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招待所食堂里飘着一股发酸的棒子面味儿。
这是去军区报到的随军家属专场。
几张油腻腻的长条桌拼在一起,上面摆着几个大铁盆。
盆里是掺了麦麸的黑窝头,硬得能砸核桃。
旁边桶里的玉米碴子粥,清亮得能照出人影,稀稀拉拉漂着几粒米。
这就是这个年代的标准伙食。
江兰起得大早,特意选了个最显眼的位置。
她坐在陆文斌旁边,手里捏着半个黑窝头,正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动作斯文,脸上还要挂着恬淡的笑。
“文斌,这咸鸭蛋你吃。”
江兰把一颗剥好的鸭蛋推过去,蛋白上流着黄澄澄的油。
她声音掐得刚刚好,软和,透着股贤惠劲儿,把周围几桌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。
“我不累,到了军区只要能陪着你,让我天天啃窝头都觉得甜。你在外面拼前程,家里这口饭,我肯定替你省下来。”
这话说的,漂亮。
周围几个军嫂那是赞不绝口。
“看看人家这觉悟,陆指导员真是娶对了人。”
“是个过日子的好手,不像有些城里来的娇**。”
陆文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嘴角压不住地上扬。
他享受这种被人羡慕的目光。
他夹起咸鸭蛋,矜持地点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”
就在这当口,食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周悍进来了。
他个头太高,进门还得微微低头,身后跟着那个怎么看怎么惹眼的江绵绵。
江绵绵没睡好。
眼底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,显得皮肤更白,像是一碰就要碎的瓷娃娃。
她穿着件鹅黄色的开衫,站在满是灰蓝布衣的人堆里,亮得扎眼。
周悍面无表情,甚至带着点起床气。
他径直走到窗口,打了两份饭。
两个黑面窝头,两碗能照镜子的稀粥。
“哐当。”
搪瓷缸子重重墩在桌上,震得汤水晃了晃。
“吃。”
周悍自己抓起一个窝头,连嚼都懒得嚼,两三口就吞进了肚子。
那是他当兵多年养成的习惯,吃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,是不是石头无所谓。
江绵绵坐在他对面,看着那硬邦邦的黑坨坨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她试探着伸出细白的手指,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粗糙。
那是真粗糙。
麦麸像细小的刀片,顺着喉咙往下刮。
“咳——咳咳!”
江绵绵刚咽下去,就被呛得眼泪汪汪,整张脸憋得通红。
喉咙里**辣的疼。
“咽……咽不下去。”
她委屈地把窝头推远了点,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,娇气得要命。
食堂里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。
江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机会来了。
她放下手里的窝头,甚至都没擦嘴,一脸关切地凑了过来。
“绵绵,不是姐说你,这也太不懂事了。”
江兰拔高了嗓门,生怕别人听不见,“咱们是来随军的,不是来享福的。周团长都在吃,你怎么就吃不下?这可是粮食,多少人想吃还吃不上呢。”
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,周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鄙夷,嫌弃,看笑话。
“长得好看有什么用,就是个废物点心。”
“这种娇**,到了部队也是给男人拖后腿。”
陆文斌也适时地插了一脚。
他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,摆出一副说教的架势:
“江绵绵同志,你要向你姐姐学习。艰苦朴素是我们部队的优良传统,你这种资产阶级**作风,是要不得的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瞬间把江绵绵架在了火上烤。
江绵绵咬着下唇,手指死死绞着衣角。
她想反驳,可嗓子里的刺痛感让她说不出话,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周悍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冷意。
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人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瞬间闭了嘴。
周悍抬眼。
那双眸子黑沉沉的,像是把刀子,在陆文斌那张虚伪的脸上刮了一层皮。
“吃饱了撑的?”
男人的声音像是裹着冰渣子,“我家里的事,轮得到你来放屁?”
陆文斌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周悍没再理这两个跳梁小丑。
他侧头,看了眼缩在椅子上的江绵绵。
小姑娘正低着头抹眼泪,那窝头确实也没动两口。
真麻烦。
周悍舌尖顶了顶上颚,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爽。
他的媳妇,吃不下就吃不下,犯得着这帮人来教训?
