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学校后的几天,陈泽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。
枕头套里的两万块像烫手的山芋,却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厚度。
他做了二十二年穷人,第一次体会到“有钱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周三下午的专业课上,陈泽明显心不在焉。
“陈泽,你来分析一下这幅作品的色彩构成。”导师点名。
陈泽猛地回过神。
他本该侃侃而谈,但此刻满脑子都是昨晚孙姐塞给他的名片,以及王丽华那句你现在是我的人。
“陈泽?”导师皱眉。
“对不起老师,”陈泽深吸一口气,“这幅画使用了强烈的互补色对比……”
他说得很流畅,专业素养还在。
导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。
下课铃响,陈泽收拾画具准备离开,却被室友张浩一把搂住肩膀。
“泽哥,走,三食堂新开了麻辣香锅,我请你!”张浩挤眉弄眼,“昨天游戏爆了件装备,卖了三百块,嘿嘿。”
陈泽脚步顿了顿。放在以前,他会为这三百块高兴半天,然后精打细算地计划怎么花。但现在……
“我请你吧。”他说。
张浩愣住了:“啥?”
“我说,我请你。”陈泽把画具箱挎好,“去四食堂二楼,那儿有小炒。”
四食堂二楼是美院著名的“奢侈区”,一顿小炒人均五六十,学生们只有过生日或拿到奖学金才敢来。
张浩眼睛瞪得老大:“泽哥你发财了?还是那面墙绘的预付款还没花完?”
陈泽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陈泽点了三个菜:水煮肉片、鱼香茄子、麻婆豆腐,外加两瓶冰可乐。
张浩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直咂舌:“这一顿得一百一了吧?泽哥,你悠着点啊,叔叔的医药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泽打断他,招手叫服务员下单。
等菜的时候,张浩压低声音:“说真的,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什么大活儿?我看你前天穿回来那件衬衫,牌子我认识,得三千多吧?”
陈泽心里一紧。
他以为张浩这种整天打游戏的宅男不懂这些。
“假的,”他撒了个谎,“淘宝高仿,一百八。”
“哦哦,”张浩信了,又兴奋起来,“那也仿得挺像!对了,王姐那边你真没戏了?要不我再帮你问问,她手头资源多,说不定还有别的活儿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陈泽说得有点急,见张浩愣住,又放缓语气,“我是说,最近课业忙,先不接了。”
别的活,怕不是要自己去陪其他女人吧!
叮叮~
手机震动,微信消息。
王丽华:“周六晚上七点,有个慈善拍卖晚宴,需要男伴。礼服我已经订好了,周五下午你来试。”
紧接着发来一个地址:江城市中心某高端定制店。
陈泽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,最终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张浩凑过来:“谁啊?看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没谁,”陈泽按灭屏幕,“**那边的老板。”
“哦。”张浩没多问,又扒了两口饭,忽然说,“对了,你听说了吗?油画系大三那个系花林薇薇,好像在打听你。”
陈泽筷子一顿:“打听我什么?”
“还能是什么,喜欢你呗!”张浩挤眉弄眼。
“人家可是林氏集团的千金,真正的白富美。泽哥,你要是把她拿下,可就真不用愁了!”
陈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。
如果是两个月前,听到林薇薇对自己有意思,他可能会偷偷高兴。
那个女孩漂亮、有才华、家境好,是美院很多男生的梦中情人。
但现在,他只觉得荒谬。
他已经“被拿下”了,被一个比他大十八岁的女人。
“别胡说。”陈泽低头吃饭。
“我没胡说!昨天在画室,她亲口问我们宿舍的李明。
‘你们宿舍那个陈泽,有女朋友吗?’
李明说没有,她笑得可甜了。”
张浩越说越起劲,“要我说,泽哥你就主动点,请人家看个电影吃个饭。林薇薇那种大**,肯定没尝过路边摊,你带她去吃校门口的烧烤,保准印象深刻!”
