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的锁像一道冰冷的封印,将江屿舟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温晚最初的震惊和恐慌,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对峙中,慢慢发酵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委屈,不甘,还有一丝被彻底忽略的愤怒。
他怎么能这样?连一句质问、一次争吵都不给,就直接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界限?那张照片,那条微信,真的严重到需要他锁门冷战吗?七年的感情,难道如此不堪一击?
最初的几天,温晚还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,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。她做了他爱吃的菜,语气放软,主动找话题。但江屿舟的回应只有更深的漠然。他的目光掠过她时,没有任何温度,仿佛她只是空气。晚餐桌上的对话精简到极致,然后他便会起身,回到那个上了锁的房间。
这种彻底的、将她视为无物的态度,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伤人。温晚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慌,仿佛她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她经营了七年的生活中心。同时,一种近乎叛逆的念头开始滋生:既然他先关上了门,既然他连沟通的意愿都没有,她又何必继续扮演那个小心翼翼、等待被赦免的角色?
陈叙的存在,在这种背景下,变得愈发清晰和具有吸引力。
拒绝了他周末的邀约后,陈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,反而在工作中更加配合,对她的关照也更加细致入微,且完全保持在“优秀合作伙伴”和“体贴后辈”的范畴内,让人挑不出错处。
周三下午,温晚正在为一个突发的设计修改焦头烂额,甲方要求苛刻,时间又紧。她对着电脑屏幕,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轻轻放在她的手边,瓷杯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“别着急,晚姐。”陈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不高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,“我刚看了他们的新需求,核心问题其实就两个。我做了个简单的拆解和应对思路,发你了,你看看能不能有点启发。”
温晚抬起头,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有理解,有支持,还有一种“我懂你此刻压力”的共鸣。她心头一暖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:“谢谢,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麻烦的,”陈叙顺势在她旁边的空工位坐下,身体微微倾向她这边,方便一起看屏幕,却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“我们是一个战壕的嘛。你看这里,甲方纠结的弧形曲线,其实可以这样调整……”
他指着屏幕,思路清晰,语速平缓,不仅提出了解决方案,还仔细分析了甲方的潜在心理和可能的后续反应。温晚听着,茅塞顿开,烦躁的情绪被专业的分析逐渐抚平。他靠得很近,身上有淡淡的、清爽的皂角香气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咖啡味,不难闻,甚至有点……让人放松。
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”问题有了头绪,温晚松了口气,语气也轻松起来,带着真诚的感激。
陈叙笑了,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:“能帮上忙就好。不过晚姐,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,有时候弦绷得太紧容易断。适当放松一下,灵感可能来得更快。”
他的话戳中了温晚最近的状态。家里的低气压让她身心俱疲,工作又不敢松懈,确实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“道理都懂,做起来难。”她揉了揉太阳穴,苦笑。
“那……下班后给自己放个小假?”陈叙状似随意地提议,“我知道公司后面巷子里新开了家精酿啤酒吧,老板自己酿酒,有几款口味很特别,环境也安静,不像那些闹吧。去坐坐,换换脑子?就当……慰劳一下今天英勇奋战的自己?”
