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想看看你的反应

小说:沉溺指南! 作者:古月山风小院 更新时间:2026-01-10

走出酒店,下午的光线已经染上了一点疲惫的淡金色。没有选择打车,我们默契地朝着大概的方向,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

街道两旁是喧闹的店铺和行色匆匆的路人,我们并肩走着,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衣袖偶尔会轻微地摩擦。

谁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。一年的沉默和两年的亲密记忆交织成的陌生感,在并肩而行的脚步中,被一点点熨帖、消化。

有时她会停下脚步,看一眼路边精致的甜品橱窗,或者某个有趣的小店招牌,我就跟着停下,等她看完,再一起往前走。

大约走了二十分钟,穿过一个路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开阔的水面在楼宇的间隙里显露出来,颜色是灰绿色的,沉静地铺展向远方。

湖对岸是连绵的、轮廓柔和的山。天气确实不算好,天空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,云层低垂,远处的保俶塔在氤氲的水汽里只剩下一个淡墨般的剪影。不是诗意的雨雾,只是单纯的、城市午后的灰蒙。

“这就是……西湖啊。”她停在湖边栏杆旁,望着湖水。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兴奋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
“嗯,这就是。”我站到她身边。“可惜今天没有太阳,苏堤和雷峰塔都看不太真切。”

“这样也挺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太明信片的样子,反而让人有距离感。这样灰扑扑的,倒觉得真实。”她顿了顿,“像我们。”

我的心微微一颤。没有接话,只是陪她静静站着。湖面上有几艘游船慢悠悠地荡着。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、说不清是植物还是城市的气息,吹动她米白色开衫的衣角。

站了一会儿,她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往前走。我跟上。步道上游人不多,偶尔有慢跑的人从身边经过。我们走得很慢,路过几棵高大的梧桐,树下有长椅。

“坐一会儿?”她问。

我们在长椅上坐下。椅子正对着湖面,右手边不远处是几株垂柳,枝条快要触到水面。她摘下帽子,放在膝上,双手交握,目光投向湖水深处。

沉默再次降临,但这一次,并不尴尬。是一种被湖风包裹着的、可以呼吸的沉默。我们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旅人,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安静角落,不必急着赶路,也不必费力交谈。

我偷偷看她。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清晰又柔和,鼻梁挺直,睫毛很长,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抿着嘴唇,表情平静,眼神却有些放空,像是在看湖,又像是透过湖水看着别的什么。

“乔曦。”我低声唤她。

“嗯?”她应了,但没有转头。

“那张截图……为什么发给我?”这个问题,从在机场见到她的那一刻起,就在我心里盘桓。我以为我会在更紧张、更正式的时刻问出口,没想到,却是在这样平静的湖边,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口。

她沉默了许久,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风吹过柳枝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开口。“可能是……想给那一年一个交代。也可能是,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勇气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更多的,是我想见你了,程澈。这种想,不是删除好友、拉黑、或者投入新生活就能解决的。它就在那里,像个……没愈合好的伤口,时不时就疼一下。那张截图,像是我对着这个伤口,试探性地戳了一下,想看看它到底还会不会流血,也想看看……你的反应。”

她的坦白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心,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疼痛,勇气,试探。这些词从她口中说出来,带着真实的重量。

“我收到了。”我说,“然后,心脏快要跳出来。”我也选择坦白。“在机场柱子后面,我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做贼的笨蛋。”

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,很短暂。“我看到你了。我刚出来就看到柱子旁边有个人影,很紧张的样子。我猜可能是你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也很紧张。”她转过头,看向我。眼睛很大,清澈,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和我小小的倒影。“紧张到只能假装没看见,假装看手机。直到你走过来。”

我们对视着,在西湖边带着水汽的风里。那些争吵、疲惫、删除好友的决绝,那些隔着屏幕的思念和规划,那些未完成的约定和第一百零一条愿望,在这一刻,在这真实的凝视里,汹涌而过,又缓缓沉淀。