陈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他穿着王丽华买的昂贵衬衫,带着富家千金坐在油腻的烧烤摊前。
一边担心衣服沾上油渍,一边盘算着这顿饭要花掉他以前两天的饭钱。
“再说吧。”他终结了话题。
周五下午,陈泽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定制店。
店面隐藏在梧桐道深处,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厚重的铜门。
他按了门铃,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的中年男人开门。
微微躬身:“是陈先生吧?王女士已经交代过了,请进。”
店内空间宽敞,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羊毛织物的味道。
三面墙都是到顶的衣架,挂满了各式西装礼服。
“我是这里的裁缝,姓周。”中年男人示意陈泽站到镜子前的圆形平台上,“我们先量尺寸。”
量尺过程细致得令人发指。胸围、腰围...甚至脖颈的弧度、肩斜的角度都被一一记录。
周裁缝的手很稳,动作专业,没有多余触碰。
“王女士说您需要一套黑色塔士多礼服,配白色翼领衬衫和黑色领结。”
周裁缝一边记录一边说,“我们这里有几种面料可选,您看一下。”
他拿来几块面料样本。
陈泽不懂这些,但手感告诉他,每一块都价格不菲。
他选了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纯黑色羊毛面料。
“好的。”周裁缝点头,“那么现在试一下半成品,我看看是否需要调整。”
两个助手推出来一个移动衣架,上面挂着一套已经初具雏形的礼服。
陈泽在帮助下穿上,衬衫是挺括的棉质,礼服外套的剪裁贴合得惊人,裤子长度刚好落在鞋面上。
他看向镜子,愣住了。
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。依然是那张脸,但被合体的礼服一衬,原本的清秀变成了某种锐利的英俊。
肩膀被垫得平直,腰线收得恰到好处,整个人挺拔了好几分。
“很合适,”周裁缝围着陈泽转了一圈,这里捏捏那里拉拉。
“左肩需要抬高半公分,袖长再短一厘米。其他都很好。”
他示意助手记录,然后对陈泽说:“王女士的眼光很好,您的身材比例非常适合穿正装。”
陈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点点头。
试衣结束,周裁缝送他到门口:“礼服明天下午五点前会送到王女士的公寓。另外,王女士交代,让您理个发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这家店的理发师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名片上是一家叫“绅仕”的理发店,地址在市中心最贵的地段。
走出定制店,陈泽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车水马龙,忽然觉得可笑。
两天前他还在为父亲的医药费发愁,现在却要为一套他可能只穿一次的礼服量身定制,还要去一次可能花费他以前一个月生活费的理发店。
..........
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。陈泽刚走到宿舍楼下,就听见有人叫他。
“陈泽?”
声音清脆,像风铃。
他回头,看见林薇薇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。
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浅蓝色牛仔裤,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手里抱着几本画册。
两腿间没有空隙,贴合得严实无比。
这放在校园里,杀伤力堪比十万大军!
“林学姐。”陈泽点头示意,脚步没停。
“等等!”林薇薇小跑几步追上来,和他并肩走,“你去哪儿了?一下午没见你在画室。”
“有点事。”陈泽含糊地说。
“哦。”林薇薇似乎没察觉他的冷淡,自顾自地说。
“对了,下周三系里有个小型画展,我有一幅作品参展,你要不要来看?”
“我看情况。”
“一定要来哦,”林薇薇笑眼弯弯。
“我画的是肖像,模特……嗯,是个很特别的人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泽。
陈泽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可能真的对自己有意思!
但目前自己接受到的教育,不允许自己脚踏两条船!
“我尽量。”他加快脚步。
“陈泽,”林薇薇忽然拉住他的袖子,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,“你……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?”
