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女儿暖暖第五次问出这个问题时,我正在给客户回一封紧急邮件。手指悬在键盘上,那句“他很快就回来”的谎言卡在喉咙里,像根鱼刺。
“爸爸在国外工作,很忙。”我听见自己用那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平静语气说道。
“可幼儿园明天是亲子运动会。”暖暖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站在书房门口,小脸上写满失落,“老师说,要爸爸妈妈一起参加三人四足。”
我盯着电脑屏幕,邮件里的英文单词开始模糊成一团。
单身五年,我从没像此刻这样痛恨那个抛下我们的男人。不是因为孤独,而是因为无论我多努力,都无法填补女儿生命里那个名为“父亲”的缺口。
手机震动,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:“亲子运动会?要不要我让我老公假装暖暖爸爸?虽然他长得寒碜了点……”
我苦笑。这已经不是林薇第一次提出这种建议。每次幼儿园有父亲节活动、亲子日,她都会想尽办法帮我解围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三人四足。那个男人和我的手要绑在一起,一起奔跑,一起摔倒,一起狼狈不堪。
暖暖还在看着我,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期待,像夜里微弱却执着的萤火。
“妈妈,”她小声说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小美的爸爸每次都会来。他很高,能一下子把小美举到肩膀上。”
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凌晨两点,我还在浏览那些奇怪的网站。“租个爸爸”“临时父亲租赁”“专业扮演各类亲属”……这些广告语在昏暗的屏幕光里闪烁着诡异的光。
就在我准备关掉网页时,一个简洁的界面跳了出来。
“完美扮演,专业服务。满足您对家庭形象的一切需求。”
没有花哨的广告词,没有夸张的案例展示。只有一行联系方式和一个简单的logo——一把钥匙的形状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,然后深吸一口气,添加了对方的微信。
头像是一片纯黑。昵称:K。
“我需要一个演员,扮演我女儿的爸爸,参加幼儿园亲子运动会。”我打字的手有点抖,“只需要半天时间。”
几乎是秒回。
“时间,地点,具体要求,孩子的年龄、爱好,以及您希望呈现的父女互动模式。”
专业得让人意外。
我详细说明了情况,最后补充:“我女儿五岁,叫暖暖。她……很敏感,也很聪明。请不要用太夸张的方式,自然一点。”
“明白。三小时,五千。先付一半定金。运动会前一天需要见面沟通细节。”
五千。我半个月的稿费。
“可以。”我几乎是咬着牙转账的。账户里瞬间少了一千五,我的心跟着抽了一下。
“周六上午十点,星巴克,市中心那家。我穿灰色西装,拿一本《小王子》。”
周六,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。选了个角落的位置,点了一杯美式,手心里全是汗。
九点五十八分,门被推开。
我下意识抬头,然后愣住了。
走进来的男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,肩宽腿长,灰色西装剪裁合体,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。他手里果然拿着一本《小王子》,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那张脸——深邃的眉眼,高挺的鼻梁,下颌线清晰利落。这长相,这气质,说是明星都有人信。
他扫视了一圈,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,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苏**?”声音低沉,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。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我居然结巴了,“您就是K先生?”
“顾承洲。”他微微颔首,在我对面坐下,将《小王子》放在桌上,“我们可以用真名,这样更自然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书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打印着几行字:暖暖,五岁,喜欢粉色、兔子、草莓冰淇淋,讨厌胡萝卜,最近在学芭蕾,最喜欢的童话是《灰姑娘》。
“这是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整理的。”顾承洲察觉到我的视线,解释道,“我需要了解孩子的喜好,才能更快建立信任。”
“您很专业。”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他回答得很平静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,“这是我们的服务协议,请您过目。主要包括服务内容、时间、费用,以及保密条款。”
我快速浏览了一遍,条款清晰,没有任何陷阱。只是在最后一项,用加粗字体写着:“禁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及情感越界。如甲方(我)认为乙方行为不当,可随时终止服务,乙方需无条件退还全部费用。”
“这条是……”我指了指。
“保护双方。”顾承洲表情没什么变化,“特别是您。毕竟我们素不相识。”
我点点头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:苏晚。
“那么,关于明天的具体安排。”顾承洲收好合同,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幼儿园的地图,上面竟然标注了运动会各个项目的位置,“三人四足是上午十点半开始,在这片操场。我们需要提前二十分钟到场,和暖暖熟悉一下。”
“您连地图都准备了?”
“准备工作越充分,表现越自然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我,“苏**,我需要知道,您希望我呈现一个什么样的父亲形象?温柔型?幽默型?还是严格但有爱型?”
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。
什么样的父亲?
我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——小时候父亲把我扛在肩头看烟花;中学时他偷偷在我书包里塞零食;还有他去世前,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“晚晚别怕”。
“就……普通一点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会蹲下来听她说话,会记得她不喜欢胡萝卜,会在她跑向您的时候张开手臂。”
顾承洲安静地听着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收起地图,“明天我会穿运动装。另外,我建议我们提前统一口径:我在国外做什么工作?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?我们是怎么认识的?这些暖暖可能会问,其他家长和老师也可能好奇。”
我们花了半个小时编织了一个完整的背景故事:顾承洲是建筑工程师,常驻中东项目,每年只能回来一两次;我们是大学同学,毕业后结婚;他工作忙,但每天都会和暖暖视频……
“记住这些细节。”顾承洲说,“谎言越具体,越不容易被拆穿。”
我看着他冷静的侧脸,突然问:“您经常接这样的工作吗?”
“偶尔。”他没有多说,“明天见,苏**。记得让暖暖看看我的照片,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他起身离开,灰色西装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过。
我坐在原地,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。手机震动,是林薇的消息:“怎么样?找到人了吗?靠谱吗?”
我盯着屏幕,打字回复:“找到了。明天见分晓。”
然后我从相册里翻出一张顾承洲发来的生活照——他穿着休闲装,站在阳光下,笑容温和。我犹豫了几秒,把照片拿给暖暖看。
“暖暖,这是爸爸。”
暖暖放下兔子玩偶,凑过来盯着手机屏幕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“爸爸?”
“嗯。爸爸明天就回来,参加你的运动会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干。
暖暖伸出小手指,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顾承洲的脸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小声重复,然后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“爸爸终于回来了?”
那一瞬间,我几乎要放弃这个荒谬的计划。但暖暖眼里的光太亮了,像终于等到了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我抱住她,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,不让她看见我发红的眼眶。
那天晚上,暖暖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,临睡前还要求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“这样爸爸就在我身边了。”她满足地说,很快就睡着了。
我却失眠到凌晨三点。
五千块,半天。一个完美的假象。
值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我要在所有人面前,演一场盛大的戏。
而那个叫顾承洲的男人,是这场戏里最关键的演员。
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,这场戏的剧本,早已偏离了我设定的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