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,芜衡殿后的老槐树抽了新芽。破败书房里,月光从漏瓦倾泻而下,映着两个并肩的影子。萧景琰裹着楚昭那件改小的旧棉袄,指尖点着《孙子兵法》上的字句,声音轻而清晰:“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……”
楚昭盘腿坐在旁边,目光却飘向窗外——三皇子的人这两个月来了四次,每次都被景琰以“病重咯血”挡在门外。他收回视线,突然问:“如果明知敌强我弱,援军不会来,该死守还是突围?”
萧景琰指尖一顿。这个问题太具体,像淬过血的刀。他抬眼,看见楚昭紧绷的下颌线,忽然明白:这孩子在问当年北境那一战。
“若为帅,”景琰慢慢说,“当死守。拖住敌军主力,为后方布防争时间。”他蘸水在桌面上画地形,“但若为将……”水迹勾勒出峡谷,“可诈降,或假意溃逃,诱敌深入险地,以地利换生机。”
楚昭瞳孔微缩。父亲当年正是率残部退入鹰愁峡,而后方所谓的“援军”始终未至。
晨光微熹时,角色调换。后院荒地里,楚昭握着削尖的木棍:“你的病根在肺脉,不能练猛劲。但可以学如何卸力,如何让想抓你的手抓空。”他示范一个侧步,枯枝般的身形却瞬间滑开三尺。
萧景琰学得吃力,第三次摔倒时闷哼一声。楚昭去扶,摸到他手腕肿得发烫——是旧伤。“别练了。”“继续。”景琰撑着站起来,额角全是冷汗,眼睛却亮得骇人,“如果连你教的都学不会,我拿什么跟他们争?”
秘密在夏至前夜险些暴露。楚昭带景琰练闭气法门,选在御花园废弃的锦鲤池。月光下,景琰闭目沉入水中,楚昭蹲在池边数息。忽然远处传来宫女嬉笑声,灯笼光渐近。
楚昭浑身一僵。景琰此刻浮起必被看见!他毫不犹豫纵身入水,将景琰牢牢按进池底阴影。两人蜷在腐朽的莲叶下,鼻尖几乎相触。景琰睁着眼,水波晃动间,楚昭看见他眼中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——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
脚步声停在池边。“奇怪,刚才好像有人?”“快走吧,这儿阴森森的……”
待声音远去,楚昭松手,景琰浮出水面剧烈咳嗽。楚昭拍着他的背,手心触到他嶙峋的脊椎,突然说:“你在查的事,很危险。”不是疑问。
景琰咳声骤停。池水映着破碎的月光,他脸上掠过与年龄不符的疲惫。“楚昭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我告诉你,你父亲战败那日,监军收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是‘按兵不动’,而下令者此刻正在东宫赴宴……你会怎么做?”
楚昭脑中轰然作响。东宫!太子?!
“但我没有证据。”景琰抓住他颤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合理,“那封手令被人从兵部存档中撕走了。现在去质问,只会打草惊蛇,让你我死得更快。”他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砸进楚昭耳中:“所以你要更快地变强。强到有一天,我们能一起把那张纸,拍在他们脸上。”
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。楚昭反手握住景琰冰冷的手,像握住一把未出鞘的剑。这一刻他忽然看清:这个看似随时会散架的病弱皇子,心里烧着一把足以焚毁整个皇城的火。
而他,甘愿成为这把火最利的刃。
池面重归平静时,谁也没注意到,对岸假山后,一片紫色衣角悄然隐入黑暗——那是贵妃宫里大太监的服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