陈泽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女孩的眼睛很清澈,里面映着他的脸,还有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没有,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只是最近比较忙。”
“忙到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?”林薇薇咬了咬嫩唇,“我知道你家的情况,如果你需要帮助,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陈泽打断她,语气有点生硬,“我不需要帮助。”
林薇薇愣住了,眼圈微微发红。
陈泽后悔了,但不知道该怎么补救。他不能告诉她,他已经有了“帮助”,代价是他自己。
“对不起,”他低声说,“我语气不好。谢谢你,林学姐,但我真的不需要帮助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宿舍楼,不敢回头。
上楼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啜泣声,脚步顿了顿,最终还是继续向上走。
推开宿舍门,张浩正戴着耳机打游戏,另外两个室友在讨论毕设选题。
一切如常,没人知道楼下刚刚发生了什么。
“泽哥回来了!”张浩摘下耳机,“哎,你头发该剪了,后面都翘起来了。”
陈泽摸了摸后颈:“嗯,明天去剪。”
“学校门口那家‘精剪’不错,十五块,学生卡还能打八折。”一个室友插话。
“我……可能去别的地方。”陈泽说。
张浩挑眉:“哟,去哪儿?市中心的店?那可得七八十呢!”
陈泽没回答,爬上了自己的床铺,拉上帘子。
..............
周六下午四点,陈泽站在“绅仕”理发店的镜子前。
理发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白大褂,手法娴熟。
剪子在他手里像是活物,咔嚓咔嚓,碎发飘落。
“您的发质很好,”理发师说,“就是长期用劣质洗发水,有点干。我给您做个护理?”
“不用。”陈泽看着镜子里逐渐变化的自己。
心想,又是这套,怎么所有理发师都推荐这些东西。
十分钟后。
原本略显凌乱的发型被修剪得清爽利落,鬓角修得整齐,刘海剪短后露出额头,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。
“好了。”理发师最后喷了点定型喷雾,转动椅子让陈泽面对镜子。
陈泽看着镜中人,又一次感到陌生。
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大学生。
“很适合您,”理发师微笑,“王女士吩咐过,要凸显您的优点。您确实很适合这种发型。”
又是“王女士吩咐”。陈泽点点头,付钱。
账单是八百八,他眼皮都没眨,扫码支付。
这个举动让理发师多看了他一眼。
走出理发店,手机响了。是王丽华。
“剪好了?”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,带着惯有的掌控感。
“嗯。”
“直接来我这儿,礼服到了。六点出发。”
“好。”
挂掉电话,陈泽伸手拦了辆出租车。
司机问去哪儿,他说:“云玺台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探究。
能住云玺台的都不是普通人,而这个年轻人穿着普通,却要去那里。
.........
手机又震动,这次是张浩:“泽哥,晚上李明生日,撸串去?老地方!”
陈泽打字:“有事,去不了。”
“你又有什么事啊?这周末你都不在宿舍!”
“**。”
“什么**晚上干活?该不会是……”张浩发了个猥琐的表情。
靠,这小子第六感竟然这么准!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车子驶入云玺台,门卫敬礼放行。
陈泽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园林。
忽然想:如果林薇薇知道他现在在这里,会怎么想?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刺。
电梯上行,28楼。陈泽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按响门铃。
门开了,王丽华站在门内。
她穿了件酒红色的丝质睡袍,头发湿着,显然是刚洗过澡。
看到陈泽,她眼睛一亮。
“进来,”她侧身,“剪得不错。”
陈泽走进玄关,看见客厅沙发上铺着一套完整的礼服。
黑色的塔士多外套、裤子,白色的翼领衬衫,黑色领结,还有一双漆皮牛津鞋。
“去试试,”王丽华坐在沙发上,点燃一支烟,“我看看效果。”
陈泽抱着礼服走进客房。
穿戴的过程比想象中复杂。
袖扣需要技巧,领结要手打。
他对着镜子折腾了十几分钟,才勉强弄好。
走出客房时,王丽华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看手机。
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然后愣住了。
烟从指间滑落,掉在地毯上,她都没察觉。
陈泽站在灯光下,黑色的礼服衬得他皮肤更白,肩宽腰细腿长。
王丽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围着他转了一圈。
“转过去。”她说。
陈泽转身。
王丽华的手落在他背上,顺着脊椎线往下,停在腰际:“这里再收一点会更好,不过已经不错了。”
她的手很热,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。
陈泽身体僵硬。
“转回来。”
陈泽转回来,对上她的眼睛。
王丽华在笑,那种笑容他见过。
在第一次饭局上,在他喝下那杯酒时,在她给他钱时。
那是掌控者的笑容。
“很好,”她说,手指抚过他领结的边缘,“今晚会有很多人看你。记住,你是我带去的,别给我丢脸。”
“我会注意。”
“不是注意,是必须。”王丽华收回手。
“晚宴上会有记者,有圈内人,也有我的竞争对手。如果有人问你问题,不知道答案就微笑,或者说‘这个问题王姐比较清楚’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王丽华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恨我吗?”