“等着。”
周悍扔下两个字,长腿一迈,直接进了后厨。
食堂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江兰心里冷笑。
肯定是周悍觉得丢人,要躲出去了。
上辈子周悍就是这样,最讨厌麻烦,遇到这种事从来都是黑着脸走人。
江绵绵这次算是把脸丢尽了。
三分钟后。
一阵浓烈的、霸道的肉香,像钩子一样,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子。
那是一种油脂混合着酱糖的焦香。
周悍出来了。
他手里端着的不是刚才那个磕碜的搪瓷缸。
而是一个蓝边的粗瓷大海碗。
碗里,白花花的大米饭堆成了小山。
最顶上,铺着整整齐齐六大块红烧肉!
那是五花三层的极品肉,肥瘦相间,红亮的汤汁裹满了每一粒米饭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
食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。
在这个连油渣都金贵的年代,谁见过这种阵仗?
而且还是大早上!
这简直是造孽般的奢侈!
周悍像是没看见周围那群人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馋样。
他大步走回来,把那碗沉甸甸的肉饭,重重放在江绵绵面前。
“吃。”
还这一个字。
江绵绵傻了。
她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,呆呆地看着那颤巍巍的肥肉。
“给……给我的?”
“不然喂猪?”
周悍拉开椅子坐下,长腿随意舒展,挡住了其他人窥视的目光。
他拿过筷子,粗暴地塞进她手里,眉头还皱着:“瘦得只有一把骨头,带出去丢老子的脸。赶紧吃,吃不完不准走。”
语气凶得像土匪。
可江绵绵分明看见,这男人的耳朵尖,红了一片。
心里的委屈,突然就像被这碗热腾腾的饭给熨平了。
江绵绵吸了吸鼻子,夹起一块肉。
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。
那股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香得她眯起了眼。
“好吃!”
她仰起头,颊边现出两个甜软的梨涡,声音脆生生的,“周悍,你真厉害!”
周悍被这明晃晃的笑晃了一下神。
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,粗声道:“少废话,快吃。”
另一边,江兰手里的黑窝头彻底被捏碎了。
麦麸渣子掉了一桌。
她死死盯着那碗红烧肉,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凭什么?!
周悍不是出了名的抠门、冷血、不近人情吗?
怎么可能为了江绵绵去开小灶?
这得多少钱?多少肉票?
陆文斌更是脸如猪肝。
前一秒他还在标榜艰苦朴素,后一秒人家直接端上来一碗红烧肉。
这哪里是肉。
这分明就是打在他脸上的巴掌!
“咳,周团长。”
陆文斌忍不住了,酸气冲天地开口,“虽然你有津贴,但这大早上吃红烧肉,是不是太铺张浪费了?这是不是有点脱离群众?”
周悍正看着自家小媳妇吃得脸颊鼓鼓,心情正好。
听到这苍蝇叫,他不耐烦地掀起眼皮。
“陆指导员。”
周悍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。
“老子拿命换来的津贴,给我媳妇吃顿肉,犯哪条王法了?”
他冷嗤一声,目光扫过陆文斌那盘寒酸的咸菜。
“你自己没本事,让媳妇跟着吃糠咽菜,就别怪别人吃肉馋着你。有这闲工夫管闲事,不如多想想怎么给你媳妇弄个鸡蛋。”
“噗。”
不知道是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陆文斌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,气得手指都在抖。
江兰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刚才还炫耀的咸鸭蛋,在红烧肉面前,就是个笑话。
江绵绵鼓着腮帮子,一边嚼着肉,一边偷偷看周悍。
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,怼起人来……还挺帅。
她咽下嘴里的肉,突然夹起碗里最大最肥的一块。
“啊——”
江绵绵把筷子递到周悍嘴边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也吃一口。”
周悍浑身一僵。
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。
“我不吃,你自己……”
“太肥了,我吃不下嘛。”江绵绵撒娇似的软了声音,筷子又往前送了送,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。
周悍看着那沾着油脂的红唇,又看了看面前那块肉。
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在这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,这位以冷血著称的“活阎王”,竟然真的张开了嘴。
一口咬住了那块肉。
连带着筷子尖,都在他唇齿间抿过。
“嗯。”
周悍胡乱嚼了两下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,嘴上还要逞强。
“一般。”
食堂里,只剩下江兰和陆文斌咬牙切齿的声音。
真他娘的疼。
脸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