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苏暖暖的公寓。
客厅茶几上铺着软布,散落着桥梁模型的碎片、小镊子、胶水和放大镜。亚克力罩子彻底没救了,但主体结构还能抢救。林建国半透明的身影飘在茶几上空,眉头拧成疙瘩,指挥得比工地总监还严格。
“左边,对,就那块桥面板!底下有凹槽,看见没?对准了再粘!”
“拉索编号!暖暖,跟你说了按编号来!3号配C端口,不是D口!你这记性,小时候玩拼图就总丢关键一块……”
苏暖暖捏着细如发丝的金属拉索,手稳,心却不静。耳边是熟悉的唠叨,眼前是熟悉的“人”,可这一切都透着极致的荒诞。她吸了口气,将3号拉索小心穿进对应的微型卡扣。
“对了对了,就这样。”林建国语气缓和些,随即又不满,“胶水涂多了!溢出一点都影响外观!擦掉擦掉!”
苏暖暖认命地拿起棉签。这感觉太诡异了——她,一个社区调解员,在闺蜜父亲死后第一天,深夜,帮着他的鬼魂修复被他亲女儿砸了的模型。而这位鬼魂叔叔,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,更没当“鬼”,指挥起她来跟使唤自家闺女一样顺溜。
“林叔叔,”她忍不住开口,“您……就一直这样了?离不开工具箱太远?”
“谁知道!”林建国烦躁地挥挥手,半透明的胳膊划过空气,“反正醒过来就在那箱子旁边。远了就感觉被扯着,没劲。估计是执念太深?”他嘀咕,看了眼修复中的模型,又看看暖暖,“不过现在好了,有你。你能看见我,能听见我,还能帮忙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问,“晓月那丫头,回去了?”
“嗯,我送她到楼下,看着她进电梯的。”苏暖暖手上动作没停,“情绪还是很差,但让我别陪,说想自己静静。”
“静静?她静个屁!”林建国脱口而出,随即又闭上嘴,半透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懊恼,又像是无奈。他飘到窗边——其实也飘不出客厅范围——望着外面零星灯火,沉默了几秒,“那丫头,犟。心里越难受,脸上越没事人。随我。”
这话听着像抱怨,语气里却藏着钝刀子割肉般的疼。
苏暖暖没接话。她懂。晓月和叔叔之间的相处模式,她看了二十多年。一个不会表达爱的严父,一个继承同样倔强的女儿,沟通基本靠吼,关心藏在挑剔里。多少次,她在林家吃饭,听着叔叔训晓月“做事毛躁”、“不懂规划”,而晓月梗着脖子顶嘴,最后摔门进屋。然后叔叔会对着她,语气放缓,说“暖暖你多吃点,别学她”。那种微妙的双标,她从小感受到大。
只是没想到,人死了,这双标还能延续。
而且变本加厉。
“几点了?”林建国忽然问。
苏暖暖瞥了眼手机:“十一点二十。”
“十一点二十?!”林建国声音陡然拔高,猛地从窗边“飘”回茶几上空,瞪着苏暖暖手机屏幕,仿佛那是什么罪恶之源,“那丫头还没睡?!我‘走’之前她就天天熬夜!这都几点了!身体还要不要了?!”
苏暖暖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她没睡?”
“我……”林建国卡了下壳,似乎在感知什么,随后更加肯定,“我就是知道!这死丫头,肯定又在捣鼓她那什么破片子!剪剪剪,白天不能剪?非得深更半夜耗着!肝是铁打的?!”
他越说越气,在半空中来回踱步——如果那上下浮动算踱步的话。“暖暖!你给她打电话!现在!立刻!让她马上给我滚去睡觉!”
苏暖暖:“……”
她看着眼前气得“魂体”都似乎更透明了几分的老头,有点想笑,又有点心酸。“林叔叔,我以什么理由打?说您托梦让我督促她睡觉?”