陈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,愣住。
“不恨。”最后他说。
这是真话。
王丽华笑了:“那就好。小心点别弄皱了,六点出发。”
走出客房时,王丽华已经换好了晚礼服。
一袭深蓝色的露肩长裙,头发盘起,戴着一套钻石首饰。
她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,语气是陈泽没听过的强硬:“……那个项目必须拿下,不管用什么代价。”
看见陈泽出来,她挂掉电话,对他招手:“过来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陈泽走过去。王丽华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块腕表。
银色表盘,黑色皮质表带,简约低调。
“戴上,”她说,“配礼服。”
陈泽接过。
表很沉,表盘背面刻着一行英文,他不认识。
“这是什么牌子?”他问。
“你不必知道,”王丽华帮他扣上表带,“只需要知道这块表能买下你们家那套老房子就行。”
陈泽的手抖了一下。
王丽华按住他的手:“别紧张,只是借你戴一晚。晚宴结束要还给我。”
六点整,司机准时在楼下等候。
陈泽再次换上礼服,和王丽华一起走进电梯。
镜面电梯壁上,他们的倒影并肩而立。
一个华贵的中年女人,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,看起来像母子。
电梯下行时,王丽华忽然说:“今晚如果见到刘总,离他远点。他上次没得手,可能会找机会。”
陈泽想起那个秃顶男人搭在他肩上的手,胃里一阵不适。
有钱人咋就这么变态?
嫩模不感兴趣,竟然看上自己了?
“知道了。”
车子驶向江边,那里有一家顶级酒店,今晚的慈善拍卖就在那里举行。
........
王丽华搭着他的手走下车子,挽住他的手臂。
酒店大堂金碧辉煌,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。红毯两侧,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他们。
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陈泽下意识地想躲,但王丽华的手紧了紧。
“微笑,”她低声说,“看镜头。”
陈泽抬起头,对着刺目的闪光灯,扯出一个微笑。
快门声此起彼伏,有人喊:“王总,这位是?”
王丽华从容应对:“我表弟,陈泽,在美院读书。带他来见见世面。”
表弟。
又是这个称呼。
陈泽维持着微笑,感觉脸上的肌肉快要僵硬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好奇的,还有轻蔑的。
走进宴会厅,场面更大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下,男男女女身着华服,手持香槟,低声谈笑。
空气里弥漫着香水、雪茄和金钱的味道。
王丽华一入场就被人围住了。
“王总,这位小帅哥真是一表人才。”
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笑着说,眼睛在陈泽身上打转。
“有没有兴趣来娱乐圈发展?我最近在筹拍一部电影,正缺这种气质的男演员。”
王丽华笑着挡回去:“李总说笑了,小陈是学油画的,对演戏没兴趣。”
“可惜了,”李总挑眉,“不过如果改主意了,随时找我。”
她递给陈泽一张名片,手指“不经意”地划过他的手心。
陈泽接过名片,指尖发凉。
这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:“哟,王总,又见面了。”
刘总端着酒杯走过来,依旧是秃顶啤酒肚,但今天穿了身昂贵的西装。
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陈泽身上,毫不掩饰:“小陈今天更精神了。”
陈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王丽华上前半步,挡在两人之间:“刘总,好久不见。听说您最近拿了城东那块地?”
