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绣娘血泪染春桃我叫云袖,生在江宁,长在江宁,是绣坊里一名最最普通的小丫鬟。
江宁最有名的,一是吴侬软语的昆曲,二就是巧夺天工的刺绣。
我家**就是江宁最有名的绣娘,她绣的锦鲤,仿佛离了水还能摆尾;绣的芙蓉,
离近了似乎还能闻到香味。而她最绝的本事,是那手出神入化的双面异色绣。
正面是灼灼桃花林,反面是皑皑冬雪景,中间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线,
却仿佛隔开了两个天地,两种人生。而只有我知道,她那双手,如今在深夜里总是会发抖。
“嘶……”银针狠狠刺入指腹,一滴滴殷红的血霎时间涌出污染了雪白的绸面。**,哦不,
现在该叫夫人了。夫人面露可惜,但无奈只能拿起剪刀,割坏了那幅马上完成的《春桃》。
江宁刺绣最讲究精致,别说是血迹,就算是绣娘手上的汗渍蹭上一星半点儿,
也是卖不出价的。“云袖,咳咳……”夫人轻声唤我,“再去帮我取一幅绸面来吧。
”我面露难色,“夫人,歇歇吧,今日您自起身便不眠不休一直赶工,仔细眼疾复发。
左右这《春桃》也……”“好了,”夫人淡淡地打断了我,“我没事儿,只是刚才跑了跑神。
”她抬头望了望我的脸色,笑道:“我知你心疼我,只是这绣品早日完工,
就能早日拿到钱为洲远打点,官场走动,免不了用银子。”听到这话,我再无言劝阻,
只得起身去了。可我清楚,不是跑神,是她的手,抖得拿不稳针了。
这是今日绣毁的第三幅了。我跟着夫人十五年了。十五年前,夫人还是**,
江宁里记忆最精湛的绣娘,姓林,名晚棠。云袖这个名字也是**取得,当时我刚失了娘,
被继母被卖进绣坊,因为年纪小,又机灵,所以被分到了当时已经是一等绣娘的夫人那里。
那时的我灰头土脸,身量也小,因为长期吃不饱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,
**笑得像一朵带着露水的水仙,笑着跟我说:“以后你便跟着我吧,
狗儿这个名字不像女孩子家,从今你便叫云袖吧。”那时她刚满十五岁,
的《江宁百景图》让绣坊最严苛、年岁最长的嬷嬷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后连声赞叹:“好啊好,
便是官府江宁制造坊的绣品,也比不过晚棠的手艺。”自此绣坊名声渐起,
每日宾客从这街头排到那头,后来,郡主娘娘的管家也慕名前来,
指名让**为她绣婚服上的鸳鸯戏水。**满十七岁,到了议亲的年纪。
绣坊的嬷嬷为她挑花了眼,上门提亲的媒婆,从清晨挤到日落。有钱的商贾,有手艺的工匠,
甚至是有功名的举子。可她一个也看不上。她总托着腮坐在绣绷前,望着窗外的流云,
对我喃喃自语:“云袖,他们喜欢的,是‘第一绣娘’林晚棠,
是能给他们脸上添光的林晚棠,是能绣出万金绣品的林晚棠。可有谁,
会喜欢那个只想偷懒、爱吃蜜饯、讨厌阴雨天的林晚棠呢?”我听不太懂,
只能笑着为她添上一杯碧螺春:“**,在云袖心里,您就是天上的月亮,
他们都爱您的荣光,也是人之常情啊。”她摇摇头,眼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愫。
那时我真以为**的人生会一直平安顺遂。她生的好、有手艺,怎样过日子都不会差的。
2香笺暗度定终身而这一切,都在遇到那个姓安的小生意人后,悄然发生了改变。
他只是个从外地来苏州贩卖香料的小商人。第一次见**,
是在江宁最大的绸缎庄“锦绣阁”。那天,
我正陪**为一幅即将完工的《八仙上寿图》挑选最后一味丝线,
这可是郡主娘娘为宫中太后万岁进献特意定制的,容不得半点差池。正在我们埋头挑选时,
他背着一个半旧的香料匣子,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,差点撞翻了**的线篮子。
“你这人怎么回事啊,走路都不看着点。”我开口斥责。“无妨,这位小哥,你没事吧?
