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鹤堂的庭院里立着两株百年罗汉松,枝干虬结如龙。沈砚秋迈过月洞门时,正看见柳氏站在东侧回廊下,一身水红织金褙子在晨光里刺眼得很。
“姐姐来了。”柳氏迎上前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,“妾身等了有一会儿了,怕姐姐不熟悉路,特意——”
“柳侧妃。”
沈砚秋脚步未停,声音不高不低,却截断了后面的话。
“按《内帷仪范》第三章第五条,正妃未至,侧妃当于堂外阶下等候。”她目光扫过柳氏站着的回廊,“你站在这儿,是觉得王府的规矩不必守,还是觉得我这位正妃,不配让你守规矩?”
柳氏笑容僵在脸上。
阶下等候,那是下人的位置。她原想先到一步占个先机,万没料到沈砚秋会当众揪着这点细枝末节发难。
几个侍立在堂外的婆子丫鬟偷偷抬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空气凝滞了三个呼吸。
柳氏终于挪步走下台阶,站到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,福身时指甲几乎掐进掌心:“是妾身疏忽了。”
沈砚秋没再看她,径直走向正堂。
堂内檀香袅袅。
上首坐着老王爷萧恪和老王妃周氏。老王爷年近六旬,鬓角已白,一身藏青常服,面色沉肃。老王妃则穿着赭色万寿纹褂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眉眼和善,只是面色略显苍白。
右侧站着萧衍。
他今日穿了身石青暗纹箭袖袍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间还带着宿醉后的冷倦。见沈砚秋进来,他只掀了掀眼皮,目光便又落回手中的茶盏上。
左侧是几位王府旁支女眷,皆按品大妆,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“孙媳沈氏,请祖父、祖母安。”
沈砚秋行至堂中,依礼下跪叩首。动作从容标准,裙摆纹丝不乱。
老王爷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王妃却仔细打量着她,温声道:“起来吧,走近些让我瞧瞧。”
沈砚秋起身向前几步,在离老王妃三尺处站定,微微垂首。
“模样倒是周正。”老王妃点点头,转向身旁嬷嬷,“敬茶吧。”
嬷嬷端来红漆托盘,上面两只霁蓝釉茶盏。沈砚秋捧起第一盏,重新跪下,双手高举过眉:“请祖父用茶。”
老王爷接了,抿了一口,搁在桌上:“既进了门,便是萧家妇。谨守本分,和睦后宅。”
“孙媳谨记。”
第二盏茶奉给老王妃。
就在沈砚秋举盏过眉时,站在堂外的柳氏忽然轻声道:“老夫人,按王府旧例,新妇敬茶当行全礼。”
满堂一静。
老王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沈砚秋保持着奉茶的姿势,头未抬,声音平稳:“敢问柳侧妃,何为全礼?”
“三跪九叩。”柳氏走进堂内,朝着老王妃柔声道,“妾身当年进府时,便是行的这礼。老夫人仁厚,说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,为的是让新妇懂‘敬’字的分量。”
几句话,既搬出祖宗旧例,又暗指自己守礼,更将老王妃架到“仁厚”的高处——若今日免了这礼,便是坏了规矩;若行了,沈砚秋这正妃的脸面,便被她柳侧妃压了一头。
堂内几位女眷交换着眼色。
老王爷皱起眉,没说话。萧衍依旧垂眸盯着茶盏,仿佛事不关己。
老王妃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沈砚秋,又看了看柳氏,正要开口——
“孙媳愚钝,有一事不明。”
沈砚秋忽然开口。她缓缓放下茶盏,却不是起身,而是维持着跪姿转向柳氏:“柳侧妃说这是王府旧例,不知这‘旧例’载于哪本家规?又是哪位祖宗所定?”