“小生意,比不上王总的大项目。”刘总眼睛还在瞟陈泽。
“小陈啊,上次说的画画的事,我可是认真的。我那新办公楼,需要几幅大尺寸的油画,你有兴趣接吗?”
陈泽看向王丽华。
王丽华微笑:“刘总,这种小事哪需要您亲自过问。这样,我让小陈画几幅小样,您先看看,满意再说?”
“好啊!”刘总大笑,“王总爽快!来,喝一杯!”
又一轮敬酒。陈泽喝下第三杯香槟时,开始头晕。
他酒量本来就不好,这种场合又不能推拒。
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他低声对王丽华说。
“快点回来。”王丽华拍拍他的手。
陈泽几乎是逃出宴会厅的。
他撑在洗手台边,深呼吸。
这时,隔间里走出一个人——是个年轻男人,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,穿一身休闲西装,没打领带,头发染成浅金色,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。
看见陈泽,他吹了声口哨:“哇哦,哪来的小王子,迷路了?”
陈泽没理他,继续洗脸。
年轻人却凑过来,靠在旁边的洗手台上:“你是跟王丽华来的吧?她新宠?”
陈泽猛地抬头。
“别紧张,”年轻人笑了,露出一颗虎牙。
“我叫周子轩,做音乐的。我也被‘带’来过几次,懂你的感受。”
陈泽警惕地看着他。
周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支递过来:“来一根?解压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学啊,”周子轩自己点上,吐出一口烟圈,“在这种地方,不会抽烟不会喝酒,你怎么混?”
陈泽没说话。
周子轩打量着他:“第一次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难怪,”周子轩笑了,“脸上都写着‘我是被迫的’。不过习惯了就好,反正有钱拿,不亏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提醒你一句,小心刘胖子。那家伙玩得很脏,上次有个男孩被他带出去,回来住了半个月院。”
陈泽后背发凉:“谢谢提醒。”
“不客气,都是天涯沦落人。”周子轩掐灭烟,拍拍他的肩,“走了,我金主该找我了。对了,留个微信?以后可以互相吐吐槽。”
陈泽犹豫了一下,还是和他加了微信。
回到宴会厅时,拍卖已经开始了。
王丽华给他留了位置,示意他坐下。
台上在拍卖一幅当代油画,起价三十万,很快被叫到八十万。
陈泽看着那幅画——抽象的色彩堆叠,他看不懂好在哪里,但价格让他心惊。
他在画室熬通宵完成的作品,最多卖过两千块。
“喜欢吗?”王丽华忽然问。
陈泽摇头。
“我也不喜欢,”王丽华轻声说,“但坐在这里的人,买的不是画,是面子,是社交资本。”
最终那幅画以一百二十万成交。
买主是刚才给陈泽名片的李总。
拍卖继续,珠宝、古董、艺术品。
王丽华也举了几次牌,拍下一条翡翠项链和一幅字画,总价超过两百万。
每次落锤,她都会侧头对陈泽说一句:“这是送张局夫人的”,“这是给李书记的”。
陈泽渐渐明白了,这场慈善拍卖,慈善是名,交易是实。
拍卖进行到一半,主持人宣布下一件拍品:“由江城美术学院学生陈泽捐赠的油画作品《晨曦》。”
陈泽猛地抬头。
王丽华按住他的手,声音平静:“我让人从你画室拿的。放心,不会流拍。”
台上,工作人员展示那幅画。
是陈泽大二时的写生作业,画的是美院清晨的操场。
起价五千。
场内沉默了几秒。这种学生作品出现在这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一万。”王丽华举牌。
“王总出价一万,还有加价的吗?”主持人问。
“两万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刘总。
他举着牌,对王丽华这边笑了笑,眼神却盯着陈泽。
弄的陈泽一身鸡皮疙瘩。
王丽华面不改色:“五万。”
“八万。”刘总紧跟。
场内开始窃窃私语。
谁都看得出,这不是在竞拍一幅画。
王丽华看了刘总一眼,缓缓举牌:“二十万。”
哗然。
刘总愣了愣,显然没想到王丽华会出到这个价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再举牌。
“二十万一次,二十万两次,二十万三次——成交!”落锤。
王丽华以二十万的价格,买下了陈泽价值不会超过五千块的习作。
掌声响起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陈泽坐在那里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
一种扭曲的感激!
