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，我被带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前。
“玉琼殿”。
牌匾上的字，龙飞凤舞，带着一股子嚣张气焰。
想必就是那位七公主的寝殿了。
带路的丫鬟停下脚步，低眉顺眼地说：“驸马爷，殿下在里面等您。”
说完，她就退到了一边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，知道里面是一场鸿门宴。
我推开门。
殿内很宽敞，熏着名贵的龙涎香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正中央的主位上，坐着一个女子。
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宫装，满头的珠翠，晃得人眼花。
想必，就是赵锦玉了。
她没看我，正低头逗着怀里的一只波斯猫。
在她下首，站着十几个宫女和嬷嬷，一个个都板着脸，眼神不善。
这阵仗，是准备给我来个下马威了。
我站在大殿中央，不卑不亢。
“臣卫若，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我只是拱了拱手，并没下跪。
按照《驸马仪制》，驸马见公主，除非是在正式场合，否则只需行常礼。
显然，现在这架势，是家事，不是国事。
赵锦玉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的确很美，杏眼桃腮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满是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挑衅。
她没让我平身，就那么看着我。
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大殿里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那些宫女嬷嬷的眼神，越来越轻蔑。
她们在等我撑不住，等我屈膝下跪。
可我站得笔直，像一棵松。
终于，赵锦玉没了耐心。
她把猫往旁边一扔，懒洋洋地开口：“卫若，你可知罪？”
声音清脆，像玉珠落盘，但内容却不怎么好听。
我淡淡地问：“臣不知，所犯何罪？”
“大胆！”旁边一个看起来很有地位的老嬷嬷厉声喝道，“见了公主殿下，为何不跪？！”
我瞥了她一眼，反问：“你又是何人？”
那嬷嬷一愣，随即挺起胸膛：“老身是从小伺候殿下的张嬷嬷！”
“哦，一个下人。”我点了点头，“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？”
张嬷嬷的脸，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她大概一辈子没被人这么顶撞过。
“你……”她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卫若！”赵锦玉拍了一下桌子，眼神冷了下来，“你别太放肆！在本公主面前，你不过是个赘婿！”
我笑了。
“殿下此言差矣。”
我上前一步，朗声说道：“陛下封我为状元，是为国之栋梁。陛下指婚，是为君臣和睦。我入公主府，是遵从圣意。我的身份，是陛下的臣子，是朝廷的状元，最后，才是殿下的驸马。”
“我的一言一行，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，还有朝廷的体面，陛下的颜面。”
“我若见了殿下就行跪拜大礼，那满朝文武见了殿下，是不是也该三跪九叩？”
“若真是如此，那殿下您，是想凌驾于朝堂之上，还是想凌驾于……陛下之上？”
最后几个字，我说的很慢，很轻。
但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锤子，狠狠地敲在赵锦玉的心上。
她的脸色，瞬间变了。
从盛气凌人，变得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！”她有些慌了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八道，殿下心里清楚。”我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“殿下若是不信，大可让人抬我进宫，我们去陛下面前，好好论一论这个礼数问题。看到底是我这个状元郎不懂规矩，还是殿下您，想自立乾坤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赵锦玉尖叫一声，站了起来。
她死死地盯着我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大殿里的气氛，紧张到了极点。
张嬷嬷和其他的下人，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们大概从没见过，有人敢这么跟七公主说话。
把谋反的大帽子，直接扣在了公主头上。
这哪里是赘婿，这分明是个疯子。
过了很久，赵锦玉才缓缓地坐了回去。
她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有愤怒，有惊讶，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“卫若，你果然有状元郎的口才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
“你不是要讲规矩吗？”她冷笑一声，“好，本公主就跟你讲规矩。张嬷嬷！”
“老奴在。”张嬷嬷战战兢兢地抬起头。
“去，把本朝的《驸马仪制》拿来，让我们的状元郎，好好学一学！学不会，今天就别想吃饭！”
这是要换个法子折腾我了。
我心里冷笑。
正中下怀。
很快，张嬷嬷就捧来了一本厚厚的书。
正是《驸马仪制》。
赵锦玉指着书，对我颐指气使：“念！给我从头到尾，大声念出来！一字不许错！”
我拿起书，翻都没翻。
直接开口。
“《驸马仪制》总纲，凡尚公主者，赐爵驸马都尉，享从二品俸禄，入朝不拜，赞拜不名……”
我一口气，把总纲背了出来。
一字不差。
赵锦玉愣住了。
张嬷嬷也愣住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我没有停。
“第一章，朝仪。驸马随朝，当立于宗室亲王之末，文武百官之首……”
“第二章，内仪。驸马入宫，可见皇后、太后，无需通禀。见其余妃嫔，等同皇子……”
“第三章，府仪。公主府内，驸马为主，公主为尊。府中下人，当尊驸马之令。凡府内用度开销，需由驸马签字画押，方可支取……”
我背得越来越快，声音越来越响亮。
整个大殿，都回荡着我的声音。
赵锦玉的脸色，从白色，变成了青色，又从青色，变成了紫色。
精彩极了。
尤其是当我背到“府内用度开销，需由驸马签字画押”这一条时。
我清楚地看到，那个张嬷嬷的身体，抖了一下。
我背完了。
合上书，看着赵锦玉。
“殿下，我都背完了，一字不差。请问，我可以吃饭了吗？”
赵锦玉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她想用规矩来压我。
结果，却被我用规矩，狠狠地打了脸。
她发现，这《驸马仪制》，处处都在抬高驸马的地位，限制公主的权力。
她想给我套上的笼子，结果每一根栏杆，都是用来保护我的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她“你”了半天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最后，她猛地一甩袖子。
“滚！都给我滚出去！”
宫女嬷嬷们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大殿里，只剩下我和她。
她死死地瞪着我，像是要在我身上瞪出两个窟窿。
我回视着她，毫不畏惧。
“殿下还有何吩咐？”
“卫若。”她忽然笑了，笑得有些渗人，“你别得意。今天只是开始。咱们的日子，还长着呢。”
“臣，随时奉陪。”
说完，我拱了拱手，转身就走。
身后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。
我头也没回。
我知道，我暂时赢了这一局。
但她说的没错。
这，才刚刚开始。
这个公主府，比我想象的，还要有趣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