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袋里像是塞了个蜂窝,嗡嗡响个不停,还伴着规律的海浪拍打声。我勉强掀开眼皮,视野从模糊到清晰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灰蒙蒙、压得很低的天空。身下不是宿舍硬板床,而是一大片粗粝、带着湿气的沙子。
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,我咳嗽着,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,却发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又酸又疼。记忆断片,最后停留的画面是……熬夜赶稿,眼前一黑。
赶稿?稿子?
我一个激灵,彻底醒了。环顾四周,心直接沉到胃里。
前后左右,除了望不到边的墨蓝色海水,就是眼前这片弧形的海滩,以及身后茂密得近乎狰狞的绿色丛林。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海岸线,留下白色的泡沫和零星的海草、贝壳。
荒岛。百分百纯天然,未经开发,连个求救信号塔影子都没有的荒岛。
“不是吧……番茄小说网的催稿怨念已经强到能触发穿越了吗?”我低声哀嚎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嗓子眼干得冒烟。
挣扎着爬起来,检查了一下自身装备:一身皱巴巴、浸满海水的廉价运动服,脚上一只鞋不知所踪,另一只灌满了沙。口袋空空如也,别说手机,连个防水的打火机都没。
开局一把……不,开局零装备,生存难度地狱级。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最初的恐慌。当务之急是淡水、食物、庇护所。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目光投向那片丛林。边缘处,有几棵高大挺拔的树木,树顶结着青绿色的圆球状果实。
椰子!天无绝人之路!
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树下。仰头望,椰子树光滑的树干高耸,徒手爬上去的难度不亚于登天。好在树下掉了几个熟透的椰子,外壳已经变成棕褐色。
抱起一个,沉甸甸的,晃了晃,能听见里面液体的轻响。我四处搜寻,找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,对着椰子坚硬的外壳又砸又撬,折腾出一身汗,才勉强弄开一个小口。清甜的椰汁涌入口腔的瞬间,我差点感动得哭出来。
几颗椰子下肚,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和理智。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更稳妥的落脚点。我沿着海滩与丛林的交界线探索,希望能发现岩洞或者合适的搭棚地点。
沙滩上的贝壳硌着我那只没鞋的脚,生疼。我呲牙咧嘴地蹦跳着,目光扫过沙滩上被潮水推上来的杂物:断裂的木板、缠成一团的旧渔网、一个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皮罐子……等等,那是什么?
半埋在沙子里,露出一截金属杆,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我好奇地走过去,扒开沙子,拽了出来。
一柄……鱼叉?或者说是鱼叉的残骸。木柄早已腐朽断裂,只剩下前端的金属叉头,大约小臂长短,三根尖刺,同样锈迹斑斑,但大体形状还算完整。尖刺不算锋利,尾端有个圆环,原本应该是绑在木杆上的。
聊胜于无吧,至少能当个探路的棍子,或者……防身?我掂量了一下这沉甸甸的铁疙瘩,自我安慰。
就在我握住那锈蚀叉柄的瞬间——
【……又来一个倒霉蛋。看这细胳膊细腿,衣服破破烂烂,比上次那个被螃蟹夹了蛋的探险家还惨。啧啧,身上一股子咸鱼味加熬夜猝死味儿,多久没晒太阳了?】
一个声音,突兀地、清晰地,直接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。语调带着一种上了年纪、见多识广的金属器件特有的、慢悠悠的嘲讽。
我手一抖,差点把这破铁叉扔出去。猛地环顾四周,海滩空旷,只有风和浪。幻觉?脱水导致的幻听?
我僵硬地低下头,看着手里锈迹斑斑的鱼叉头。
【看什么看?没见过古董啊?老子当年插过的大鱼,比你吃过的米都多!蓝鳍金枪鱼见过没?两米多长!那血,滚烫的!哪像现在,沦落到被个小白脸捡破烂似的捡起来……唉,虎落平阳,戟落沙滩啊。】
那声音继续喋喋不休,充满了怀旧与怨念。
我张大了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不是幻觉。这玩意儿……这破鱼叉头……在跟我说话?不,不是说话,是我能听到它的……心声?
荒岛求生,开局附赠读心术?还是专门读取破烂心声的那种?
我尝试着在脑子里问:“你……你能听见我说话?”