二十万,父亲四个月的透析费。
拍卖结束后是酒会。
王丽华被一群人围着道贺,陈泽借口透气,走到露台上。
江风很大,吹散了酒意。他趴在栏杆上,看着对岸的灯火,忽然很想哭。
“二十万,你赚了。”周子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泽没回头。
周子轩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果汁:“喝点吧,解酒。我刚看你喝了不少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泽接过。
两人沉默地看着江景。
“我第一次被卖,是十八万,”周子轩忽然说。
“给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儿子当‘陪读’。那小子有躁郁症,发病时会打人。我陪了他三个月,赚了十八万,肋骨断了一根。”
陈泽转头看他。
周子轩笑了,那笑容里有自嘲:“所以你看,王丽华算不错的了。至少她给钱爽快,也不虐待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要继续?”陈泽问。
“为什么?”周子轩喝了口酒。
“因为我妈尿毒症,我爸跑了,我还有个妹妹要上学。为什么?因为我要活下去,还要让她们活下去。”
他看向陈泽:“你也是吧?不然不会来这里。”
陈泽没说话。
周子轩拍拍他的肩:“别想太多。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回头,但至少有钱拿。攒够了,就撤。”
“撤得了吗?”
“看运气。”周子轩说。
“我认识一个男孩,跟了个富婆三年,攒了三百万,现在在小城市开了家咖啡馆,结婚了,孩子都一岁了。也有的……撤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你还年轻,又是大学生,比我这种职高毕业的有优势。熬几年,攒点钱和人脉,说不定能翻身。”
“希望吧。”陈泽轻声说。
露台门被推开,王丽华走出来:“小陈,该走了。”
周子轩对陈泽眨眨眼,转身离开。
回去的车上,王丽华很沉默。
陈泽看着窗外,手里捏着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。
晚宴结束前,王丽华让他摘下来了。
“画的钱,我会打到你卡上。”王丽华忽然说。
陈泽转头看她。
王丽华闭着眼睛:“二十万,税后。加上之前的六万五,够你父亲治一阵子了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,”王丽华说,“那是你应得的。你的画值二十万,因为你是我的人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陈泽看向窗外,忽然问:“王姐,你会……看不起我吗?”
王丽华睁开眼,看了他很久。
“不,”她说,“我看不起的是那些明明有机会却不敢抓住的人。你至少有种。”
车子驶入云玺台。
陈泽以为今晚还会住这里,但王丽华说:“让司机送你回学校。明天好好休息。”
陈泽愣住。
王丽华笑了:“怎么,舍不得?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放心,钱照给。”她凑过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“下周再联系你。记住,你是我的,别在学校乱来。”
她的嘴唇很凉,带着红酒的味道。
陈泽下了车,看着宝马驶入地下车库。
他站在小区门口,晚风吹来,礼服外套单薄,他打了个寒颤。
司机开车过来:“陈先生,王总吩咐送您回学校。”
回程路上,陈泽一直看着窗外。手机震动,银行短信: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200,000.00元,余额203,718.50元。”
二十万。他两个月的“收入”,超过了父母五年收入的总和。
他应该高兴,但心里只有一片荒凉。
车子在学校附近停下。陈泽换回自己的衣服,背着装礼服的袋子走向宿舍。
已经是凌晨一点,校园里寂静无人。
推开宿舍门,张浩还没睡,戴着耳机看电影。
看见陈泽,他摘下耳机:“泽哥,这么晚?**这么辛苦?”
