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君沈辞走了。他是个好人,就是命短。临走前,他把沈家最后那点体面,
连同我柳家的万贯嫁妆,一并交到了我手上。我那群好“家人”,我婆婆,我大伯,我小姑,
眼珠子都红了。他们觉得我柳拂衣,一个没了丈夫撑腰的寡妇,就该乖乖交出所有家产,
任他们摆布。他们想让我当个听话的钱袋子,用我的钱,去填他们永不知足的欲壑。
他们搬出孝道压我,用族规吓我,甚至想毁我名节,逼我就范。可惜,他们不知道。
没了沈辞,我确实只是个寡妇。但柳拂衣,从来都不是只靠男人过活的。
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醉云楼是我的。日进斗金的锦绣坊是我的。
他们每个人那点见不得光的腌臜事,都清清楚楚地记在我的账本上。想跟我斗?可以。
就是别哭着来求我,说我做事太绝。我这人最大的优点,就是心不软。
1夫君沈辞的头七刚过,沈家的饭桌上,气氛就变得很微妙。像一锅温吞水,底下烧着柴,
面上不起泡,热气却一个劲儿往上冒,熏得人眼睛疼。我婆婆,沈家的老夫人,
今天换上了一件莲青色的褙子。虽然依旧素净,但那料子是上好的湖绸,
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。她用银箸拨着碗里的小米粥,眼皮耷拉着,一声接一声地叹气。
“辞儿这一走,我的心,就像被挖空了一块。”“往后这日子,可怎么过哟。”我垂着眼,
安静地喝汤。这话头,我不能接。一接,就得掉进她早就挖好的坑里。坐在一旁的大伯沈彻,
沈家长子,立刻放下了筷子。他一脸沉痛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“母亲,您要保重身体。
弟弟不在了,这个家,还有我。”他说着,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我。那眼神里带着审视,
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婪。我小姑,沈彻的亲妹妹沈月娥,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,
声音娇滴滴的。“是啊,母亲,还有哥哥呢。嫂嫂虽然年轻,但也是我们沈家的人,
以后总要有个依靠。”三个人,一台戏。唱念做打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我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汤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然后抬起头,
露出一个得体又温顺的微笑。“母亲,大伯,小姑,你们说的是。”“夫君不在了,
拂衣以后,确实要多多仰仗各位。”我这话一出,婆婆的眼睛亮了。她觉得,我这是服软了。
“你能这么想,就再好不过了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终于图穷匕见。“拂衣啊,你看,
辞儿留下的那些产业、田契,数目不小。你一个年轻妇人,抛头露面去打理,总归是不方便,
也容易被外人欺负。”“依我看,不如这样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不容置喙。
“你把账本、地契,都交给你大伯。他是长子,理应为这个家分忧。以后每月,
让他按时拨给你用度,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,岂不比你一个人操劳要好?
”大伯沈彻立刻挺直了腰板,一副“舍我其谁”的模样。“弟妹放心,
大哥一定把家业打理得妥妥当帖,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小姑沈月娥也在一旁敲边鼓。
“是啊嫂嫂,女人家家的,算那些账多累人啊。你只管貌美如花,以后给我寻个好婆家,
才是正经事。”他们一家子,你一言我一语,已经把我的家产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仿佛那些真金白银,天生就该是他们的。他们看着我,等着我点头,
等着我像个真正的、柔弱无依的寡妇那样,感激涕零地交出一切。我没说话,
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。看着我婆婆那张因为算计而显得精明的脸。
看着我大伯那双因为贪婪而微微发亮的小眼睛。看着我小姑那副天真烂漫下包裹的自私自利。
他们大概觉得,我一个商贾之家出身的女子,能嫁进他们这种“书香门第”,
已经是天大的福分。如今丈夫死了,能被他们“收留”,就该感恩戴德。我的沉默,
在他们看来,是犹豫,是默认。婆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“就这么说定了。待会儿,
你就让丫鬟把东西送到你大伯书房去。”她一锤定音,准备结束这场“讨论”。
我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“母亲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我微微一笑,
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。“您说得都对。”“但有一件事,您可能忘了。
”“夫君沈辞留下的所有东西,无论是田产铺子,还是我带过来的嫁妆,在他的遗嘱上,
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“受益人,是我柳拂衣。唯一的,合法的,
继承人。”“所以,那些东西,现在是我的。不是沈家的。”“我的东西,凭什么,
要交给他?”我抬手,指了指一脸错愕的沈彻。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2我那句“凭什么”,
像一根针,戳破了饭桌上虚伪的温情。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
像是被冬日的寒风吹了一宿的浆糊。大伯沈彻的脸,先是涨红,随即转为铁青。
他是个读书人,最重脸面。被我这个弟媳当面顶撞,还是用这么直白的方式,
简直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。“放肆!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。“柳拂衣,
你这是什么态度!我是你大哥!”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叫家业?懂什么叫人情世故?