“走吧。”她先移开了目光,重新戴上帽子,站了起来,“我饿了。你说要带我吃好吃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们没有再沿湖走远,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。我报了餐馆的名字,是一家老牌的杭帮菜馆,藏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,门面古旧,但生意总是很好。

店里果然人声鼎沸,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烟火气。我们被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小桌,窗外是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和偶尔走过的行人。

菜单递上来,她推给我。“你点吧。你答应过的,龙井虾仁,西湖醋鱼。”

我点了这两道招牌,又加了定胜糕、宋嫂鱼羹,和一道清炒芦笋。点完菜,服务员收走菜单,小小的空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。桌上暖黄色的灯光打下来,柔和了她脸的轮廓。

等菜的时候,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话题安全而琐碎:这家店的历史,杭州最近的变化,她路上看到的趣事。绝口不提过去,也不问未来。像两个刚刚认识、需要找话题的朋友。

菜很快上来了。龙井虾仁晶莹剔透,带着淡淡的茶香。西湖醋鱼色泽红亮,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。她眼睛亮了一下,拿起筷子,却又有些犹豫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记得吗?”她看着那盘虾仁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,“我说过,要学着用筷子夹起滑溜溜的虾仁,在你面前不出丑。”

我记得。视频时她总抱怨自己用筷子技术不好,夹花生米都费劲。

“没关系,”我把勺子递给她,“用这个。在我面前,怎么都可以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,接过了勺子,舀起一勺虾仁,送进嘴里。细细咀嚼,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。“好吃。茶香很特别。”

我也尝了一口,虾仁鲜嫩弹牙。我们又一起尝了西湖醋鱼,鱼肉很嫩,酸甜汁调得恰到好处,她吃了一口,连连点头。

气氛在食物的香气中渐渐松弛下来。我们谈论菜的味道,分享对某道菜的喜爱。她吃定胜糕时,嘴角沾了一点细小的糖粉,自己没察觉。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——无数次,我们在各自的城市,点着外卖,“一起”吃饭,她会告诉我她碗里的菜,我会吐槽我今天的食堂又很难吃。

“程澈。”她忽然放下筷子,很认真地看着我。

“嗯?”

“我吃掉半个汉堡了。”她说,指了指自己盘中剩下的食物,“虽然没有真的汉堡,但这些,我都没有假装饭量小。”

我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。第一百零一条,“在他面前真的吃完一整个汉堡,不假装饭量小”。她是在用这种方式,笨拙地、认真地履行那个“见面后要做的事”清单里的约定,哪怕清单本身可能早已蒙尘。

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,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来。我看着桌上被她认真对待的食物,看着她明亮的、带着一丝完成承诺般小小骄傲的眼睛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发哑,“乔曦,你很棒。”

她似乎松了口气,重新拿起筷子,小声说:“其实我饭量一直不小……以前,都会吃完的。”

我们都笑了。笑声很轻,融化在餐馆嘈杂的背景音里,却像一道小小的桥梁,真正连通了此刻与往昔。

晚餐在一种温暖而微醺的气氛中结束。走出餐馆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巷子里很安静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空气凉爽,带着夜晚特有的宁静。

“接下来呢?”她问,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,偏头看我。帽檐下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。

城市华灯初上,远处西湖的方向有隐约的光晕。夜晚才刚刚开始,而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一年的沉默与距离,似乎在这一顿饭、一次湖边静坐、几句坦诚的话语里,被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
有风,从巷口吹来,带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,虽然还未到盛季,但那丝丝缕缕的甜,已然清晰可闻。

我看着她,心中那份自机场起就喧嚣不止的忐忑,忽然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更坚实、更温热的东西。

“想喝点东西吗?”我问,“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小茶馆,很安静,可以看一点夜景。或者……你想回酒店休息?”

她站在路灯的光晕里,微微歪着头,像在认真考虑。然后,她摇了摇头,嘴角扬起一个很浅、却真实的弧度。

“不想回酒店。”她说,“带我去喝茶吧,程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