“嗯。”陈泽把袋子塞进柜子最底层。
“哎,你身上什么味道?”张浩凑过来闻了闻,“香水味?还是酒味?”
“客户应酬,沾上的。”陈泽脱衣服准备洗澡。
张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泽哥,你变了。”
陈泽动作一顿:“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,”张浩挠头,“就是感觉……离我们远了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?”
陈泽心里一紧,面上却平静:“能有什么事?就是忙而已。”
“也是,”张浩重新戴上耳机,“早点睡吧。”
陈泽走进浴室,打开花洒。
............
第二天是周日,陈泽睡到中午才醒。
头痛欲裂,宿醉的感觉还在。
他爬起来,发现另外两个室友都出去了,只有张浩还在睡觉。
手机有未读微信。是周子轩:“活着吗?”
陈泽回复:“嗯。”
“昨晚看你状态不对。习惯了就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周子轩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是个高档餐厅的包厢,一桌人在吃饭,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周子轩坐在她旁边,比着剪刀手。
“新金主,做珠宝的,还行。”他配文。
陈泽不知道该回什么,发了个表情。
周子轩又发来一条:“对了,刘胖子可能会找你。小心点,那家伙记仇。昨晚王姐让他没面子,他可能会从你身上找回来。”
陈泽心里一沉:“知道了。”
放下手机,他坐在床上发呆。
枕头套里还有两万现金,卡里有二十多万。他从未如此“富有”,也从未如此贫穷。
下午,陈泽去了医院。父亲的状况稳定了些,但脸色依然蜡黄。母亲见到他,又是高兴又是心疼:“怎么又瘦了?是不是太累了?”
“没有,妈,我很好。”陈泽把一张存了五万的银行卡塞给母亲,“这个你收着,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母亲不要:“上次的钱还没用完呢!你自己留着,买点好吃的,别苦着自己。”
“我有。”陈泽坚持,“爸下次换肾的钱,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小泽……”母亲眼圈红了,“妈对不起你,让你承担这么多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陈泽抱了抱母亲,发现她的肩膀又瘦了些。
离开医院时,他在走廊里遇到了父亲的主治医生。医生认识他,把他叫到一边:“小陈,你父亲的配型有消息了。有一个初步匹配的肾源,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,至少需要五十万。”
五十万。
陈泽点点头: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医生拍拍他的肩:“尽快。肾源不等人。”
走出医院,阳光刺眼。陈泽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,第一次感到绝望。
五十万,他需要陪王丽华多久?
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陈泽接起:“喂?”
“小陈啊,我是刘总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油腻而熟悉,“听说你父亲需要换肾?缺钱吧?”
陈泽全身的血液都冷了。
“刘总,您怎么……”
“王丽华能给你的,我也能给。”刘总笑得很得意,“而且我给得更多。怎么样,考虑一下?明天下午三点,云端会所888包厢,我们聊聊。”
不等陈泽回答,电话挂了。
陈泽握着手机,站在九月的阳光下,却觉得如坠冰窟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,又抬头看了看医院大楼。
父亲的命,五十万,刘总的邀约,王丽华的掌控……
他忽然想起孙姐给的名片。
那个心理学教授。
也许……她真的能帮到他?
陈泽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有些皱的名片,指尖在烫金的电话号码上摩挲了很久。
最终,他把名片重新收好,没有拨打那个电话。
手机又震动,这次是王丽华:“下周三晚上有空吗?有个私人聚会,几个重要的客户。这次比较正式,需要你准备一下。”
陈泽盯着屏幕,手指悬了很久。
最终,他回复:“有空。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到时候告诉你。表现好的话,有额外奖励。”
额外奖励。
陈泽苦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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