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消毒水味，总是让陈靖觉得恶心。
他醒来的时候，看到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。头不疼了，但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部循环播放的老电影，全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。
红衣的女人，白衣的女人，还有一个叫“Gongshu”的男人。
“你醒了？”
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陈靖转过头，看到了拓跋。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换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，脸色和衣服一样难看。她的眼睛又红又肿，但里面已经没有眼泪了，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空洞。她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，隐隐能看到血迹。
“于雪……”陈靖的嗓子干得冒烟，说出的两个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拓跋的身体僵了一下，随即，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她啊，成了‘桥魂’了。”她的语气平淡得可怕，“陈工，你不是不信这些吗？现在信了？”
陈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，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“到底……怎么回事？”他看着拓跋，“那些梦……那些画面……”
“你都想起来了？”拓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想起什么？我什么都不知道！”陈靖有些烦躁，“我只知道**妹跳下去了！她死了！”
“死？”拓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她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笑得肩膀都在发抖，“陈靖啊陈靖，你还是这么天真。她没死。她只是……回家了。”
“回家？”
“对，回到那座桥里去了。”拓跋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了窗帘。外面阳光刺眼，她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。“她是自愿的。为了我，也为了你。”
陈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。
“为我？这跟我有什么关系！”
“怎么会没关系呢？”拓跋转过身，逆着光，陈靖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咏叹调，“你，我，于雪。我们三个，从一万年前就被绑在一起了。你，Gongshu，天界最厉害的工匠。我，Yueji，天界的武神。于雪，Xingyi，天界的祭司。你为了证明你的技艺，要建一座能连通人神两界的‘天之痕’。可那座桥，触犯了天条，本身就是个错误。它需要一个拥有神格的灵魂去镇压，才能稳定存在。”
陈靖听得目瞪口呆，他觉得这女人一定是疯了。这都什么跟什么？神话故事吗？
“我和Xingyi，是双星之女，拥有同源的神格。必须有一个，献祭自己。”拓跋继续说着，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。“Gongshu，你爱的是我，Yueji。你求我不要去。可Xingyi……她也爱你。她不忍心看你痛苦，更不忍心看我这个姐姐去死。所以，她想替我。但最后……跳下去的，还是我。”
陈靖的心脏狂跳起来。梦里，那个红衣的女人，笑着跳下去的……是她？
“你……跳了？”
“对。”拓跋点头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，“我献祭了自己，成了第一代‘桥魂’。而你和Xingyi，因为违逆天条，被剥夺神格，打入轮回，生生世世都要守护这座桥，直到神魂消散。每一世，我们都会重逢。每一世，这座桥都会出现裂痕。然后，我和Xingyi的转世，就必须有一个再跳下去。一万年了，陈靖。每一次，跳下去的，都是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陈靖却听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。
“每一次？”
“每一次。”拓跋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，“有时候我是姐姐，有时候她是姐姐。但不管身份如何，最后跳下去的，永远是我。而你，永远是那个看着我跳下去，然后痛苦一辈子的人。Xingyi，也就是于雪，她就陪着你，看着你，守着你。这是我们三个人的诅咒。”
陈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寸寸碾碎。
“那这次……”
“这次，她抢先了。”拓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，但那活气，是燃烧的恨意。“她以为她这么做，就能让我解脱，能让你不用再痛苦。她以为她很伟大？呵，愚蠢！”
她猛地转身，几步走到陈靖床前，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，俯下身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她破坏了规则！陈靖！她把我一个人留下了！把我留给你！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她的脸离他很近，那股冷冽的松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，带着一丝血腥气。
“意思就是，这一世，你属于我了。完完整整地，属于我一个人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恶魔的私语，“你再也不用看着我死了，再也不用痛苦了。你应该高兴，不是吗？”
陈-靖看着她那张写满偏执和疯狂的脸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，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。
他想起了那只叫“星屑”的黑猫。那只猫，总是黏着于雪多一些。
就在这时，病房的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护士探进头来：“陈先生，有位警察找您，想了解一下工地事故的情况。”
拓跋直起身，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，对陈靖说：“警察问什么，你就说什么。只说工程事故，其他的，一个字都别提。不然，你会害死更多人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陈靖看着她走出去，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网里。这张网，用一万年的时间和无数次的生死织成，而他，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力挣扎的飞蛾。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Gongshu，Yueji，Xingyi……
一个警察走了进来，开始公式化地提问。陈靖麻木地回答着，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。
如果拓跋说的是真的……
那于雪，真的没死吗？
她在哪？
在那座冰冷的桥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