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虞郴能被人扶着下地走动,是在半个月后。
只是走得极慢,几步一喘,从卧房到院子里晒太阳,得歇上三四回。
府里给他打了辆轻便的轮椅,铺了厚厚的软垫。
这日,宫里赏花宴的帖子递到了齐府,指明要齐大**携新婿同往。
我知道这是鸿门宴。
京城里等着看我笑话、看江虞郴“娇弱”的人,能从宫门口排到齐府。
但我接了帖子。
躲,从来不是我齐梵的风格。
赴宴那日,我换了身茜红色劲装。
没穿繁复裙裾,头发高高束起。
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,利落得像要上战场。
江虞郴则裹在月白色的锦袍里,外罩银狐披风。
被小厮搀扶着坐上轮椅时,还低低咳了几声,脸颊泛着虚弱的淡红。
“若是不适,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我推起轮椅,低头看他苍白的后颈。
他微微侧头,阳光落在他长睫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无妨的,娘子。总要让……大家看看。”声音轻柔,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。
我扯了扯嘴角,没再说话。
看看?
只怕是想看看我齐梵的笑话有多热闹吧。
马车辘辘驶向皇城。
一路无话,只有他压抑的、低低的咳嗽声,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。
宫宴设在水榭旁,春花烂漫,衣香鬓影。
我与江虞郴一出现,果然成了焦点。
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带着好奇、审视,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怜悯。
“哟,齐大**来了,这位便是新姑爷吧?果然……嗯,一表人才。”
刘侍郎家的夫人用团扇掩着嘴,眼里的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江公子瞧着气色……还需好生将养才是。”另一位贵女“关切”道,目光却像打量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江虞郴垂着眼,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。
揪紧了腿上盖着的薄毯一角,唇色似乎更白了些。
他微微欠身,声音低弱:“劳夫人、**挂心,鄙人……惭愧。”
我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,面上却扬起一抹笑。
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附近几桌人都听见:
“是啊,我家夫君身子是弱了些,不过——”
我环视一周,目光扫过那些看好戏的脸,“弱有弱的好,至少心思干净,不会在背后嚼人舌根,您说是不是,刘夫人?”
刘侍郎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我没再理会,推着江虞郴到我们的席位。
位置不算好,有些偏,但正好临水,能避开些喧嚣。
我扶着他从轮椅挪到铺了软垫的座位上,他低声道谢,指尖冰凉。
宴至中途,丝竹悦耳,推杯换盏。
三皇子殿下驾到,众人起身行礼。
他颇为随和,示意众人不必多礼,目光扫过全场。
还在我们这桌略微停顿了一下,似乎对江虞郴这个“名人”也略有好奇。
就在气氛看似融洽之时,异变陡生!
水榭对面的假山后,猛地蹿出数道黑影。
蒙面持刀,直扑主座的三皇子!
刺客动作极快,显然是训练有素,且早有预谋。
“有刺客!护驾!”
尖叫声、杯盘碎裂声、桌椅翻倒声瞬间炸开!
女眷们花容失色,四下奔窜。
侍卫们拔刀冲上,与刺客战作一团,场面大乱!
我第一时间将江虞郴连同轮椅往后一拉,挡在他身前。
顺手抄起了桌上的一把银质餐刀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现场。
刺客目标是三皇子,但保不齐会有流矢误伤。
果然,一名刺客被侍卫砍伤手臂,手中短刀脱手飞出。
竟打着旋,好巧不巧,朝着我们这边疾射而来!
角度刁钻,速度极快!
我眼神一凝,正待动作——是侧身避开,还是用手中餐刀格挡?
电光石火间,身侧的江虞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,又像是坐不稳。
连人带轮椅,猛地向一侧歪倒!
“咔嚓!”轮椅侧翻,他狼狈地摔在地上。
而那柄飞来的短刀,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。
“夺”的一声,深深钉入了我们身后的廊柱,刀柄兀自颤动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“巧”。
我立刻蹲下身去扶他:“怎么样?伤到没有?”
他躺在地上,脸色比纸还白,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。
眼眶都咳红了,一副惊魂未定、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咳咳……娘子……我……”声音破碎,满是后怕。
混乱中,我的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就在他歪倒的瞬间,在那宽大袍袖的遮掩下。
他那只原本抓着薄毯的手,似乎极快地、几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。
而几乎是同时,另一名正欲从侧面偷袭侍卫的刺客。
膝盖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,闷哼一声。
单膝跪倒在地,瞬间被旁边的侍卫制服。
我扶起江虞郴的手微微一顿。
目光落在他那只此刻正无力垂落、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因为用力抓着我的手臂而泛白,看上去那么脆弱。
是错觉吗?刚才那一下?
刺客很快被镇压,三皇子安然无恙,只是受了些惊吓。
水榭里一片狼藉,惊魂未定的宾客们被安抚着。
侍卫开始清理现场,盘查可疑之人。
我半扶半抱着江虞郴,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我身上,身体还在轻微发抖,呼吸急促。
“没事了,刺客抓到了。”我低声说,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。
“好……好可怕……”他把脸埋在我肩颈处,声音闷闷的。
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皮肤。
我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受惊的孩子。
目光却掠过不远处那根廊柱上的短刀。
又扫过那个被制服、正被人拖下去的刺客。
最后,落回怀中这人柔顺的发顶。
周围渐渐有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。
“齐大**,江公子没事吧?”
“哎哟,真是吓死人了!江公子本就体弱,可别吓出个好歹!”
“刚才可真险啊!幸好江公子摔倒了,不然……”
江虞郴抬起头,眼眶微红,湿润的眼眸看着众人。
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多、多谢各位关心……鄙人无碍,只是……腿有些软。”
他抓着我的手臂,试图自己站直,却又晃了晃。
我顺势将他扶到轮椅上坐好,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和披风。
自始至终,他都没再看那刺客和短刀一眼。
只是垂着眼,像个真正受尽惊吓、柔弱无助的病人。
回府的马车上,格外安静。
车轮声在夜色中显得单调。
江虞郴裹着披风,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。
似乎睡着了,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我坐在他对面,手里把玩着那柄从廊柱上拔下来、被我顺手带走的刺客短刀。
刀很普通,没有任何标记。
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人,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。
“江虞郴。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。
他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,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和疲惫:“娘子?”
我倾身向前,凑近他。
距离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、我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我伸手,用冰凉的刀背,极轻地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。
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夫君,”我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,勾起唇角。
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,慢悠悠地说,“刚才那一下子……”
“石子玩得挺准啊。”
那把短刀的凉意,透过刀背,清晰地印在他脸颊的皮肤上。
江虞郴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玉雕。
瞳孔深处那点迷茫和疲惫瞬间被击碎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,虽然只有一瞬。
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,随即又被浓密的眼睫遮掩下去。
“娘子……在说什么?”他声音依旧低弱。
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仿佛真的被吓到了,“什么……石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