辞儿尸骨未寒,你就要霸占家产,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?”他气急败坏,唾沫星子横飞。
我依旧坐着,腰背挺得笔直,甚至还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。“大伯,稍安勿躁。
”“第一,我不是霸占。我再说一遍,这是夫君留给我的,是合法的,受大周律法保护的。
不信,您可以去京兆府问问。”“第二,我懂不懂家业,不劳您费心。至少,
我嫁进沈家这两年,我的嫁妆铺子,盈利翻了两番。而您名下的那几亩薄田,我听说,
今年的收成,还不够给佃户发工钱的吧?”沈彻的脸,彻底变成了猪肝色。
我戳到他的痛处了。他自诩才高八斗,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,经商更是赔得一塌糊涂。
全靠着沈家祖上那点名望,混日子罢了。婆婆见儿子落了下风,急了。“柳拂衣!
你……你这是要反了天了!”“我们沈家是书香门第,讲的是规矩,是孝道!
你嫁进了沈家门,生是沈家人,死是沈家鬼!你的东西,就是沈家的东西!”她开始撒泼了,
这是她的拿手好戏。我放下茶杯,声音依旧平静。“母亲,您说的规矩,
是哪本典籍里的规矩?是《周礼》,还是《仪礼》?”“至于孝道,我自然是懂的。
您和父亲的衣食住行,我每月都会按时奉上供养,一分不会少,标准只会比夫君在时更高。
”“但这,不代表我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,都交到别人手上。”我的目光转向沈彻,
不闪不避。“尤其是,交到一个连自己的田都种不好的人手上。”“噗嗤。
”一直没说话的小姑沈月娥,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她大概是觉得她哥的样子太滑稽。
沈彻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,她赶紧低下头,用帕子捂住嘴。沈彻深吸一口气,
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换了一副嘴脸,开始打感情牌。“弟妹,我知道你心里苦。
辞儿走了,你心里难受,大哥不怪你。”“可是你想想,你一个女人家,
守着这么大一份家业,外面多少人豺狼虎豹似的盯着?我这是为了你好,为了保护你,
为了保护辞儿留下的心血啊!”他声情并茂,眼眶都红了。“我最近,
正在跟户部的王侍郎谈一笔生意。只要这笔生意做成了,我们沈家,就能重振门楣!到时候,
你就是我们沈家的大功臣!”“我需要一笔启动的银子,不多,五千两就够了。这钱,
就算我跟你借的,将来,十倍还你!”他这话说得,好像给了我天大的恩惠。我心里冷笑。
户部的王侍郎?那个出了名的笑面虎,吃人不吐骨头。跟他做生意,只怕是有去无回。
沈彻这是把我当傻子,还是当冤大头?我没有直接戳穿他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“大伯,
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“只是,这笔钱,我不能借。”沈彻的脸色又变了:“为什么?
”我看着他,慢悠悠地说道:“因为,夫君临终前,曾拉着我的手,再三叮嘱。”“他说,
沈家的男人,读书可以,经商,万万不可。尤其是大哥你。”“他说,
他怕你把沈家最后这点底子,都给赔进去。”这话,一半真,一半假。
沈辞确实说过他大哥不是经商的料,但没说得这么直白。可现在,拿死人当挡箭牌,最好用。
果然,沈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呆立当场。他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用死去的弟弟来反驳他,他还能说什么?说弟弟说得不对?那是不敬。承认弟弟说得对?
那他的脸往哪儿搁?婆婆大概也没想到,我连死去的丈夫都搬了出来。她指着我,
手指哆嗦着。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这是拿辞儿来压我们!”我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。“母亲,
我只是在遵从夫君的遗愿。”“饭吃完了,我有些乏了,就先回房了。”“账本和地契,
我会锁在我的院子里。各位,就不必惦念了。”说完,我不再看他们,转身就走。身后,
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伴随着沈彻气急败坏的怒吼。我嘴角微微上扬。这才只是个开始。
读书人的脸皮,看着厚,其实一撕就破。接下来,就该让他们看看,一个商贾之女,
是怎么挣钱,又是怎么守钱的了。3回到我自己的院子“静心居”,丫鬟春桃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夫人,您回来了。”她脸上带着担忧。“前厅那边……没为难您吧?