柳氏一愣。
“再者,”沈砚秋不给她反应时间,继续道,“《礼记·内则》有云:‘子妇有勤劳之事,虽甚爱之,姑纵之,而宁数休之。’孔颖达疏曰:‘此谓爱其劳,恐其过。’意思是,长辈爱惜晚辈,见其辛劳便不忍苛求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老王妃,目光清澈:“祖母近来染恙,太医嘱咐需静养。孙媳若行三跪九叩,动静必大,惊扰祖母休养是小,若因这虚礼加重病情,孙媳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顿了顿,声音更轻却更清晰:
“《孝经》曰:‘孝子之事亲也,居则致其敬,养则致其乐,病则致其忧。’孙媳以为,真正的‘敬’,不在磕几个头,而在时时以长辈安康为念。今日若为守那不知出处的‘旧例’,而置祖母病体于不顾,才是真正的不敬、不孝。”
一席话,堂内鸦雀无声。
柳氏脸色白了又青。她哪知道什么《礼记》《孝经》,那“三跪九叩”不过是听府里老人随口提过一嘴,便拿来作筏子。如今被沈砚秋引经据典驳回来,竟半个字也接不上。
老王妃捻佛珠的手停了。
她深深看了沈砚秋一眼,忽然笑了:“好孩子,难为你还记挂我这身子。”伸手虚扶,“起来吧,这茶我喝了。”
沈砚秋起身,重新奉茶。
老王妃接过,饮了一大口,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,亲自套在沈砚秋腕上:“这是当年我婆婆传给我的,今日给你,望你持家有度,光耀门楣。”
玉镯温润,触手生暖。
堂内众人神色各异。那镯子谁都知道,是老王妃的心爱之物,柳氏明里暗里讨过几次都没得,今日竟给了刚进门的新妇。
柳氏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一直沉默的萧衍终于抬了眼,目光落在沈砚秋身上。从她进来到现在,他第一次正眼瞧这位新婚妻子——昨夜他故意未入洞房,今晨又冷眼旁观,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惶恐失措或委屈隐忍的深闺女子。
没想到,是这样一个人。
引经据典时从容不迫,驳斥柳氏时句句在理,关心祖母时情真意切。那一跪一起间,脊梁始终笔直。
“衍儿。”老王爷忽然开口。
萧衍回神:“孙儿在。”
“你媳妇既进了门,有些事也该交托了。”老王爷语气平淡,却让堂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,“府里中馈,柳氏管了两年,到底只是侧妃,名不正言不顺。如今正妃来了,便由她接手吧。”
话音落地,柳氏猛地抬头,眼底血色一闪。
“父亲,”萧衍难得开口,“砚秋初来,府中事务繁杂,恐一时难以——”
“所以给她三个月。”老王爷打断他,“这三月里,让柳氏从旁协助,带她熟悉熟悉。三月后,若理得清楚,便全权交托;若理不清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这是试炼,也是机会。
沈砚秋心头雪亮。老王爷这话,表面公允,实则将她架在火上——接手中馈是正妃权责,但若接不好,便是无能;柳氏“协助”,实则是监工,随时可能下绊子。
她屈膝一福:“孙媳领命,必当尽心。”
“还有,”老王爷看向萧衍,“你院里的事,也莫再让柳氏插手了。既有了正妃,内外有别,规矩不能乱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,终是应道:“是。”
柳氏身子晃了晃,勉强扶住身旁的柱子才站稳。
敬茶礼毕。
沈砚秋退出松鹤堂时,晨光已大亮。春棠跟在身后,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色:“姑娘,您刚才太厉害了!柳侧妃那张脸,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——”
“慎言。”沈砚秋低声截断,“回去再说。”
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。经过一片竹园时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世子妃留步。”
是萧衍。
他独自一人追上来,身上还带着松鹤堂的檀香气。晨光透过竹叶,在他肩头洒下细碎光斑。
沈砚秋停下脚步,转身,垂眸:“世子有何吩咐?”
