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像天神打翻了银河,倾盆而下。
星海市星光酒店后门的青石板小巷,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昏黄的路灯透过雨帘,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。巷口的排水口汩汩作响,吞咽着不断涌入的雨水,却依旧挡不住积水漫过脚踝,冰凉刺骨。
苏念就站在这片积水中,浑身湿透。
廉价的白T恤紧紧黏在她单薄的身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清晰轮廓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沾满泥泞,裤脚沉甸甸地往下坠。雨水顺着她乌黑的发梢滴落,滑过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颊,钻进衣领,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寒意。
可她顾不上冷,也顾不上狼狈。
她的双手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纸张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皱,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——那是《星芒》系列设计稿的复印件,角落处一个极小的“念”字草写水印,是她用特殊墨水绘制的专属标记,也是她熬了整整三个月的心血证明。
半小时前,她还在城郊桥洞下的临时画板前,就着昏暗的应急灯修改“星耀奖”参赛细节。母亲留下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条娱乐推送,标题刺眼得让她瞬间血液冻结:
“新锐设计师苏雨柔携《星芒》系列惊艳亮相星光晚宴,林氏集团官宣其为国际设计大奖参赛代表,疑似冲击年度最佳新人!”
配图里,苏雨柔穿着一身香槟色高定礼服,裙摆缀满碎钻,在闪光灯下笑得花枝乱颤,挽着的男人正是林氏集团总裁林舟——那个四年前联手继母柳玉芬,搞垮苏家、逼死她父亲的罪魁祸首。
而《星芒》,是她为了夺回母亲留下的核心专利,攒够赎回苏家旧宅的钱,耗费无数个日夜打磨的作品。初稿画废了二十三张,最终版的渐变排线手法、不对称星芒刺绣,全是她独有的设计语言,哪怕是模仿,也只能学其形、不得其神。
苏雨柔这个小偷!
继母鸠占鹊巢还不够,继妹竟然连她最后一点安身立命的东西都要偷!
滔天的怒火混杂着四年的隐忍,在苏念胸腔里炸开。她抓起桌上的复印件,连画板都顾不上收拾,冒着暴雨冲进雨幕。手机导航在雨水中信号时断时续,她凭着一股孤勇,硬生生找到了星光酒店的后门小巷——这里是晚宴嘉宾离场的必经之路。
果然,那对光鲜亮丽的身影正站在巷口的避雨棚下,低声说着什么。
苏雨柔的礼服一尘不染,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,浅棕色的卷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,与苏念的狼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她靠在林舟怀里,声音娇柔:“林总,你说这次‘星耀奖’,我能拿奖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林舟的声音带着宠溺,眼神却扫过苏雨柔的侧脸,带着一丝算计,“有林氏在,再加上《星芒》的设计,你必然是最大热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雨柔似乎有些犹豫,“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那个设计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林舟打断她,“版权已经登记在你名下,苏念那个落魄样子,就算她知道了,又能怎么样?”
“她不能怎么样,但我能。”
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突然划破雨幕,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。
苏雨柔和林舟同时转头,看到浑身湿透、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苏念,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苏雨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委屈取代,而林舟的脸上则满是轻蔑与不耐。
“姐姐?”苏雨柔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下意识往林舟怀里缩了缩,眼圈瞬间红了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……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?”
“别叫我姐姐。”苏念一步步走近,积水在她脚下溅起水花,“苏雨柔,我问你,《星芒》的设计稿,你从哪偷的?”
“偷?”苏雨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声音哽咽,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?这是我熬了整整半年才设计出来的作品,你是不是因为家道中落,就嫉妒我现在的成就?”
“嫉妒你?”苏念嗤笑一声,怒火更盛,她猛地将手中的复印件怼到两人面前,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,“你看清楚!这个‘念’字水印,是我母亲教我的特殊草写手法,你模仿得再像,也学不会我左侧裙摆的渐变排线!还有领口的星芒刺绣,我特意做了三毫米的错位设计,你手里的成品,根本没有抓住精髓!”
林舟皱眉,眼神轻蔑地扫过苏念满身的泥泞和廉价的帆布鞋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苏小姐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雨柔是林氏正式签约的设计师,《星芒》系列已经通过版权登记,有法律效力。你这种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的落魄千金,怕是想借着雨柔的名气蹭热度,给自己博眼球吧?”
“落魄千金怎么了?”苏念梗着脖子怼回去,战斗力瞬间拉满,眼底的锋芒像出鞘的刀,“落魄也比某些靠偷别人心血装腔作势的人强!林总要是眼睛不好,不如去配副眼镜,别被身边的白莲花蒙蔽了双眼,到时候被人揭穿,丢的可是林氏的脸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穿透了雨声,传到了巷口围观的宾客耳中。
晚宴刚结束,不少衣着光鲜的嘉宾正准备离场,听到争吵声,纷纷围了过来,对着苏念指指点点。
“这不是苏家以前的大小姐吗?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“听说她父亲破产跳楼,继母把她赶出去了,现在过得挺惨的。”
“再惨也不能污蔑别人偷东西啊,苏雨柔现在可是设计圈的新星呢。”
“说不定是真的嫉妒,想碰瓷呢?”