”春桃是我从柳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,对我忠心耿耿。我摇摇头,示意她安心。
“跳梁小丑罢了,不足为惧。”我走进内室,在梳妆台前坐下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,
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。守丧的日子,确实熬人。“春桃,去,把张掌柜请来。
”春桃眼睛一亮:“夫人,您是说……”“嗯,”我点点头,“醉云楼的张掌柜。
”春桃应声而去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她知道,我一旦开始动用醉云楼的人,就说明,
我不打算再对沈家那群人客气了。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穿着灰色布衣,
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,就出现在了我的书房。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,
醉云楼的大掌柜,张德。“东家。”张德躬身行礼,恭恭敬敬。在外,我是沈家的二少奶奶,
那个死了丈夫的可怜寡妇。但在这里,在我自己的地盘,我才是发号施令的人。“张叔,
不必多礼。”我示意他坐下。“让你查的事情,怎么样了?”张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,
递了上来。“都查清楚了。跟东家您料想的差不多。”我翻开册子。上面,
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沈家众人的近况。大伯沈彻,最近确实在跟户部王侍郎接触。不过,
不是做什么大生意,而是想通过王侍郎,给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,在户部捐个小吏的职位。
开口就要五千两,王侍郎这是把他当肥羊宰呢。小姑沈月娥,
最近正和安远伯家的**们打得火热。为了融入她们的圈子,买首饰,做新衣,花钱如流水,
早就把自己的嫁妆钱花得七七八八了。她今天跟我提“寻个好婆家”,
恐怕是看上了安远伯家的哪位公子,想让我出钱,给她置办一份风光的嫁妆,好去攀高枝。
还有我那位公公,沈家的老爷子。别看他一天到晚之乎者也,背地里却迷上了斗鸡走狗,
欠了一**的债。要不是碍于“书香门第”的脸面,债主早就上门了。至于我婆婆,
她没什么特别的爱好,就是单纯地想把钱攥在自己手里,满足她那点可怜的掌控欲。
我合上册子,心里有数了。一家子,没一个省心的,个个都把算盘打到了我头上。
他们以为我守着沈辞那点遗产,就是我全部的家当。他们哪里知道,沈辞留下的那些,
对我来说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我真正的产业,是我嫁过来之前,
就已经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版图。以醉云楼为中心,辐射整个京城的餐饮、布匹、珠宝生意。
我每月的流水,都够买下十个现在这样的沈家。这个秘密,除了春桃和张德,无人知晓。
就连沈辞,也只知道我擅长经商,对我的家底,并不完全清楚。不是我刻意瞒他,
只是觉得没必要。他是个淡泊名利的人,对金钱没有概念。告诉他,反而会给他增加烦恼。
我当初嫁给他,也不是图他沈家的名望。只是因为,那年元宵灯会,我被人流冲散,是他,
温和地伸出手,将我护在身后,替我挡开了拥挤的人潮。他的手很暖,笑容也很干净。
这就够了。如今他走了,我遵从他的遗愿,留在沈家。一方面,是为了守着这份念想。
另一方面,也是想看看,没了这块“遮羞布”,沈家这群人,能把日子过成什么德行。
“东家,”张德见我沉思,开口问道,“那沈大爷那边……需要小的做些什么吗?
”我摇摇头。“不必。”“他想往火坑里跳,就让他跳。”“你派人盯紧了王侍郎那边,
把他们每一次的接触,花了多少钱,许了什么诺,都给我一笔一笔地记清楚。
”“还有沈月娥,她不是想买首饰吗?让咱们‘珍宝阁’的掌柜,
‘不经意’地给她推荐几款‘时下最流行’的头面,价格嘛,自然要配得上她的身份。
”“至于我公公……先晾着他。等债主什么时候把他逼急了,再看。”张德心领神会,
一一记下。“都明白了,东家。”“那……老夫人那边呢?”我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
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“我婆婆啊……”“她最在乎的,
不就是沈家的脸面和她作为老夫人的掌控权吗?”“那就让她好好看着。”“看着我是怎么,
用她最看不起的‘铜臭味’,一点一点,把她引以为傲的‘书香门第’,踩在脚下的。
”张德退下后,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。我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沈辞亲手种下的海棠。
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。沈辞,你放心。我不会让任何人,弄脏你留给我的这片清静。
你的家人,我会替你“好好”看着的。4我那好公公,沈家的老太爷沈敬言,终于坐不住了。
在我和婆婆、大伯正面交锋后的第三天,他派人来“请”我过去。地点不是前厅,
而是他的书房。这是要给我来一场“文人”的审判。我到的时候,沈敬言正背着手,
站在一幅山水画前。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下巴微微扬着,
摆出一副孤高学士的派头。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,还有他身上那股子酸腐气。
“拂衣,你来了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平板,听不出喜怒。“坐吧。
”我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没说话,等着他先开口。他踱着步子,走到书案后坐下,
拿起一本书,轻轻翻了两页。“我听你母亲说,前几日,你在饭桌上,与你大伯起了争执?
