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的梅雨季,南方小城的空气像拧不干的毛巾。凌晨五点半,
**的解放鞋踩在积水上,溅起的泥点糊在裤脚——那是前一晚给工地拉材料时蹭的,
硬邦邦地结在布料上。他咬了口冷掉的肉包,塑料餐盒里的稀饭晃出一圈圈水纹,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,是妻子周桂兰发来的微信:“开开又没起,书包扔在门口,
课本撕了两页。”**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,指甲缝里的水泥灰嵌得太深,
按不准输入法的按键。他回了个“知道了”,把手机塞回兜里,扛起墙角的铁锹往工地走。
砖堆旁的广播正放早间新闻,说00后是“互联网原住民”,**听不懂,
只觉得自家这个00后儿子,比工地上最拧巴的钢筋还难掰。开开那年刚满12岁,
小学毕业升初中的暑假。在此之前,他还是个会追在父亲身后要糖葫芦,
把母亲的护士帽戴在头上扮医生的孩子。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周桂兰总想起那个雨夜,
她值完大夜班回家,看见开开房间的灯亮着,凑过去一看,孩子正对着电脑屏幕打游戏,
嘴里骂着她听不懂的脏话。她伸手想关电脑,开开猛地推了她一把,她踉跄着撞在门框上,
后腰的旧伤瞬间疼得钻心。“你疯了?”周桂兰的声音发颤。开开转过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
像只炸毛的小兽:“别管我!”那天晚上,**在工地加班赶工,接到妻子的电话时,
正扛着一袋水泥往三楼运。电话里周桂兰的哭声混着雨声传来,
他手里的水泥袋“咚”地砸在地上,溅起的灰渣迷了眼。他跟工头请假,
骑上那辆吱呀作响的电动车往家赶,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,模糊了视线。推开家门,
看见周桂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,开开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任凭外面怎么叫都不开门。
**气得浑身发抖,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在工地上受了委屈都自己咽,
可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,再想到儿子刚才的态度,他抬脚就踹向了开开的房门。门板晃了晃,
传出开开更激烈的咒骂声。“你出来!”**的吼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,“我告诉你,
老子在工地上搬一天砖,挣的钱够你买多少本练习册,你就这么糟蹋?
”房门“咔嗒”一声开了,开开抱着胳膊站在门口,
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:“你的钱你自己花,别给我买那些破东西。
”**抬手就想打过去,周桂兰连忙拉住他:“建国,别打孩子。”就是这一拉,
让开开更得意了。他转身回了房间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,还反锁了。
**的手僵在半空中,看着紧闭的房门,突然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窜上来,
比扛着十袋水泥还沉。开学后,开开的叛逆变本加厉。他开始逃学,把校服换成奇装异服,
头发染成了刺眼的黄色。老师找家长谈话的频率,比周桂兰值夜班的次数还多。每次去学校,
**都特意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,可即便如此,
他还是能感觉到老师和其他家长异样的目光。有一次,
一个家长当着他的面说:“现在的孩子,没家教就是不行。”**攥紧了拳头,
指甲掐进掌心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——他每天在工地上忙到深夜,
周桂兰要么值夜班要么倒休,确实没多少时间管孩子。为了让开开收心,
**跟周桂兰商量,把家里的网线拔了,电脑也锁进了衣柜。可这招非但没用,
反而激起了开开的逆反心理。他开始偷偷从家里拿钱,去网吧通宵打游戏。有一次,
周桂兰发现钱包里少了两百块,那是她准备给婆婆买降压药的钱。她问开开,开开矢口否认,
还跟她大吵一架,说她冤枉人。“我怎么会生你这么个东西!”周桂兰气得浑身发抖,
扬手给了开开一个耳光。这是周桂兰第一次打开开。孩子捂着脸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怨恨,
然后猛地推开她,冲出了家门。那天晚上下着小雪,周桂兰穿着单薄的睡衣就追了出去,
在寒风里喊了整整两个小时,嗓子都喊哑了,也没看见开开的身影。**得知消息后,
从工地赶回来,发动了所有工友一起找。直到凌晨三点,才在城郊的一个网吧里找到了开开。
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,嘴里叼着一根烟,烟雾缭绕中,那张稚嫩的脸显得格外陌生。
