钓鱼线的裂痕第1章

小说:钓鱼线的裂痕 作者:淡香残留 更新时间:2026-01-12

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,最该藏的不是尸体,是“习惯”。

周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这句话像根生锈的铁丝,在喉咙里反复碾磨。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歪歪扭扭的小山,过滤嘴上的牙印深浅不一,像他此刻乱成麻团的心跳。晚风带着城郊水库的潮气扑在脸上,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——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疤,是三年前工地支架坍塌时留下的,当时高明就站在他身后,笑着说“小周命硬,以后能成大事”。

成大事。周深扯了扯嘴角,把烟头摁灭在烟蒂堆里。三天前的这个时候,他也是这样笑着,帮高明把后备箱里的渔具袋拖出来,说“高总,这新竿子我试过水,水库那边的急流里准能钓上大的”。高明拍着他的肩膀上车时,绝不会想到,副驾驶储物格里那卷三股绞合的钓鱼线,会在三小时后缠上自己的脖颈。

阳台的纱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周深猛地回头,客厅的灯亮着,暖黄的光在地板上投出家具的影子,像一个个沉默的窥探者。他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空酒瓶,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惊得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
得把痕迹擦干净。这个念头像警钟一样敲起来。

他走进客厅,目光扫过茶几。上周三高明来家里“谈工作”时,曾在这里打翻过半杯普洱茶,茶渍渗进了木纹里,当时苏晴用湿巾擦了半天,说“这茶几算废了”。周深蹲下身,手指抚过那片浅褐色的印记,指尖的温度似乎能烫穿木头——那天高明坐在这张沙发上,左手搭在扶手上,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反射着灯光,而苏晴端水果过来时,裙摆不经意扫过他的膝盖,两人交换的眼神像根针,扎得周深后颈发麻。

他转身去阳台翻出消毒水和钢丝球,跪在地上用力擦拭。泡沫混着茶渍泛起褐色的沫子,他擦得太用力,指关节泛白,虎口处的肌肉突突直跳。三年前在工地,他也是这样跪在泥地里,帮高明捡掉落的图纸,当时高明踩着他的后背跨过积水,说“年轻人多吃点苦,以后才有靠山”。现在这座“靠山”沉在水库底,被湍急的水流裹着,据说那里的淤泥有三米厚,鱼虾能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。

“咔哒”一声,卧室门开了。周深猛地回头,钢丝球从手里滑落,在地板上滚出老远。苏晴穿着真丝睡裙站在门口,头发松松挽着,发尾垂在颈窝。她揉着眼睛说:“怎么还不睡?明天还要开会呢。”

周深站起身,把钢丝球扔进垃圾桶:“睡不着,有点事想。”他注意到苏晴的睡衣领口歪了,露出锁骨处的淡红印子——那是高明留下的,上周在公司团建的酒店里,他隔着门缝看见的。当时高明的手正按在那片皮肤上,苏晴半推半就的笑落在周深眼里,像泼在火上的油。

苏晴走过来,手指勾住他的衣角:“还在想高总的事?他就是贪玩,说不定躲哪钓鱼去了。”她的指甲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,和梳妆台上那支迪奥999的颜色格格不入——那支口红是高明送的,苏晴总说太艳,却在每次见高明前偷偷涂上。

周深低头看着她的手,喉结滚了滚:“可能吧。”他想起三天前在水库边,高明挣扎时指甲刮过他的手腕,把那道旧疤撕开了个小口,血珠渗出来,滴在高明的白衬衫上。他当时用钓鱼线勒得很紧,高明的脸涨成猪肝色,最后眼睛瞪得像要凸出来,嘴里嗬嗬地冒血沫。

“我去洗澡了。”苏晴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,转身走向浴室。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,像踩在周深的神经上。

浴室的门关上,水声哗哗响起。周深走到梳妆台边,拿起那支迪奥999。口红盖没拧紧,膏体上留着浅浅的唇印。他对着光看了看,突然想起结婚那天,苏晴用的是他买的平价唇膏,说“以后日子要省着过”。现在她的化妆包里塞满了高明送的香水和首饰,却还在他面前演着贤惠的妻子。

他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,里面藏着个旧铁盒,装着他们刚认识时的电影票根和合照。照片上的苏晴笑得眉眼弯弯,靠在他肩膀上,背景是工地的临时板房。那时他刚从设计院辞职,跟着高明跑项目,每天累得像条狗,却觉得只要能和苏晴结婚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

周深把铁盒推回抽屉,手指碰到了个硬纸壳。他抽出来一看,是个名牌包的防尘袋,里面装着爱马仕的铂金包——高明上个月在酒局上炫耀过,说“给小情人的礼物”,当时苏晴坐在旁边,端酒杯的手紧了紧。

水声停了。周深赶紧把包塞回抽屉,关上时不小心夹到了手指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浴室门开了,苏晴裹着浴巾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,夹了下。”周深把手指藏到身后,指腹被夹出道红痕,像条细小的血线。

苏晴走过来,抓起他的手吹了吹:“多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。”她的头发擦过他的手腕,那道新撕开的伤口突然疼起来,他猛地抽回手,说“我去倒杯水”。

