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朝,嘉佑二十二年,元宵佳节。
天启城朱雀大街上,灯火如龙,人声鼎沸。漫天烟花炸裂,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昼,也照亮了镇北神王、摄政王傅砚沉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。
此刻,他正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,身后是十里红妆的聘礼队伍,几乎占据了整条长街。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,艳羡地窃窃私语,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象征着滔天权势与泼天富贵的队伍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傅砚沉向顾家那位被找回不久的真千金——顾云芙下的聘。
前世,顾云芙便是站在这样的喧嚣里,满心欢喜地接下了这封聘书,以为自己等来了救赎。可那却是一张将她拖入地狱的催命符。
人群的另一侧,一棵光秃秃的槐树下,顾云芙静静地站着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,未施粉黛,乌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。在这满城繁华与喧闹中,她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,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。
她看着那支由傅砚沉亲领的聘礼队伍,看着那张熟悉到令她骨髓发冷的面孔,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那颗早已在前世的绝望与背叛中被碾碎的心,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,连一丝涟漪也无。
她记得,就是这个男人,在她耗尽心血治好了他的腿疾,让他重回权力之巅后,将她视为理所当然的附属品;也是这个男人,在她被他的政敌构陷、身染恶疾时,冷眼旁观,最终任由她在那场精心策划的“意外”中,含恨而终。
爱?她早已不懂那是什么了。如今支撑她站在这里的,只有刻骨的恨,和对自由唯一的渴望。
队伍越来越近,傅砚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幽深的黑眸穿透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顾云芙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,以及那之下潜藏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。
前世的她,会为他这短暂的注视而心动。而今,她只觉得恶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甜食的气味,终于动了。
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,顾云芙从袖中取出那封被无数人艳羡的、绣着金线凤凰的龙凤婚书。她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向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,那里正燃着一盆用来熬糖的炭火,火光跳跃,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顾云芙?”
傅砚沉勒住缰绳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他看着她的动作,一种莫名的、撕心裂肺的恐慌忽然攥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呼吸一滞。脑海中,一些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——雪地,鲜血,和她毫无生气的脸。
顾云芙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婚书。
“那是……神王的聘书啊!”有人失声惊呼。
“她要做什么?”
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,顾云芙手腕一松。
那封承载着无数女子毕生梦想的红色婚书,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,直直坠入了那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。
“嗤——”
纸张遇火,瞬间卷曲,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金色的凤凰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焦黑、扭曲,最后化为一缕青烟,混入这满城的烟火里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火光映照着她冰冷的侧脸,那双曾经盛满爱慕与温柔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决绝的寒霜。
她缓缓转身,面向那端坐于马上的男人,面向这满城看客,声音清越而坚定,穿透了所有的喧嚣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