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醉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攥住顾舟衍的头颅,往四面八方撕扯。
他睁开眼,视线里是招待所发黄的天花板,墙皮因潮湿而卷曲,像一张张嘲讽的脸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霉变混合的气味,粗暴地钻进鼻腔,呛得他一阵干呕。
他从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撑起身,身下的床单硬得像砂纸。窗外,西北戈壁的风正呼啸而过,卷起的沙砾敲打着玻璃,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噪音,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着这片刻的死寂。
顾舟衍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另一只手在床头摸索着,抓起一个空瘪的白酒瓶。瓶身上简陋的标签印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,但这不重要,酒精本身才是目的。
昨夜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。
上海,宴会厅,水晶灯亮得晃眼。沈清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礼服,挽着那个叫陆川的男人,像一尊精致的、会呼吸的瓷器。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,清晰、冷静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:“舟衍,我们之间,不该再用错误的名义互相捆绑了。”
周围那些熟悉的、虚伪的面孔,那些探究的、幸灾乐祸的目光,像无数根钢针,将他钉在名为“顾舟衍”的耻辱柱上。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僵硬的嘴角,和那句没能说出口的祝福。
紧接着,是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微信,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:【你弟弟的房子首付还差三十万,清竹那边……】
他把手机砸向墙壁的时候,屏幕碎裂的声音,像他心底某根弦彻底断裂的回响。
逃。
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。逃离那座用利益和血缘编织的牢笼,逃离那个让他付出了十年真心却换来一场公开羞辱的女人。于是,他递交了调离申请,独自一人,开着那辆陪他走过无数勘探路线的越野车,一头扎进了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无人区。
物理上的距离,似乎并没能拉开心理上的鸿沟。这荒凉,这死寂,不过是将他内心的空洞放大了千万倍,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。
顾舟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比哭还难看。他拧开一瓶矿泉水,猛地灌了几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浇不灭胸口那团烧灼的火。他需要新的酒精,需要更彻底的麻痹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换上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,抓起房卡和钱包,推门而出。
小镇的午后,阳光猛烈得近乎暴力,将地面上的每一粒沙土都烤得滚烫。顾舟衍眯着眼,适应着刺目的光线,步履不稳地走向停在院里的越野车。他靠在冰凉的车身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燃。
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,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。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那双深处翻涌着风暴的眼睛。此刻的他,像一头被拔去利爪、驱逐出领地的困兽,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颓败与死寂。
他没有注意到,在不远处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,正站着一个身影。
谢云棠屏住呼吸,将自己藏在粗糙的树干后,几乎与这片荒野融为一体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土褐色的旧T恤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绑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。
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专业的长焦相机,沉重的机身对她来说似乎毫无负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