厨房的水龙头流着水,周深用冷水泼了把脸。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胡茬冒出了半寸,看起来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鬼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工地上中暑晕倒的下午,是高明把他背到阴凉处,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,说“小周,我看你是个好苗子,跟着**,以后有你的好处”。

好处就是被抢了项目,被戴了绿帽,最后还要亲手把“恩人”沉进水库?周深扯了扯嘴角,笑声在空荡的厨房里听起来格外诡异。

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,苏晴已经躺在床上了,背对着他玩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周深走到床边,假装整理枕头,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正在删聊天记录,手指飞快地滑动,最后点了“清空”。

“睡吧。”周深躺下时,苏晴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。她的呼吸带着沐浴露的香味,头发蹭在他的胸口,像某种柔软的挑衅。

周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黑暗中仿佛能看见高明在水里挣扎的样子。他想起高明电脑里那些与供应商的聊天记录,每一笔项目款都被克扣了三成,而这些钱,大多流进了苏晴的银行卡——上周他帮苏晴修电脑时,无意间看到了转账记录,收款日期正好是高明每次“出差”的前一天。

原来不止是**。周深的手指攥紧了床单,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。他想起自己熬夜画的设计图,被高明换了名字拿去评奖;想起那次晋升机会,明明是他牵头完成了项目,最后却给了高明的远房侄子;想起苏晴每次说“高总对我很照顾”时,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
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,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出完整的图案。而最后一块拼图,是上周三在停车场看到的场景——高明把苏晴按在车门上亲吻,苏晴手里拿着份文件,嘴里说着“周深快知道了,你赶紧处理掉”。

处理掉。周深闭了闭眼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身边的苏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周深轻轻挪开她的手,起身走到阳台。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亮了楼下的花坛,那里种着苏晴喜欢的栀子花,去年开花时,他还笑着说“比你还香”。

他摸出手机,点开地图,搜索城郊水库的位置。屏幕上的蓝色水流线像条扭动的蛇,而他标记的抛尸点,就在水流最湍急的弯道处。三天了,没有任何新闻报道,警方也没有找上门,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
但他知道,还不够。

高明的车还停在公司地下车库,他得想办法处理掉;高明电脑里那些可能牵扯出他的文件,必须彻底删除;还有苏晴,她知道的太多了,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里,藏着多少秘密?

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是条垃圾短信。周深吓了一跳,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他定了定神,删掉短信,点开相册。里面大多是苏晴的照片,还有几张项目现场的施工图。他往下滑,手指顿住了——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拍的合照,他站在最左边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而高明站在中间,搂着苏晴的肩膀,苏晴的手搭在高明的腰上,两人笑得一脸灿烂。

周深盯着照片里的自己,那个时候,他还以为只要努力工作,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。

他退出相册,点开通讯录,找到“小雅”的名字。那是上次陪高明去酒吧时认识的陪酒女,穿得很暴露,眼神却很亮。当时高明喝多了,搂着小雅说“还是年轻好”,小雅却凑到周深耳边,笑着说“周哥,你比他靠谱多了”。

也许,可以从她那里套点消息。周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锁了屏。

夜风更凉了,吹得阳台的晾衣绳“呜呜”作响。周深抬头看向天空,星星被云遮住了,只有一轮残月挂在树梢,像把锋利的镰刀。

他想起高明死前最后说的话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周深,你斗不过我的,苏晴……她不会帮你……”

苏晴不会帮他,但也不会帮你了。周深对着月亮无声地说。他转身回屋,路过客厅时,瞥见茶几上的钢丝球——刚才擦茶渍时,钢丝蹭掉了一小块木纹,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,像个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他走过去,拿起茶几上的桌布,仔细地铺好,把那道伤口盖得严严实实。

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,习惯就像桌布下的伤口,你以为盖住了,可只要轻轻一掀,血腥味就会漫出来。而他能做的,只有一层一层,盖得更厚些。

卧室里,苏晴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,听不清内容。周深站在门口,看着她熟睡的侧脸,突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,陌生得像个从未见过的幽灵。

他轻轻带上卧室门,走到书房。打开电脑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冷。他点开高明的邮箱,输入那个用苏晴生日做的密码,果然登进去了。收件箱里塞满了各种项目邮件,他一个个点开,删除那些能证明自己被打压的记录,删除那些与苏晴的暧昧邮件,删除那些涉及资金问题的往来。

删到最后一封时,他停住了。那是高明发给自己的定时邮件,发送时间是明天早上八点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如果我没按时参加会议,让周深接手城西项目,他知道怎么做。”

周深盯着这句话,突然笑了。高明到死都以为,他还能掌控一切。

他关掉邮箱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是他偷偷备份的高明挪用公款的证据,还有苏晴的银行流水。这些东西,就像埋在地下的**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引爆。

窗外的天渐渐亮了,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落在键盘上。周深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
楼下的栀子花开得正艳,白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想起苏晴说过,栀子花的花期很短,开得再盛,过几天也就败了。

就像有些人,有些事,看起来完美无缺,其实早就烂在了根里。

他转身拿起外套,准备去公司。路过卧室时,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晴,她还在睡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。

周深轻轻带上门,走出家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,又熄灭,像一个个短暂的谎言。

走到楼下,他抬头看了看自家阳台的方向,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烟灰缸里的烟蒂,在晨光中泛着灰败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