疏离,恭敬,挑不出错处。
萧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想起昨夜长随的回报——新夫人独坐至四更,卸妆安寝,无哭无闹。今晨敬茶,面对刁难应对自如。
“今日之事,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应对得很好。”
“谢世子夸赞。”沈砚秋依旧没抬头,“孙媳只是据理而言。”
“据理而言……”萧衍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问,“若祖父今日坚持要你行全礼,你当如何?”
沈砚秋终于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她看见他眼底有探究,有审视,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。
“那便行全礼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礼法为上,孙媳不敢违逆。只是行礼前,会先请太医在侧候着,以防祖母病体受惊。事后,也会亲自抄经百卷,为祖母祈福。”
萧衍眉梢微动。
这回答,既全了规矩,又显了孝心,更将“可能惊扰病体”的责任提前摆明。若真到那一步,全府都会知道,是新妇被迫行重礼,孝心可嘉。
滴水不漏。
“你父亲,”萧衍忽然换了话题,“沈翰林教女有方。”
“家父常言,女子虽不出仕,亦当明理知义,方不辱门楣。”
又是一句无可挑剔的回答。
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,递过来:“这是我院里小库房的钥匙。既交给你管,便物归原主。”
沉甸甸的铜钥匙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沈砚秋双手接过:“谢世子信任。”
“不是信任,”萧衍转身离开前,丢下一句,“是规矩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春棠凑过来,小声问:“姑娘,世子爷这是……认可您了?”
沈砚秋摩挲着钥匙上冰凉的齿痕,摇了摇头。
“他只是承认了我的位置。”她将钥匙收进袖中,“离认可我这个人,还远得很。”
主仆二人继续往回走。
穿过月洞门时,迎面撞见柳氏带着丫鬟匆匆走来。显然是刚从松鹤堂出来,眼眶还红着。
看见沈砚秋,柳氏脚步一顿,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沈砚秋却主动侧身让路,微微颔首:“柳侧妃。”
礼数周全,无可指摘。
柳氏咬着唇,狠狠剜她一眼,拂袖而去。
等人走远,春棠才嘟囔:“瞧她那样子,怕是恨死姑娘了。”
“恨就恨吧。”沈砚秋语气平淡,“在这府里,让人喜欢难,让人恨,却简单得很。”
她抬头看向远处重重楼阁。
三个月。
老王爷给的三个月,是期限,也是战场。
中馈之权,她必须拿到手。不是为争宠,是为立足——在这深宅里,没有权柄,便是俎上鱼肉。
回到院子,沈砚秋没急着看账本,也没召见管事,而是吩咐春棠:“去打听两件事。”
“姑娘您说。”
“一,柳氏这两年管家中,最得力的心腹是谁,最不满她的又是谁。二,府里哪些产业油水最厚,哪些最难啃。”
春棠郑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沈砚秋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
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半空片刻,终于落下。
纸上只写了一个字:
势。
借势,蓄势,成势。
敬茶是借了《礼记》的势,借了孝道的势。接下来这三个月,她要蓄自己的势。
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。
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,脚上系着细细的竹管。
沈砚秋放下笔,走过去解下竹管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蝇头小楷,是父亲的笔迹:
“站稳脚跟,徐图后进。朝中有变,慎言慎行。”
纸条在烛火上化作青烟。
沈砚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朝中有变?
她想起老王爷今日那略显凝重的脸色,想起萧衍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。
这王府的深潭,底下暗流,怕是要涌上来了。
而她要做的,是在暗流涌起前,先造好一艘足够坚固的船。
“春棠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请针线房、厨房、采买处的管事嬷嬷,明日辰时来见我。”沈砚秋转身,眼底一片清明,“就说,新妇初来,想问问府里的惯例章程。”
春棠一愣:“姑娘,您不是要先看账本吗?”
“账本要看,”沈砚秋走到妆台前,取下腕上的羊脂玉镯,小心放进锦盒,“但人心,得先摸。”
她合上锦盒,啪嗒一声轻响。
“就从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,开始摸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