**没说话,走过去一把扯掉了开开的耳机,拉起他就往外走。开开挣扎着:“你放开我!
我不跟你回去!”“回不回去由不得你!”**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
“你妈为了找你,在雪地里冻了几个小时,现在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,
你还有心思在这打游戏?”开开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神闪烁了一下,
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:“她自己要找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那天晚上,
**第一次动手打了开开。他把开开按在院子里的石磨上,用皮带抽了他几下。开开没哭,
也没求饶,只是死死地咬着牙,眼神里充满了仇恨。周桂兰听见动静,从床上爬起来,
抱着**的胳膊哭着说:“别打了,再打孩子就毁了。”“毁了也是他自找的!
”**甩开妻子的手,气得胸口起伏不止,“我**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
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!”从那以后,开开和父母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。
他不再跟父母说话,每天早出晚归,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另类,头发也染得五颜六色。有一次,
周桂兰在他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包烟和一把水果刀,吓得她当场就哭了。
她拿着那些东西去找开开,开开却满不在乎地说:“这是我用来防身的,你别大惊小怪。
”周桂兰把水果刀抢过来,扔在地上:“你一个学生,防什么身?
你是不是跟那些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了?”“是又怎么样?”开开挑衅地看着她,
“他们比你们疼我,比你们懂我!”周桂兰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样疼。
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,为什么曾经那个黏着她撒娇的儿子,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她开始失眠,值夜班的时候精神恍惚,有一次差点给病人输错液,被护士长狠狠批评了一顿。
**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脸,心里也不好受。他开始减少加班的次数,每天早点回家,
想多陪陪开开,可每次他想跟开开说话,开开都要么躲进房间,要么干脆出门。
2019年夏天,开开升上初二。他彻底放弃了学习,上课要么睡觉,要么跟同学打闹,
考试成绩每次都是全班倒数第一。老师找**和周桂兰谈了好几次,
说开开已经严重影响到班级纪律,建议他们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。**一开始不相信,
他觉得孩子只是青春期叛逆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可当他看到开开作业本上那些骂人的话,
以及老师发来的开开在课堂上打架的视频时,他不得不承认,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。
他托人找了市里最好的心理医生,带着开开去看病。一路上,开开都把头扭向窗外,
一句话也不说。心理医生跟开开单独聊了一个小时,
出来后对**和周桂兰说:“孩子内心很孤独,他觉得父母不理解他,不关心他。
你们平时是不是很少跟他沟通?”**和周桂兰对视了一眼,都沉默了。
他们每天为了生活奔波,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孩子。周桂兰说:“我们不是不关心他,
我们只是想多挣点钱,让他能有更好的生活。”“可孩子需要的不是钱,是陪伴。
”心理医生说,“他现在正处于青春期,内心敏感又脆弱,你们应该多听听他的想法,
多理解他。”从心理医生那里回来后,**和周桂兰尝试着改变。**不再逼开开学习,
每天晚上回家,会跟开开聊一些工地上的趣事,比如哪个工友今天搬砖搬得最多,
哪个工友做饭最好吃。周桂兰也不再唠叨开开,而是会给开开做一些他爱吃的菜,
比如糖醋排骨、鱼香肉丝。一开始,开开对他们的改变很抵触,要么不说话,要么敷衍几句。
但渐渐地,他开始偶尔回应他们的话。有一次,**跟他说,
工地上有个工友的儿子跟他一样大,特别懂事,每次放假都会去工地上帮他爸爸搬砖。
开开听了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搬砖很累吧?”**愣了一下,没想到开开会问这个。
他笑了笑:“累是累点,但一想到能给家里挣钱,就不觉得累了。”那天晚上,
开开主动跟**说了很多话,说他在学校里的烦恼,说他觉得学习太难了,根本跟不上。
**耐心地听着,没有批评他,只是鼓励他:“没关系,慢慢来,实在跟不上也没关系,
爸爸不逼你考第一名,只要你尽力就好。
”就在**和周桂兰以为事情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。2020年初,
疫情突然爆发,小城按下了暂停键。周桂兰作为护士,被紧急调往抗疫一线,
每天穿着厚重的防护服,忙得脚不沾地。**的工地也停工了,只能在家待着。
开开因为疫情,只能在家上网课。一开始,开开还能按时上网课,但没过多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