他的邀请很自然,理由也很充分——同事之间下班后小聚,交流放松,再正常不过。而且他刻意强调了“安静”、“换脑子”,精准地迎合了她此刻需要逃离嘈杂和压力的心理。
温晚犹豫了。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家,尽管那个家现在冷得像冰窖。但情感上,她无比渴望一点温暖的、轻松的、能让她暂时忘记烦闷的交流。江屿舟的冷暴力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,而陈叙这里,有光,有温度,有她急需的“被重视”的感觉。
看她迟疑,陈叙并没有催促,只是温和地笑了笑:“没关系,看你时间。我也是突然想起来,觉得那地方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他这种体贴的、不给压力的态度,反而让温晚心里的天平倾斜了。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又想到回家后要面对的那扇紧闭的房门和令人窒息的寂静……
“好啊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比想象中要轻松,“确实需要换换脑子。不过说好,我请客,谢谢你今天的救命思路。”
陈叙眼睛一亮,笑容更深: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
下班后,两人步行去了那家啤酒吧。果然如陈叙所说,门脸不大,内部是复古工业风,灯光柔和,音乐是慵懒的爵士,人不多,氛围静谧舒适。他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
陈叙熟稔地点了几款不同的精酿小杯装,让温晚一一品尝介绍。他的知识面很广,从酿酒工艺到风味特点,侃侃而谈,风趣又不卖弄。温晚慢慢喝着冰凉微苦又带着果香回甘的酒液,听着他说话,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真的随着酒精和舒缓的音乐一点点消散。
话题渐渐从工作延伸到兴趣爱好,旅行见闻,甚至对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。温晚发现,陈叙不仅专业能力出色,思维也很开阔,谈吐有趣,和他聊天是件愉快的事。他认真倾听她的每一句话,适时给予回应,眼神专注,让温晚感觉自己被完全地“看见”和“接纳”。
这与家里江屿舟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沉默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几杯酒下肚,温晚脸颊微热,话也多了起来。她忍不住提起最近项目的压力,隐晦地抱怨了一些沟通上的烦恼。陈叙没有敷衍地安慰,而是认真地帮她分析,给出中肯的建议,言语间充满了对她能力的肯定和信任。
“晚姐,我觉得你最大的优势不是技术,而是那种能迅速抓住核心问题、并且有魄力去推动解决的劲儿,”陈叙看着她,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,“这在行业里很少见,尤其是女性。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这样的话,江屿舟从来不会说。他或许认为她的优秀是理所当然,或许根本不曾仔细留意过她的压力与挣扎。温晚看着陈叙眼中清晰的欣赏,心里那点因为被冷落而产生的委屈和空洞,似乎被这温暖的认可填补了一些。甚至,生出了一丝微妙的、带着点虚荣的满足感。
“你太会说话了。”她笑着摇摇头,端起酒杯掩饰微微发热的脸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陈叙也笑,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和含着笑意的眼睛,停顿了一瞬,然后很自然地移开,拿起酒瓶为她添了一点酒,“不过,再好用的机器也需要保养。周末真不打算给自己放个假?我知道有家私人温泉会所,环境绝佳,人少清静,特别解压。可以考虑一下?”
这次的邀约,比之前的餐馆更进一步,带上了明显的私人化和休闲意味。温晚的心跳快了半拍。私人温泉会所……这听起来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结伴放松的范畴。
她应该拒绝的。必须拒绝。
可是,嘴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。酒精让防线变得脆弱,家里冰冷的现实让她渴望逃离,而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专注的、带着欣赏和关怀的目光,像诱人的漩涡。
“我……考虑一下。”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,声音有些轻。
没有明确答应,但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干脆地拒绝。留下了一个充满遐想空间的、曖昧的余地。
陈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,他没有追问,只是举了举杯:“随时恭候。”
离开啤酒吧时,夜色已深。初夏的晚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酒意,也让温晚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站在路边等车,她心里那点短暂的轻松和愉悦,开始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隐隐的自我谴责取代。
她刚才……是不是又越界了?
陈叙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没有靠得太近,保持着绅士的距离。车来了,他依旧为她拉开后座车门,手掌虚虚地挡在车门上方。
“路上小心,到家说一声。”他叮嘱,语气自然。
“好,谢谢。”温晚坐进去,关上车门。车子驶离,她从后窗看去,陈叙还站在原地,朝她挥了挥手,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挺拔而温和。
她靠回座椅,闭上眼。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陈叙发来的消息:【今天聊得很开心,晚安。】
简单的几个字,却像带着温度。温晚盯着屏幕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摩挲,没有立刻回复。
车子驶入小区,熟悉的楼层窗户一片漆黑。江屿舟应该已经睡了,在客房里。
温晚走进冰冷的、寂静的公寓,没有开灯,径直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。黑暗中,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的脸。陈叙的笑容,他专注的眼神,他带着欣赏的话语,还有那句“随时恭候”的邀约,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而与之交织的,是江屿舟沉默的背影,紧闭的客房门,和餐桌上日复一日的冰冷寂静。
一边是诱人的、带着新鲜**的暖风;一边是熟悉的、却正在迅速冻结的孤岛。
温晚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,脚下是越来越深的迷雾。最初那点“无害调剂”的自信,正在动摇。试探的刻度,在不知不觉中,已然升温。而她,在渴望温暖和害怕坠落之间,摇摆不定,一步步滑向更危险的平衡点。
夜色浓重,吞没了她无声的叹息。这场寂静的宴席,主宾缺席,而她这位唯一在场的客人,正在用危险的试探,为自己斟上一杯又一杯看似甜美、后劲却未可知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