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苏念身上,让她浑身发冷。可她没有退缩,依旧挺直了脊背,眼神坚定地看着苏雨柔:“是不是污蔑,你我心知肚明。苏雨柔,把我的设计稿还回来,否则,我就算拼尽全力,也会让你身败名裂!”
“姐姐,我真的没有……”苏雨柔哭得更凶了,紧紧抓着林舟的胳膊,“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,可你也不能这样毁我啊……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,我可以给你钱,没必要这样……”
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样子,苏念只觉得一阵恶心。她正想继续反驳,一道冷冽刺骨的男声突然划破雨幕,带着强大的压迫感,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吵什么。”
短短三个字,却像冰锥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。
陆时衍撑着一把纯黑的雨伞站在巷口,黑色西装熨帖笔挺,没有沾染一丝雨水和尘埃。他身形高大挺拔,肩宽腰窄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,眉眼深邃如寒潭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让整个小巷的气温仿佛下降了好几度。
正是星海市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的陆氏集团掌权人——陆时衍。
圈内闻风丧胆的“活阎王”,手段狠戾,不近女色,还有严重的洁癖,据说有人不小心碰了他的西装外套,就被他的助理直接丢出了宴会厅。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认得他。四年前苏家破产,父亲跳楼身亡,继母卷走仅剩的资产跑路,是陆氏集团在众多企业中,唯一没有落井下石,甚至还暗中帮她保住了母亲留下的一套小公寓的公司。可她从未想过,会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,与这位活阎王相遇。
苏雨柔像是看到了救星,连忙松开林舟的胳膊,踩着高跟鞋快步上前,想要去挽陆时衍的手臂,语气带着刻意的柔弱:“陆总,您怎么来了?我姐姐她……她误会我偷了她的设计稿,您快帮我说说好话……”
然而,她的手还没碰到陆时衍的衣袖,就被他嫌恶地避开。
陆时衍的眉头皱得更紧,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苏雨柔冻结,薄唇吐出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:“离我远点。”
苏雨柔的动作僵在半空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尴尬地站在原地,眼泪也忘了掉。
林舟的脸色也不好看。他虽然是林氏的总裁,但在陆时衍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陆氏集团的实力,足以让林氏在三天内破产。他连忙上前一步,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:“陆总,您也在啊?只是一点家事,让您见笑了。”
陆时衍没有理会他,目光掠过脸色僵硬的苏雨柔和一脸不耐的林舟,最终落在苏念身上。
女人浑身湿透,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额前的碎发滴着水,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皱,活像一只落汤鸡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黑曜石,倔强得不肯认输,哪怕身处泥泞,也依旧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矜贵。
按常理,有重度洁癖的陆时衍,此刻应该已经转身离开,甚至可能让助理把这个浑身泥泞的女人丢出去。可奇怪的是,他看着苏念,竟没有一丝反感,反而觉得她眼底的倔强,莫名地戳中了他心底的某根弦。
就像在一片荒芜的黑暗里,突然看到了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。
陆时衍薄唇微启,声音冷得像冰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林舟,你的人,管好。”
林舟脸色一白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他不敢反驳,只能连忙拉了拉苏雨柔的胳膊,低声呵斥:“雨柔,别闹了,跟我走。”
“我不走!”苏雨柔不甘心地喊道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《星芒》明明是我的作品,她凭什么污蔑我!陆总,您要为我做主啊!”
陆时衍懒得再看她,目光重新落回苏念身上,语气缓和了些许,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:“跟我走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她忘了怼人,也忘了挣扎。
她看着男人手里的黑伞,伞沿恰好遮住她头顶的雨,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形成一道小小的雨帘,将她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。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味,混合着雨水的湿润气息,飘进她的鼻腔,莫名地让她感到一阵安心。
这是她四年来,第一次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庇护。
她攥着复印件的手指微微松动,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被陆时衍接下来的动作打断。
陆时衍将伞往她这边倾斜了更多,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幕中,黑色的西装很快被打湿了一片,深色的水渍在洁白的衬衫上晕开,格外显眼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跟上。
苏念犹豫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这个活阎王为什么要帮她,也不知道跟着他会发生什么。可她现在一无所有,苏雨柔和林舟不会放过她,留在这儿,只会被更多人围观、嘲讽,甚至可能被苏雨柔反咬一口。
而跟着陆时衍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最终,她抬起头,迎上陆时衍深邃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。
雨幕中,一高一矮两个身影,撑着一把黑伞,缓缓消失在巷口。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在诉说着一段即将开始的,荆棘丛生却又藏着月光的故事。
身后,是苏雨柔怨毒的目光和林舟无奈的拉扯,还有宾客们震惊的议论声,但苏念都不在乎了。
她的脚下是泥泞,前方是未知,可她的手里,还攥着那半张皱巴巴的设计稿,心里还燃着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而身边的这个男人,或许就是那束能穿透黑暗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