”他的语气,像是夫子在考问犯了错的学生。“谈不上争执,”我平静地回答,
“只是就家产的归属问题,各自阐述了一下观点。”沈敬言“哼”了一声,
把书重重地拍在桌上。“观点?好一个阐述观点!”“柳拂衣,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!
你是我沈家的儿媳!所谓‘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’,如今辞儿不在了,长兄为父,
你就应该听你大伯的安排!”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将万贯家财攥在手里,成何体统!传出去,
只会让人笑话我沈家家风不正,治家无方!”他开始给我扣帽子了。一套一套的大道理,
全是用来压人的。我心里觉得好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“父亲教训的是。”“只是,
拂衣有些愚钝,不明白这‘夫死从子’,和我听大伯的安排,有何关联?
”“我与夫君并无子嗣,这‘从子’二字,从何谈起?”“至于‘长兄为父’,
那说的是兄弟之间。我与大伯,是叔嫂,不是父女。若凡事都要听他的,那置父亲您于何地?
这岂非更大的不敬?”我慢悠悠地抛出几个问题,直接把他后面的话全堵死了。
沈敬言的脸色一滞,显然没想到我会跟他抠字眼。他读了一辈子书,最擅长的就是引经据典。
可他忘了,我父亲虽是商人,却也请了最好的先生教我读书。论对典籍的熟悉程度,
他还真不一定比得过我。他憋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“强词夺理!
”“你这是在钻牛角尖!我说的,是这个理!是为人妇的本分!”“本分?”我笑了笑,
“父亲,您说的本分,是指什么?”“是指我尽心侍奉夫君,直至他离世?
”“是指我恪守妇道,至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?”“还是指我承诺,会为您和母亲养老送终,
让二老衣食无忧?”“如果这些都算是本分,那我自问,没有半分失职之处。”“但如果,
您说的本分,是要我将亡夫留给我的傍身之物,拱手让人……”我看着他,目光清亮。
“恕我直言,这不是本分,这是愚蠢。”“你!你!”沈敬言气得浑身发抖,
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。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我这么“离经叛道”的儿媳。在他的世界里,
女人就该是温顺的,柔弱的,男人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“好,好,好!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
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。“看来,你真是铁了心,要与这个家作对了!”“我告诉你,
柳拂衣,只要我这个沈家宗长还在一日,就绝不容许你如此胡来!”“我这就去请族老!
开祠堂!我要让他们评评理,看看你这不孝不悌的妇人,该当何罪!
”他终于亮出了最后的底牌。开祠堂,请族老。这是宗族社会里,对付不听话的女眷,
最厉害的武器。一旦被族老判定为“失德”,轻则被训诫,重则收回家产,甚至被沉塘。
他以为,这样就能吓住我。我站起身,对着他,缓缓地,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。
“父亲既要请族老,那便请吧。”“只是,开祠堂之前,有几件事,我想先跟父亲分说分说。
”“第一,我手上有亡夫亲笔所书,官府盖印的遗嘱。大周律例,明文规定,
遗嘱大于宗族规矩。族老们再大,大不过王法。”“第二,您方才也说了,我没有子嗣。
按照律法,若夫家逼迫过甚,我可以选择自请出户,带走全部嫁妆和亡夫遗产,与沈家,
再无瓜葛。届时,沈家的名声,恐怕……”“第三,”我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
却也更具分量,“您最近,是不是手头有点紧?”沈敬言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我继续说道:“城南的‘百胜居’,是个销金窟。我听说,您上个月,在那里输了三百两。
前天,又输了五百两。”“债主是城西的王麻子,他那个人,没什么耐心。要是被他知道,
您老的儿子儿媳,一个比一个有钱,却不肯替您还债……”“您说,他会不会把这件事,
闹得人尽皆知?”“到时候,您这‘沈家族长’、‘书香门第’的脸面,还要不要了?
”每说一句,沈敬言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到最后,他已经面无人色,嘴唇都在哆嗦。他看着我,
像在看一个怪物。他想不明白,这些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丑事,我是怎么知道的。
我对着他,再次露出那个温顺得体的微笑。“父亲,拂衣言尽于此。”“族老,还请吗?
