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,爸爸真的带我们去动物园吗?”
“真的。”我摸摸她的头。
黑色的SUV准时出现。顾承洲下车,今天他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,卡其色长裤,看起来休闲又清爽。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弯腰抱起暖暖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他问,声音温和。
“没有没有!”暖暖搂着他的脖子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那我们出发。”顾承洲拉开后座门,先把暖暖放进安全座椅,系好安全带,然后为我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车子驶向动物园。一路上,暖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顾承洲耐心地回应着,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眼神温柔。
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那圈金属的存在感太强,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我,这是一场戏。
到了动物园,顾承洲去停车,我带着暖暖在门口等。周末人很多,大多是家庭出游,爸爸妈妈牵着孩子,欢声笑语。
“妈妈,爸爸停个车好慢呀。”暖暖踮着脚张望。
“来了。”我看着顾承洲穿过人群朝我们走来,手里拿着三瓶水,臂弯里还搭着一件外套。
“给你买了橙汁。”他把一瓶水递给暖暖,然后递给我一瓶,“常温的。你胃不好,别喝冰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接过水。我确实有胃病,但他是怎么知道的?
顾承洲已经牵起暖暖的手:“走吧,我们先去看什么?大老虎还是长颈鹿?”
“大老虎!”暖暖兴奋地说。
“好,大老虎。”
我们像无数普通家庭一样,挤在人群里,看老虎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,看长颈鹿慢条斯理地吃树叶,看猴子在假山上跳来跳去。顾承洲全程抱着暖暖,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,这样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爸爸,好高呀!”
“爸爸,猴子在挠痒痒!”
“爸爸,孔雀开屏了!”
暖暖的笑声清脆响亮,顾承洲偶尔回应,声音低沉温和。我走在旁边,看着他们,有那么几个瞬间,真的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这就是我的丈夫,我的女儿,我们就是这茫茫人海里最普通也最幸福的一家三口。
“累了吗?”顾承洲突然转头问我,额角有细密的汗。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“去那边坐坐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。
我们走过去坐下,他把暖暖放下来,递给她一瓶水。暖暖抱着水瓶,小口小口喝着,眼睛还盯着不远处的熊猫馆。
“我去买冰淇淋。”顾承洲说,“你们要什么口味?”
“草莓!”暖暖立刻举手。
“香草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朝小卖部走去。背影挺拔,在人群里很显眼。
“妈妈,”暖暖凑过来,小声说,“爸爸真好。”
我喉咙发紧:“嗯。”
“爸爸这次真的不走了吗?”她又问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顾承洲排队买冰淇淋的背影,那个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。
“暖暖,”我蹲下来,与她平视,“爸爸的工作很特殊,有时候可能还是要出差。但爸爸答应妈妈,会尽量多陪我们,好不好?”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。也许是在为将来的“离别”做铺垫,也许只是在欺骗自己。
暖暖似懂非懂地点头,然后眼睛一亮:“爸爸回来了!”
顾承洲拿着三个冰淇淋走过来,递给暖暖草莓味的,递给我香草味的,自己手里拿着一个巧克力的。
“谢谢爸爸!”暖暖甜甜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顾承洲在她旁边坐下,很自然地用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冰淇淋渍。
我小口吃着冰淇淋,香草味在舌尖化开,甜得有些发腻。
“苏晚。”顾承洲突然叫我。
我抬头看他。
“放松点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只有我们俩能听到,“你现在全身紧绷,像随时准备战斗。这样不行,暖暖会感觉到,别人也会看出来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那就假装。”顾承洲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,“假装我是你丈夫,假装我们很相爱,假装这一切都是真的。演戏的最高境界,是连自己都骗过去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我问,“合约结束之后呢?我怎么跟暖暖解释,她的爸爸又‘出差’了,而且可能再也不回来了?”
顾承洲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就不要让合约结束。”
我一愣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他补充道,“至少,在暖暖足够大,能够理解并接受真相之前,我们可以一直维持这个状态。等她长大了,懂事了,你再告诉她,她的亲生父亲是谁,而我,只是一个帮助你们度过难关的叔叔。”
“然后呢?告诉她,她童年里所有的父爱,都是一场戏?告诉她,她叫了那么多年的爸爸,是花钱雇来的?”
“那也好过让她在缺失父爱的环境里长大,被其他孩子嘲笑,被前夫骚扰,在心里埋下‘我被抛弃了’的阴影。”顾承洲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针,扎在我心上。
“你调查过我?”我突然意识到什么,“你知道陈浩会来骚扰我?”
“合理推测。”顾承洲没有否认,“那种男人,我见过太多。自己过得不好,就见不得别人好,特别是见不得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,被别人珍惜。”
“我不是东西。”我冷下脸。
“你是人,但在他眼里,你只是他失败人生的一个证明。他需要你过得不好,来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没有错。”顾承洲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,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,“所以,苏晚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是继续这场戏,给暖暖一个完整的童年,也给你自己一个清净。二是终止合约,然后等着陈浩一次次上门,用父亲的名义接近暖暖,搅乱你的生活,直到你崩溃。”
他站起身,朝暖暖伸手:“走吧,我们去看熊猫。”
暖暖牵住他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我坐在长椅上,手里的冰淇淋在融化,甜腻的液体滴在手上,黏糊糊的。
顾承洲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。
“苏晚,”他说,“这世上有些战争,你不能一个人打。有时候,接受帮助不是软弱,是智慧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等着我。
我看着那只手,又看看暖暖回头望我的期待眼神。远处的熊猫馆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,天空很蓝,云朵很白,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。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走过去,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他的手温暖,有力,牢牢握住我的手。
“走吧,妈妈!”暖暖另一只手牵住我,我们三个人,手拉着手,朝熊猫馆走去。
那一刻,在周围人群的笑语声里,在暖暖开心的笑声中,在顾承洲温暖的手心里,我清晰地感觉到,那条名为“现实”和“谎言”的界限,正在我脚下,无声地坍塌。
而我,已经迈了过去,再也无法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