”那小商人抬起头,看到**的一瞬间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脸上的惊艳我看得分明。
他不算顶好看的男人,眉眼间却有股清俊的书卷气,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确实不同。
他涨红了脸,结结巴巴地道歉,然后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,他打开了香料匣子,
取出了一方小小的香饼,递给**,说:“姑娘,这是……这是在下自己调的‘江南梦’,
用我们家乡的茉莉和白兰花做的,不值什么钱,只当是在下给姑娘赔罪了。
”那香气清幽淡雅,确实不同于市面上任何一种熏香。**接过香饼,放在鼻尖轻嗅,
脸上露出了羞赧笑容。她说:“这香味很好闻,像雨后栀子。多谢郎君。
”那小商人脸色更红了。后来我打听到,那小商人叫安洲远,是松阳县人,
在城南的码头边上,支了个小小的香料摊子。但自那天起,
安洲远的香料摊子就换到了绣坊外面。安洲远的香料生意很清闲,他多数时候,
是坐在一张小马扎上,捧着一卷书读,
偶尔会借着给送香料的机会在**的绣架上放几块香饼,每一方香饼里,
都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笺,上面抄着一句半句酸掉牙的诗。“春风不识相思苦,
偏送幽香到彼家”,或是“欲将心事托星汉,却恐天河万里长”我没读过书,
对这几句诗一知半解,**却每次看了都偷偷笑。她对我说:“云袖,你看,
他明明是个生意人,身上却一点市侩气息都没有呢。”确实没有市侩气息,
因为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。我觉得这个男人太穷酸,也劝过**:“这人来路不明,
又油嘴滑舌,您可别轻信。”可**却红着脸嗔我:“不许你这么说他,
他……他是个有才华的人,或许只是时运不济。”我撇撇嘴,没多说什么。我是不信男人的,
我娘就是轻信了我爹,才年纪轻轻就走了的。但看**满面羞红,春心萌动的样子,
话到嘴边又咽下了。算了,万一他真是时运不济呢,只要我能一直陪着**就好了。原来,
安洲远向**倾诉了他的“抱负”。他说自己祖上也是官宦人家,只是家道中落,
才不得不经商。但他从未放弃过读书,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,重振家业。
他说他此生最大的梦想,是做一个像他曾祖父一样清正爱民的好官。他说,遇见**,
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,他发誓,若能有幸娶**为妻,此生定不负她。那时的誓言,
说得何其恳切。**信了,我也差点就信了。教习嬷嬷自然是看不上安洲远的,一个穷小子,
出身又低,怎么配得上精心培养多年的明珠?但**的反抗激烈又安静,她不哭不闹,
只是不饮不食,也不碰针线。不过三天,就瘦的脱了相。我哭着求到了教习嬷嬷前面,
毕竟是从小养大的孩子,不是亲生胜似亲生,嬷嬷最终还是松了口,默默点头后,
留下一句“告诉她,可别后悔”就扭头走了。嬷嬷脸上的表情我现在都记得。
那是至今想来都觉得悲凉的神情。但我当时只顾兴奋地向**报告这个好消息,没能察觉到。
3金绣尽青云路**嫁人的那天,没有十里红妆,没有宾客盈门。
她穿着自己亲手绣的嫁衣,上面是繁复的并蒂莲开和鸳鸯戏水。拜堂时,她偷偷对我眨眨眼,
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拜完堂后,我偷偷躲到一旁,看着老爷对夫人起誓:“晚棠,
我安洲远今生今世,定不负你。等我将来做了官,定让你做这世上最风光的诰命夫人。
我若负你,便叫我……”后面的话就听不太清了。婚后的日子,
确实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。老爷每天卯时出门,申时回家,挣的钱虽不多,
可每次还回家都给夫人带点小玩意,有时是一串糖葫芦,有时是随口一提的绢花。体贴入微,
嘘寒问暖。他知道夫人刺绣耗费眼力,便日日为她煮枸杞菊花茶;知道夫人久坐腰酸,
便学会了推拿**。夫人绣花,他便在一旁读书,或是为她调香。红袖添香,举案齐眉,
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。每每看到这种情形,我都暗暗责备自己当时的多心。或许,
夫人真的没有看错人。直到有一天,老爷回来,眼睛里闪着我没见过的光。“晚棠!
