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是太虚宗的根基重地之一,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,终日被一层淡淡的灵光笼罩。阁内据说收藏着宗门数千年来积累的功法玉简、道法典籍,是无数弟子向往的圣地。
而沈听雪负责的,仅仅是藏经阁最外围的区域——从高大的白玉石门坊,到阁楼主体建筑前那一片青石广场,以及广场两侧延伸出去的、栽种着古松翠柏的园林小径。
区域不算小,青石缝隙里顽强生长着青苔,古树下更是常年堆积着落叶。这地方看似简单,却要求一尘不染,是个极其磨人性子的活计。
沈听雪握着那把破扫帚,一下一下,认真地清扫着。
她的动作很慢,甚至有些笨拙,仿佛每挥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。
几个内门弟子说笑着从白玉石门坊下走过,衣袂飘飘,仙风道骨。他们瞥见正在扫地的沈听雪,有人露出轻蔑,有人视而不见。
“听说就是她?冲撞墨离师叔那个?”
“灵根都碎了,还能留在宗门扫地,也算她运气。”
“嘘,小声点,张管事特意‘关照’过她,别提了……”
议论声随风飘来,又随风散去。
沈听雪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藏经阁那扇紧闭的、由千年沉木打造、刻满禁制符文的大门。
她能感觉到里面散发出的、驳杂却庞大的知识气息。其中,有一股她极为熟悉的、冰冷孤高的道韵,虽然被修改得面目全非,根基深处,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她当年随手勾勒的“忘情”之意。
那是《太上忘情篇》的气息。玄清,果然主修的就是它。
真是……讽刺。
她垂下眼睫,继续挥动扫帚。在外人看来,她只是在麻木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。唯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次挥动扫帚,她都在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角度和力度,看似在扫地,实则是在用这最基础、最不引人注目的动作,悄然活动着这具身体僵硬的关节,拉伸着淤塞的经脉。
同时,她将那一丝微弱的神魂之力,如同最精细的丝线般探出,感受着藏经阁外围空气中游离的、极其稀薄的天地灵气。
灵根已碎,她无法像正常修士那样引气入体,纳为己用。但她对天地规则、对能量本质的理解,早已超越此界任何人。
她引导着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微粒,如同春风化雨,极其缓慢地浸润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,修复着暗伤,滋养着干涸的细胞。
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,且不能引起任何灵气波动。对她神魂的负荷也极大。不过扫了半个时辰,她就已经气喘吁吁,眼前发黑,不得不停下来,靠着古松休息。
“哟,这就累趴下了?”
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响起。
林婉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她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绫罗裙,衬得她肌肤胜雪,发间那支流云簪熠熠生辉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模样的外门女弟子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树边、脸色苍白的沈听雪,眼中满是快意。
“沈听雪,看来这杂役的‘福气’,你享受得不错嘛。”林婉儿用绣着兰花的丝帕掩了掩鼻子,仿佛沈听雪身上的汗味和这里的尘埃玷污了她周围的空气。
沈听雪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应。她正在全力运转那丝神魂,压制着身体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眩晕。
这种无视的态度,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林婉儿恼火。
“哼,装什么清高!”林婉儿上前一步,绣花鞋的鞋尖故意踩在沈听雪刚刚扫成一堆的落叶上,用力碾了碾,刚聚拢的落叶瞬间散落开来,沾满了泥土。
“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!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杂役!连给我提鞋都不配!”她声音尖利,“我告诉你,墨离师叔即将出关,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轨的举动,污了师叔的眼,下次,可就不是扫地这么简单了!”
提到“墨离师叔”,林婉儿的语气下意识地带上了一丝敬畏和难以言状的倾慕。
沈听雪终于有了点反应。
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林婉儿发间那支流云簪上,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那弧度转瞬即逝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。
“林师姐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平铺直叙,“你的‘流云簪’,歪了。”
林婉儿一愣,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发簪。
沈听雪却已经重新拿起了扫帚,不再看她,开始缓慢地、认真地,重新清扫那些被踩脏弄乱的落叶。
仿佛林婉儿和她刚才那番耀武扬威,都只是拂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、还带了点臭味的风。
林婉儿的手僵在半空,摸到那支簪子果然有些松脱。看着沈听雪那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,她气得胸口起伏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好!好你个沈听雪!你给我等着!”她狠话说到一半,却发现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更是憋闷得厉害。
她狠狠跺了跺脚,带着两个跟班,怒气冲冲地走了。
沈听雪依旧在扫地。
直到那令人厌烦的身影彻底消失,她才缓缓直起腰,望向藏经阁高处的一扇窗户。
那里,空无一人。
但她刚才分明感觉到,有一道极其隐晦、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,在她与林婉儿对峙时,短暂地停留过一瞬。
那目光……冰冷,陌生,却又带着一丝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探究。
是墨离吗?
他出关了?
沈听雪低下头,继续挥动扫帚。
青石板上,尘埃缓缓归拢,落叶重新堆积。
她的动作依旧缓慢,却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,有足够的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