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红星纺织厂的大门气派的很。
两扇对开的大铁门刷着厚厚的绿漆，门楣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。
旁边是一行用水泥砌出来的标语。
“工业学大庆，抓革命促生产”。
正是上班的点，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，汇成一道灰蓝色的洪流涌进大门。
那“丁零零”的车**汇聚在一起，听在此时的人耳朵里，就是最悦耳的时代强音。
那是端着“铁饭碗”的骄傲。
苏清月站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，手里捏着那张母亲用命换来的招工调令，眼神却出奇的冷静。
上一世，她视若珍宝的进了厂，以为有了依靠。
结果呢？
在车间里被小组长欺负，被苏娇娇顶替了名额后还要帮她干活。
累出一身病，最后下岗大潮一来，第一个被踢出去的就是她这种老实人。
这年头，铁饭碗是香，但那是给安分守己的人吃的。
她苏清主这辈子不想安分。
她要发财，要赚大钱，要让那些曾经踩在她头上的人，连她的脚后跟都摸不着。
“这位同志，你是来报到的？”
门卫大爷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，狐疑的打量着站在门口不进去的苏清月。
苏清月回过神，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大爷，我不找人事科，我找后勤部的王科长，我是他家亲戚。”
她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。
前世她知道，这个王科长有个刚初中毕业待业在家的侄女，正愁没指标进厂，急得火上房。
十分钟后，后勤部办公室。
王科长看着桌上那张盖着红章的招工调令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手都在哆嗦。
“闺女，你……你再说一遍？你要干啥？”
“我说，这个指标，我不想去了。”
苏清月坐在待客的木椅子上，背脊挺的笔直，语气平静。
“我知道您侄女想进厂，八百块，这个名额归您。”
“八百？！”
王科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，压低声音吼道。
“你抢钱呢！现在黑市上一个指标顶天了五百！”
“那是普通指标，我这可是正式工，挡车工，技术岗，进厂就是干部编制的预备役。”
苏清月不慌不忙的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。
“而且，我知道您急，下个月厂里就要冻结招工名额了，过了这村，可就没这店了。”
王科长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文静柔弱的小姑娘。
明明穿的寒酸，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笃定，竟让他这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都感到心惊。
这哪是个乡下丫头？
这分明是个谈判桌上的老手。
一番唇枪舌战，最后价格定在了七百五。
在这个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，七百五，是一笔足以让人晕眩的巨款。
拿着厚厚一沓大团结走出纺织厂时，苏清月的手心微微出汗，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这就是她的第一桶金。
但她没急着走，而是转身去了纺织厂的侧门。
那是处理废料的地方。
“大爷，这些碎布头怎么卖？”
看管废料库的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，指了指旁边堆的像小山一样的花花绿绿的布条。
“那些？那是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，你要那玩意儿干啥？擦机器都嫌小。”
“我家里穷，想捡回去拼个被面。”
苏清月装出一副可怜相。
“行吧行吧，给个两块钱，你自己装，装多少算多少。”
苏清月心里乐开了花。
她冲进那堆“垃圾”里，像寻宝一样翻找起来。
的确良的，灯芯绒的，甚至是少见的丝绸边角料。
大红的，草绿的，明黄的，还有那种时髦的小碎花。
在别人眼里这是垃圾，但在苏清月眼里，这全是钱。
回到招待所，苏清月一刻也没停。
她去供销社买了剪刀针线和一卷松紧带。
昏黄的灯泡下，她盘腿坐在床上，手指翻飞。
她要做的，是三十年后风靡一时的“大肠发圈”和立体的“蝴蝶结发卡”。
八十年代初，女孩子们的爱美之心刚刚复苏，但市面上除了黑发卡就是那种土气的红绿头绳。
苏清月将一块暗红色的丝绒布料裁成长条，反面缝合，穿入松紧带，再封口。
轻轻一拉，布料瞬间皱缩成一朵蓬松绚丽的花朵。
那种丝绒的质感，在灯光下泛着高级的光泽。
接着是拼接款撞色款带飘带的蝴蝶结……
这一夜，苏清月几乎没合眼。
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，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看着床上渐渐堆满的一百多个精致发圈，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张大团结在向她招手。
第二天是县城的大集。
天还没亮，苏清月就占了个好位置。
她没像别人那样把东西乱堆，而是找了一块白布铺在地上，把发圈按照颜色渐变整整齐齐的码好。
甚至，她自己头上还扎了一个最显眼的红底白点的大肠发圈，衬的她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更加娇俏可人。
“上海最流行的大肠发圈！港台明星同款！林青霞都戴这一款！”
苏清月清脆的嗓音一喊，这几个时髦的关键词就像磁铁一样，瞬间吸住了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。
“哎呀，这发圈真好看，供销社都没见过！”
“这颜色真鲜亮！哎，你看她戴着多洋气，显得脸都小了。”
“多少钱一个？”
“不贵！只要五毛钱！”
苏清月笑眯眯的回答。
“五毛钱买不了吃亏，买不了上当，却能买个时髦，买个漂亮！过年戴着它走亲戚，谁不夸你会打扮？”
五毛钱，能买半斤猪肉了。
但在爱美之心面前，肉算什么？
生意火爆的超乎想象。
一只只手伸过来，一张张毛票递过来。
苏清月收钱收到手软，嘴巴都快笑僵了。
不到两个小时，一百多个发圈，连带那一堆用硬纸板做的蝴蝶结发卡，被抢的干干净净。
连她头上戴的那个，都被一个着急的大婶强行买走了。
苏清月躲在角落里数钱。
除去两块钱的布料成本和几毛钱的针线费，这一早上，她净赚了五十三块钱！
这是普通工人将近两个月的工资。
苏清月紧紧攥着那一叠带着汗味和体温的零钱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碎布头毕竟有限，而且这种小生意门槛低，别人看一眼就能学会。
要想赚大钱，还得去那个遍地黄金的地方——广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