我有机会入仕了!”彼时,
夫人正在绣一幅《仕女图》,听到这话,手里的针一抖,扎进了手指。但她顾不上疼,
眼神亮晶晶地问:“夫君,你说什么?”老爷走过去蹲在夫人面前,
拉住她的手道:“我今天在织造府附近送货,听说朝廷开了捐官的口子。
只要捐够了银子,就能买个官当!晚棠,我打听过了,一个九品官,只要五百两!”五百两,
我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。一幅顶级江宁刺绣要耗费数月才能制成,在坊间大约能卖三四十两,
但夫人没了绣坊的依靠,价格只得再往下压。细算下来,一年不过也只能赚得一百两。
五百两,要五年不吃不喝才行。可我家夫人却无比坚定,用力点头:“夫君,
只要我们夫妻同心,这笔银子,我一定为你凑齐。”从那天起,
夫人的生活里便再也没有了风花雪月,只剩下无休无止的针线活。她没日没夜地绣,
从晨曦微露到夜半三更,一天只睡两个时辰。
一日三餐,都是我端到她手边,匆匆扒两口就继续赶工。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,
布满了红血丝,纤细柔嫩的手指,也被针尖扎得满是细小的伤口。
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绣品从她指尖诞生,又变成一锭锭雪白的银子,
放入老爷为了前程打点的钱匣里。我看在眼里,忍不住劝她:“夫人,您歇歇吧,身子要紧。
老爷的官,不急于一时的。”夫人却总是笑着摇头:“云袖,快了,就快了。
等夫君有了官职,我们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。”我从小为奴,不觉得有多辛苦,
只是很心疼夫人。原本老爷还时不时在一旁陪着,端茶送水,但渐渐地,来的次数就变少了,
据说是为了捐官要先去官府打点。我不明白,白身如何去官府打点,但不敢多问。到后来,
每日的问话只变成“今日绣品卖了多少?还差多少银子?”但夫人从不抱怨。
一年,两年,三年。她绣坏了十几根针,磨平了三十几个顶针,手指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。
原本白皙如玉的脸,因为长期不得安眠,变得蜡黄憔悴。甚至熬出了眼疾,
落下了眼干和迎风落泪的毛病。她熬坏了眼,熬伤了身子,
终于在绣坏了十几根针,磨平了三十几个顶针后,在第三年的腊月,攒够了捐官的银子。
那一日,吏部的文书送到家中,老爷被授了九品文书。官不大,却终究是入了仕途。
夫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,止都止不住。“夫君,你终于如愿了。”“这都是你的功劳,
晚棠。等我站稳了脚跟,说不定还能为你求个诰命!”那一夜,
老爷久违地搂着夫人在房里说了许久的话。我在门外听着听着,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。
4西厢夜雨摧海棠离开江宁前往松阳赴任那天,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。马车经过绣坊时,
夫人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牌匾,泪突然就落了下来。大抵是在告别吧。我默默地想。
松阳县的宅子远没有江宁的精致,处处都透着陈旧和简陋。但夫人却毫不嫌弃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