”他瘫坐在椅子上,半天,吐出两个字。“你……滚……”我转身,款款走出书房。
身后的空气里,除了墨香和酸腐气,又多了一丝绝望的味道。读书人的脸,撕下来,
是真的难看啊。5我那个好小姑沈月娥,最近春风得意。她搭上了安远伯府的**,
整个人都飘起来了。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,不是去听曲,就是去赏花,
出入都是京城里最高档的场所。她的开销,自然也像流水一样。很快,
她那点私房钱就见了底。于是,她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。这天下午,她扭着腰,
袅袅婷婷地进了我的“静心居”。一进门,就拉着我的手,亲热得不行。“嫂嫂,
你看我这身新衣裳好看吗?是‘锦绣坊’最新出的样子呢!”她在我面前转了个圈,
满脸的炫耀。我点点头:“好看。”“锦绣坊”也是我的产业,她这件衣服的价钱,
我比谁都清楚。三百两银子,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了。“好看是好看,”她话锋一转,
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愁容,“就是太贵了。我这点月钱,买一件就没了。”“嫂嫂,
还是你好。二哥给你留了那么多钱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”她一边说,
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梳妆台上的一个首饰匣子。里面,
是前几天“珍宝阁”的掌柜送来的新货色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故作不解。
“月娥今天来,是有什么事吗?”她终于憋不住了,凑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嫂嫂,
我跟你说个秘密,你可别告诉别人。”“安远伯夫人下个月要做寿,到时候,
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。安远伯府的三公子,也会从边关回来……”她说到这里,
脸颊飞上两抹红晕。“我……我想在寿宴上,好好表现表现。”我懂了。这是相中人家了。
安远伯府的三公子,我有点印象。听说是个武将,常年驻守边关,为人倒是正直,
就是性子有些冷硬。沈月娥这种娇滴滴的大**,未必是他的菜。不过,这不关我的事。
“所以呢?”我淡淡地问。“所以……”她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,“嫂嫂,
你能不能……先借我点银子?”“我想去‘珍宝阁’,打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。
安远伯家的几位**都说,那家的首饰最是贵气。我若是戴着去,定能压过她们。”“还有,
我还想做几身新衣裳,买些上好的胭脂水粉……”她越说越兴奋,
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寿宴上大放异彩的模样。“嫂嫂,你最好了。你就帮帮我吧!
这可是关系到我一辈子的幸福啊!”她开始对我撒娇。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,
觉得有些好笑。一辈子的幸福,就寄托在一套头面,几件衣裳上?真是天真得可怜。“月娥,
”我开口道,“借钱可以。”她眼睛一亮:“真的?嫂嫂你真是太好了!”“但是,
”我话锋一转,“我有个条件。”“什么条件?”“我要你,拿东西来抵押。
”沈月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“抵……抵押?嫂嫂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是一家人,
借点钱还要抵押?”“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我拿起桌上的一枚玉佩,轻轻摩挲着。
“你我虽是姑嫂,但银钱之事,还是分明些好。免得日后伤了和气。”“你想要多少银子?
”她咬了咬唇,报出一个数字:“一……一千两。”我挑了挑眉。好大的胃口。“一千两,
不是小数目。”“你有什么东西,值这个价?”沈月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她那点私房,
早就败光了,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她急得快哭了:“嫂嫂,
我……我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。你就可怜可怜我,先借给我嘛。
等我……等我嫁进了安远伯府,一定加倍还你!”画大饼画到我头上来了。我摇摇头。
“那不行。”“没有抵押,这钱,我不能借。”我的态度很坚决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沈月娥见撒娇没用,开始耍赖。“嫂嫂,你怎么能这样!我们还是一家人吗?你也太小气了!
二哥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女人!”她开始口不择言。我也不生气,
只是淡淡地看着她。“说完了吗?”她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,声音小了下去。
“我……”“沈月娥,我告诉你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“第一,我小不小气,
我的钱怎么花,都轮不到你来置喙。”“第二,你想攀高枝,是你自己的事。
别打着‘一家人’的旗号,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。想从我这里拿钱,可以,按规矩来。
”“第三,”我凑近她,声音压得更低,“安远伯府的三公子,最讨厌的,
就是虚荣拜金、心思不正的女人。你与其花钱打扮,不如多读两本书,修修心性。”“哦,
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安远伯夫人做寿,我也收到了请帖。”“到时候,
你戴着借钱买来的首饰,和我这个‘债主’同坐一席,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尴尬?
”沈月娥的脸,已经白得像纸一样。她大概没想到,我不仅知道她的心思,
连安远伯府三公子的喜好都一清二楚。更没想到,我也会去寿宴。她看着我,
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。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我微微一笑,后退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