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,夏末。
苏清月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身上疼,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战栗。
有人拿钝锯子,在锯她的骨头,再往里头灌冰水。
“姐?姐你醒醒!建国哥都在外屋等急了,你怎么还在睡?”
耳朵边是甜腻的催促,还有不耐烦的推搡。
苏清月猛的睁眼,大口的喘气。
眼前不是医院惨白的墙,也不是临死前那间消毒水味的病房。
是糊满了旧报纸的顶棚。
发黄的报纸上,印着几年前的大字标语。
墙角的蜘蛛网正随着穿堂风晃荡。
她手摸上胸口。
温热,鲜活,跳的厉害。
“姐,你发什么愣啊?”
那只手又伸过来,想拉她的胳膊。
苏清月转头,视线在那张年轻娇俏的脸上定格。
苏娇娇。
她同父异母的好妹妹。
此刻的苏娇娇穿着粉色的确良短袖,扎着两根马尾辫,脸上挂着她看了半辈子也被骗了半辈子的天真笑容。
就是这一天。
闷热的午后,苏娇娇端来一碗掺了安眠粉的红糖水,哄她喝下。
等她迷迷糊糊,那对母女就拿着她的手,在和**的婚书上按了红手印。
婚后,**拿走了她母亲留下的所有积蓄。
苏娇娇顶替了她的工作名额。
她当牛做马的伺候这一家子,最后累出绝症。
弥留之际,她才听到这对狗男女在病床前的嘲笑。
原来他们早就勾搭在了一起,而她,只是他们奔向好日子的垫脚石。
“滚!”
苏清月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沙哑又淬满了恨。
苏娇娇愣住,还没反应过来。
苏清月已经猛的挥手。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,在狭小的土屋里格外响亮。
这一巴掌,苏清月用了十成十的力气,手掌都麻了。
苏娇娇被打的身子一歪,撞在旁边的红漆木柜上。
白皙的脸上瞬间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。
“你……你打我?”
苏娇娇捂着脸,瞪大了眼睛,像是见了鬼。
这还是那个任由她揉圆搓扁的受气包姐姐吗。
苏清去没理她,掀开印着牡丹花的薄被,翻身下炕。
她赤脚踩在夯实的土地面上。
真实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。
她快步走到立柜上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皮肤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,但没枯黄发皱。
一双杏眼黑白分明,眼眶微红,却透着前世没有的锋利。
二十岁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了还没被推进火坑的二十岁。
“姐,你疯了!我要告诉妈去!”
苏娇娇反应过来,带着哭腔往外冲。
“去啊。”
苏清月冷冷的开口,利索的套上洗得发白的衬衫,扣着扣子。
“顺便告诉王彩霞,别在那演戏了,我苏清月今天就是死,也不会嫁给**那个烂人。”
苏娇娇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她惊恐的回头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苏清主转过身,抄起桌上的一把大剪刀在手里掂了掂。
冰冷的金属光泽让苏娇娇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说,这回头草,我不吃,哪怕喂狗。”
苏清月一把推开挡路的苏娇娇,大步走出了这间压抑了她整个青春的小屋。
堂屋里,烟雾缭绕。
劣质烟草味呛的嗓子发痒。
**坐在八仙桌旁,翘着二郎腿,正跟继母王彩霞眉飞色舞的比划什么。
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,口袋里插着支钢笔,头发梳的油光锃亮。
这副“文化人”的派头,前世把苏清月迷得不行。
如今再看,只觉得油腻恶心。
“哎哟,清月起来了?”
王彩霞眼尖,一见苏清月出来,立马收了脸上的算计,堆起满脸褶子的假笑。
“快快快,建国都等半天了,你看这孩子,脸皮薄,还让**妹去叫。”
**也站了起来。
他装模作样的掸掉裤子上的烟灰,嘴上说的倒好听。
“清月,身体不舒服就多睡会儿,我不急。”
“咱们这婚事,也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他说着,将桌上一张大红的婚书往前推了推,甚至贴心的拧开了钢笔帽递过来。
“来,签个字,按个手印,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苏清月站在门口,逆着光。
她看着那张红的刺眼的婚书,又看了看**虚伪的脸,忽然笑了。
那笑,有些凄凉,更多的是决绝。
她一步步走到桌前,没接钢笔,而是拿起了那张婚书。
“建国哥。”
苏清月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昨天跟你弟弟说,等娶了我,就把苏家这老宅卖了给他盖新房娶媳妇,是不是真的?”
**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,瞳孔猛的收缩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一旁的王彩霞脸色也变了,眼神惊疑不定的在两人之间打转。
这事儿是他们私下商量的,这死丫头怎么会知道?
“哦,没说过啊。”
苏清月点点头,指尖摩挲着婚书的边缘。
“那你写给苏娇娇的信里,说我妈留下的三百块彩礼钱,正好够你还赌债,也是假的喽?”
“轰!”
这句话像是惊雷,直接把屋里三个人都炸懵了。
刚捂着脸跑出来的苏娇娇听到这句,吓得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**更是脸色煞白,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他好赌这事儿瞒的死死的,连他爸妈都不知道,苏清月怎么会知道?
而且还知道那封信。
“苏清月!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你这是污蔑!”
**气急败坏的吼道,伸手就要来抢婚书。
“是不是污蔑,咱们去派出所查查不就知道了?”
苏清月手腕一翻,躲过了他的手。
随后,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,她双手用力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那张象征“喜结连理”的婚书,在她手中变成了两半。
“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苏清主将碎纸片扬手一撒。
纷纷扬扬的红纸屑落在**油亮的头发上,像一个滑稽的笑话。
“苏清月!你敢悔婚?!”
**气得浑身发抖,斯文的伪装彻底撕破,露出狰狞的面目。
“你也不照照镜子,除了我,谁还要你这种没爹没娘的丧门星!”
“我没爹没娘,也比你这种吃软饭,算计女人嫁妆的畜生强!”
苏清月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冲进里屋。
她动作极快的翻开床底下的烂瓦罐,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布包。
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积蓄,也是前世被他们骗走的第一笔钱。
她把布包揣进怀里,又顺手抄起桌上那个搪瓷茶缸和几件换洗衣服,胡乱塞进一个蛇皮袋里。
“你要干什么?你要去哪?!”
王彩霞反应过来,尖叫着想上来拦。
“反了天了!老苏!老苏你快回来看看你这疯闺女!”
苏清月眼神一厉,猛的举起手里的剪刀,冲着扑过来的王彩霞比划了一下。
“谁敢拦我,我就捅死谁!反正我命贱,拉一个垫背的不亏!”
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,是真真切切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煞气。
王彩霞被吓得硬生生止住脚步,一**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。
“杀人啦!闺女杀娘啦!没天理啦!”
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哭嚎声中,苏清月提着蛇皮袋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阳光有些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睛,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。
那是自由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