林建国被噎住,飘动的身形停住。几秒后,他颓然叹口气,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,充满了一个父亲对叛逆女儿束手无策的无力感。“……算了。打过去也是吵架。她不会听的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沉闷。只有胶水凝固的细微声响。
又过了一会儿,林建国忽然凑近些,语气变得小心,甚至带点讨好:“暖暖啊,你……累不累?忙一晚上了。要不,先歇会儿?喝口水?”
这态度转变之快,让苏暖暖再次愣住。对晓月是暴跳如雷的“滚去睡觉”,对她就是和风细雨的“累不累”。这双标,简直教科书级别。
她摇摇头:“不累,快弄好了。”
“哦,好,好。”林建国点点头,又不说话了,只是飘在旁边看着。那目光,不再是指挥时的严苛,而是一种……苏暖暖很难形容的温和,甚至有点慈祥。看得她有点不自在。
为了打破沉默,也出于某种习惯性的体贴,苏暖暖放下镊子,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。回来时,她看着林建国半透明的身影,鬼使神差地,将杯子往他那边轻轻递了递。
“林叔叔,您……喝点水?”话出口她就后悔了。这不多此一举吗?鬼魂喝什么水?
没想到,林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,那张半透明的脸上,竟然露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、带着暖意的笑容。不是客套,是发自内心的高兴。
“哎,好,好。”他连声应着,虽然根本无法接住杯子,却做出了一个“接”的动作,然后象征性地“喝”了一口,咂咂嘴,“嗯,温度刚好。还是暖暖懂事,知道叔叔说了半天话,渴了。”
苏暖暖:“……”
她默默把杯子收回,自己喝了一口。心里那点荒谬感又涌上来,但更多的是一种酸软的情绪。林叔叔他……是真的很孤单吧?突然以这种形态存在,无人可见,无人可语。自己一个无意识的举动,他却当成了真切的关怀。
“要是那丫头有你一半会照顾自己……”林建国又开始了,目光飘向晓月公寓的方向,摇头,“我就能少操一半心。”
来了。经典句式。“要是晓月像你一样……”
苏暖暖从小听到大。小时候听到这话会有点窃喜,觉得被夸奖了。长大后,尤其了解晓月更多面后,才明白这话背后,是一个父亲笨拙的期望和无法沟通的挫败。林叔叔看到的,是晓月的叛逆、顶撞、生活不规律;而他看到的自己,永远是去他家时乖巧问好、帮忙摆碗筷、成绩不错的“别人家孩子”。他看不见晓月为了项目连续熬几个通宵的拼命,也看不见自己偶尔的任性和坏脾气。
滤镜太厚了。
苏暖暖把最后一段栏杆粘好,放下工具,看着初具雏形的模型,轻声说:“晓月她……只是用她的方式在努力。那个纪录片项目,对她很重要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一下。“我知道重要。但什么事能比身体重要?她妈就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戛然而止。这是林家很少提及的禁区。晓月母亲病逝得早,林建国又当爹又当妈,对晓月的健康有种近乎偏执的紧张。
“算了,不说这个。”林建国摆摆手,目光落回苏暖暖脸上,仔细看了看,“倒是你,暖暖,脸色怎么有点白?这几天跟着忙前忙后,也没休息好吧?赶紧的,模型明天再弄,去睡觉!”
这命令式的关心,让苏暖暖心头一暖。“我没事,叔叔。这就去睡。”
她起身收拾工具,林建国就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提醒:“镊子头朝下放,别戳着手。”“胶水盖紧,这东西挥发不好。”
唠叨,细碎,却透着切实的暖意。
洗漱完躺到床上,已经快凌晨一点。房间关了灯,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些许朦胧。苏暖暖闭上眼,却毫无睡意。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翻腾。
“暖暖?”林建国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,很近,仿佛就在耳边。
苏暖暖吓了一跳,睁开眼。林建国半透明的身影飘在床尾,有点不好意思似的。“那什么……我就看看你睡没睡。你睡你的,我……我就在这儿。不说话。”
苏暖暖:“……”这还怎么睡?