鱼叉头毫无反应,心声依旧:【这小子傻了吧唧的,盯着老子发呆。难道是个傻子?那完了,老子最后一点残值恐怕是要埋在这沙滩底下,等着彻底烂穿了。悲哉!】
它听不到我。这是单向的。我能听见物品的心声,但它们似乎并不知道。
一股荒诞绝伦的感觉冲上头顶,混合着残留的恐慌和一种奇异的兴奋。我深吸几口带着咸味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金手指?虽然这金手指听起来有点废,但总比没有强。
我清了清嗓子,对着鱼叉头,实际是自言自语,试探道:“那个……叉子老哥?你知道这岛上哪有干净的水源,或者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吗?”
鱼叉头的心声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打量我:【居然没吓晕?还问问题?嗯……脑子可能没全坏掉。水源?往林子深处走,听到水声就往那边去,有个小水潭,猴子常去喝,死没死过猴子我就不知道了。躲雨的地方……北边,看见那块像**的岩石没?下面有个凹陷,挤一挤能蹲个人,就是可能有蛇。】
信息量巨大!还附带吐槽!
我强忍着吐槽“像**的岩石”这个描述的冲动,按照鱼叉头指点的方向(主要靠它心声里对环境细节的抱怨和回忆来定位)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丛林进发。
一路上,我像个神经病一样,忍不住去触碰沿途的植物、石头。
摸到一棵芭蕉树:【今天阳光一般,湿度还行,就是边上那丛灌木抢养分忒不地道,晚上得让根须往那边再伸伸。】
踢到一块鹅卵石:【谁啊!没长眼啊!老子在这睡了三百零八年了!现在的年轻人,毛毛躁躁!】
试图掰一根看上去结实的树枝当拐杖:【折我?就凭你那点力气?老娘腰杆硬着呢!哎哎哎……别掰别掰!那边有根枯的!刚死没两天,软和!】
我:“……”这岛上的东西,个性都挺鲜明啊。
穿过一片恼人的、不断用带刺藤蔓心声骂我“挡光”的灌木丛后,果然听到了潺潺水声。一个小瀑布从岩石上挂下,汇入下方清澈见底的水潭。水潭边散落着一些动物的脚印。
我扑过去,用手捧起水尝了尝,清冽甘甜。一口气喝了个饱,又把头脸埋进去降温。
解决了水,下一个是住所。我找到那块确实神似某种臀部的巨岩,下面的凹陷比鱼叉头描述的宽敞些,勉强能容我蜷缩进去。清理掉一些枯叶和小石子(在它们不满的嘟囔声中),又搜集了大量宽大的树叶和干草铺了一层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海岛的夜晚来得很快。我蜷在岩石凹洞里,抱着那柄依旧在心里絮叨着当年勇的鱼叉头,听着丛林里渐渐响起的、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夜行动物的怪叫,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。
饿。椰子不顶饿。
我看向水潭方向,或许可以试试抓鱼?可我一没工具二没技术。
鱼叉头的心声适时响起:【抓鱼?就你现在这德行?老子倒是想重操旧业,可你这细胳膊,抡得动我吗?别鱼没插到,把自己栽水里喂了王八。】
被一柄破鱼叉鄙视了。
但它的心声也透露出一个信息:这水潭,或者说连接着的溪流里,有鱼。而且它“见多识广”,理论上知道鱼大概在哪出没。
“叉哥,”我对着黑暗和手里的铁疙瘩低声下气,“给指条明路呗?怎么才能弄到吃的?不用蓝鳍金枪鱼,小鱼小虾也行。”
鱼叉头沉默(也许是懒得理我)了好一会儿,就在我以为它“睡”了的时候,心声才慢悠悠传来:【……潭水东边,有片回水湾,水缓,底下是沙泥。太阳落山那会儿,有些蠢了吧唧的傻鱼喜欢在那儿刨食。现在去,兴许还能捡点漏。不过别指望老子,你自己想办法。】
回水湾!我精神一振。摸黑过去肯定不行,只能等天亮。
那一夜,在鱼叉头断断续续回忆它“黄金时代”插遍四海、以及与某艘沉船里一个“腰身很细的青铜酒壶”有过一段“露水情缘”的喋喋不休中,我半睡半醒,熬到了天际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