。
我冷冷地看着她：「那种地方，就是我长大的地方。我没死，她去了，自然也死不了。」
「你——」赵文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。
我哥江屿站了出来，他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。
「林清，收起你这身刺。没人想伤害你。我们只是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。」
「我们承认，是江家对不起你，我们会补偿你。钱、房子、车子，你想要什么都可以。」
「但是，暖暖必须留下。她是我们家庭的一份子，这一点，你必须接受。」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用钱来买我的闭嘴，买我的妥协。
然后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四口继续上演母慈子孝的戏码，而我，像个多余的摆设。
「补偿？」我嗤笑一声，「好啊。」
我走到江正宏面前，伸出手。
「这十八年，我在孤儿院的所有生活费、学费、医疗费，你们是不是该补给我？」
「按照江家给江暖**的花销标准，不过分吧？」
「另外，我被偷走的人生，这十八年的亲情缺失，造成的精神损失，你们打算怎么赔？」
「还有，」我指向江暖，「她，霸占了我的人生，用着我的身份，花着我的钱，享受着我的父母之爱。这笔账，又该怎么算？」
「江屿先生，你这么会算账，不如帮我算算，这总共，值多少钱？」
江屿的脸，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大概从没想过，一个刚从孤儿院出来的女孩，非但没有感恩戴德，反而敢如此清晰地跟他们算账。
江正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盯着我，眼神锐利如鹰，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。
半晌，他沉声开口：「你想要多少？」
他以为，我真的只是为了钱。
我收回手，摇了摇头。
「我不要钱。」
我转身，一步步走向玄关。
「我只是想告诉你们，亲情不是买卖，更不是施舍。」
「你们的补偿，我不需要。你们的家庭，我也不稀罕。」
我拉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，外面的阳光涌了进来，照得我有些恍惚。
我回头，看着客厅里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人，还有那个哭声都忘了的江暖。
「既然你们这么难以取舍，那我这个多余的人，就不打扰了。」
「从今天起，你们继续做你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。」
「而我，」我笑了，发自内心地笑了，「和你们，再无关系。」
说完，我毫不留恋地转身，走出了这栋金碧辉煌的牢笼。
背后，传来了赵文佩气急败坏的尖叫。
「反了！真是反了天了！让她走！我倒要看看，离了江家，她能活几天！」
我没有回头。
活几天？
我在没有家人的情况下，都活了十八年。
现在，我只是回到了我熟悉的生活而已。
没什么大不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