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朗请了一天假。
理由是“身体不适”。这不算撒谎——他确实整夜没睡，盯着天花板，听着陈宇均匀的鼾声，思考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：如果过去的信条都是错的，那他该信什么？
第二天回到学校时，他刻意放慢了脚步。不再看表计算从校门到教室的最佳路径，不再边走边背单词，不再规划课间十分钟能完成几道选择题。
他只是走。
观察。
早读课，教室里书声琅琅——或者说，假装书声琅琅。林朗注意到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嘴唇根本没动，只是举着书发呆。陈宇倒是很认真，捧着一本厚厚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，但林朗瞥了一眼，发现书页中间被掏空，里面夹着一台Switch。
“塞尔达，”陈宇发现他在看，得意地晃了晃，“开放世界的神。”
林朗没说话。他看向另一侧。
周晓，那个总在课堂上睡觉的男生，此刻正趴在桌上。但林朗注意到，他的手臂在轻微颤抖，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袖子。不是睡觉，是在忍痛。
课间，林朗没再提议背诵。他走到周晓座位旁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周晓抬起头，脸色苍白，眼睛里都是血丝：“啊？没事，就是没睡好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周晓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把手藏到桌下：“老毛病了，胃疼。”
“去看过医生吗？”
“看了，吃了药。”周晓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，“谢谢关心。”
林朗还想说什么，但周晓已经起身，匆匆离开了教室。
中午，林朗没去食堂。他按照记忆，找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巷。周晓家的面馆就在这里——前世他毕业多年后偶然听说，周晓高三时父亲去世，他每天放学要接手面馆，照顾生病的母亲，所以成绩一落千丈。
面馆很小，只有四张桌子。周晓系着围裙，正在灶台前下面。动作熟练，但背微微佝偻，不像十八岁少年的挺拔。
“一碗牛肉面。”林朗坐下。
周晓看到他，明显慌乱：“林朗？你怎么……”
“听说你家面好吃。”林朗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面很快端上来。汤清味浓，牛肉炖得酥烂。林朗吃了一口，抬头：“你手艺真好。”
“我爸教的。”周晓擦了擦手，在他对面坐下，“他以前是国营饭店的大厨。后来下岗了，就开了这个店。”
“你爸他……”
“去年走的。”周晓声音很平静，“肝癌。查出来就是晚期，从住院到走，三个月。”
林朗握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妈身体也不好，风湿，干不了重活。”周晓看着店里，“所以我现在放学就得过来。晚上收拾完，再写作业，就……挺晚的。”
所以他上课总在睡觉。
不是因为懒，是因为累。
“你没跟老师说？”
“说什么？”周晓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种过早成熟的苦涩，“说我家困难，请求特殊照顾？没必要。大家都有自己的事，高考对谁都不容易。”
林朗沉默地吃完那碗面。付钱时，周晓死活不收。
“同学来吃，怎么能收钱。”
“你要做生意。”林朗坚持把钱压在碗下，“再说，这么好吃的面，以后我会常来。”
走出面馆时，阳光刺眼。林朗眯起眼睛，心里堵得慌。
他想起昨天自己还觉得周晓“不求上进”，还在心里暗暗鄙视。
多么傲慢。
下午，学校公告栏贴出一张海报：“无用之用”——首届校园文化节。下面一行小字：展示那些“没用”的才华，庆祝那些“没用”的热爱。
班主任苏明远在班会课上解释：“这次文化节，不评奖，不排名，就图个乐呵。有特长的同学可以报名，唱歌、跳舞、画画、手工，甚至你会讲冷笑话，都可以来。”
教室里一阵骚动。
“老师，这都快高考了……”有同学小声说。
“正因为快高考了，才需要透透气。”苏明远笑道，“弦绷太紧会断，人绷太紧会傻。”
林朗看向周围。许多人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，和他熟悉的、属于备考的焦虑眼神完全不同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朗继续观察。
他发现陈宇上课不再打手游了，而是用平板电脑涂涂画画。趁陈宇去洗手间，林朗瞥了一眼屏幕——不是游戏，是复杂的人物线稿和场景设计。
“你在画什么？”
陈宇回来时，林朗直接问。
陈宇吓了一跳，下意识要关屏幕，但停住了。他抓抓头发：“就……随便画画。”
“看起来不像随便。”
沉默了几秒，陈宇把平板推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个完整的游戏角色设定图：穿着东方服饰的少女，手持油纸伞，背景是水墨风格的雨巷。旁边有详细的属性面板、技能说明、背景故事。
“我做的独立游戏。”陈宇声音很低，“武侠题材，RPG。做了快两年了。”
林朗愣住了。
“你每天上课就在弄这个？”
“嗯。”陈宇点头，眼睛里突然有了光，“情节、人设、玩法系统，都是我自己想的。代码也在学，虽然现在只能做很简单的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别人？”
“告诉什么？说我不务正业？”陈宇苦笑，“我爸要是知道，能把电脑砸了。他说游戏是电子**，做游戏就是吸毒。”
林朗看着屏幕上的少女。线条流畅，色彩和谐，细节精致得不像业余作品。
“你很厉害。”
陈宇猛地抬头，眼睛睁大：“你……觉得厉害？”
“嗯。”林朗认真点头，“设计完整的世界观，塑造有血有肉的角色，这需要很强的创造力和毅力。比死记硬背考点难多了。”
陈宇的耳朵红了。他慌忙收起平板，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文化节那天，操场变成了游园会。
没有领导讲话，没有流程安排，就是各班摆摊，学生们随意逛。林朗走了一圈，受到了持续的文化冲击。
平时沉默寡言的女生，摆了个油画摊，现场给人画肖像，排队的人绕了三圈。
物理课代表搭了个简易天文台，用望远镜看太阳黑子，旁边贴着他手绘的星系图。
校篮球队的几个人表演花式篮球，动作炫得像杂技。
而陈宇，居然真的搞了个游戏试玩区。用两台笔记本展示他的游戏Demo，虽然bug不少，但围了一群人。
“这里情节可以再紧凑点，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指着屏幕，“转折太突兀了。”
“对对，我也觉得！”陈宇兴奋地记笔记，“还有这个战斗系统，平衡性你怎么看？”
林朗站在人群外，看着陈宇眉飞色舞地和人讨论。那个上课睡觉、作业靠抄的“咸鱼”，此刻眼里有光，滔滔不绝，像个真正的游戏**人。
他继续走。
在操场角落，他看到了周晓。面馆今天歇业，他也摆了个摊——不是卖面，是教人拉面。几个同学围着他，学怎么把面团拉成细丝。周晓教得很耐心，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。
“手腕要柔，力度要匀，”他示范着，“看，像这样——”
面团在他手中变成千万银丝。
阳光照下来，面粉在空中飞舞，像细碎的雪。
林朗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样？”
苏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端着保温杯，笑呵呵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“很……热闹。”林朗说。
“不只是热闹。”苏明远喝了口茶，“你看，每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是啊。
林朗看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