但奇怪的是,那种被“鬼”注视的恐惧感几乎没有。或许是因为林叔叔的形象太鲜活,语气太“人”,或许是因为二十多年的熟悉感压倒了一切灵异感。
她重新闭上眼,尝试入睡。
寂静了几分钟。
“暖暖啊。”声音又响起了,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她,又实在憋不住。
“嗯?”
“你床头那杯水,凉了就别喝了,对胃不好。要喝就起来换杯温的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又安静了会儿。
“暖暖。”
“嗯?”
“晚上窗户关严实没?这两天降温,夜里风大。”
“关好了,叔叔。”
“哦,好。”
这次安静的时间长了些。就在苏暖暖以为他终于消停了,意识开始模糊时——
“那死丫头!!!”
一声压抑着怒火和焦急的低吼,猛地炸响在苏暖暖脑海!
不是耳朵听到,是直接响在脑子里!清晰无比!
苏暖暖瞬间惊醒,睁大眼睛。
黑暗中,林建国的身影清晰了不少,正“站”在卧室门口方向,脸朝着外面,半透明的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发颤。
“凌晨三点了!三点了!她房间灯还亮着!我感觉得到!她还在折腾!这肝是不打算要了是吧?!明天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他“就”了半天,发现自己现在啥也干不了,气得魂体一阵波动。
苏暖暖无奈地拿过手机,一看,果然,凌晨三点零五分。晓月这个工作狂……
“叔叔,您别急,我给她发个消息?”苏暖暖试探着问。
“发!现在就发!骂醒她!”林建国气呼呼地飘回来。
苏暖暖点开晓月的微信,斟酌措辞。直接说“你爸让你睡觉”肯定不行。她想了想,打字:【晓月,还没睡?我有点失眠,听到你那边好像还有动静。很晚了,身体要紧,快休息吧。】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几分钟后,林建国更暴躁了:“没回!肯定装没看见!这丫头!”
苏暖暖也没办法了。
林建国在房间里焦躁地飘来飘去,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透明狮子。骂骂咧咧,担忧至极,却又无可奈何。那种强烈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父爱,以如此暴躁焦虑的形式呈现着。
最终,他停在苏暖暖床边,声音忽然垮下来,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无力:“……暖暖,你睡吧。别管了。我……我就守着她。她什么时候睡,我什么时候……算了,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。”
苏暖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她看着林建国明明灭灭的透明侧影,那句“我守着她”,让她喉咙发堵。
“叔叔,”她轻声说,“您也……休息一下吧。”虽然不知道鬼魂需不需要休息。
林建国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,身影依旧固执地朝向晓月公寓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墙壁,看到那个让他又气又疼的女儿。
苏暖暖重新躺下,闭上眼。脑内却不再安静。
她能“感觉”到林建国的焦虑,像背景噪音,持续不断地辐射过来。担心晓月的身体,气她不听话,又懊恼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。种种情绪,强烈而鲜明。
而在这片焦虑的“噪音”中,偶尔会分出极其细小的一缕,飘向她——【暖暖被子盖好没?】【这孩子今天也累坏了。】【明天得让她炖点汤补补……】
那种被同时当作“自己人”和“需要照顾的孩子”的感觉,复杂地交织在一起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半小时,也许更久。
脑海里那种尖锐的焦虑感,忽然减弱了。林建国似乎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口气。
【……灯终于关了。睡了。】
这声意念传来的低语,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,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。
苏暖暖紧绷的神经也跟着一松。睡意终于袭来。
迷迷糊糊间,她仿佛又听到林建国的声音,这次更轻,更像叹息,带着她熟悉的那种,只对她才会有的和缓语气:
【还是暖暖懂事……要是那丫头有你一半……算了……都睡吧……】
声音渐渐低不可闻。
夜色深沉。
苏暖暖在彻底陷入睡眠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,得记得把家里的枸杞翻出来,泡水。
给林叔叔“喝”。
虽然知道他喝不到,但……万一他喜欢这“虚拟养生茶”的味道呢?
这双标的老头,对她这份“懂事”,似乎总是很受用。
而她,好像也开始有点习惯,甚至……隐秘地珍惜起这份,来自另一个父亲的、独特的双标关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