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终于熄火。
天穹像扣下来的黑锅底,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。
这里是通往边境驻地的最后一个招待所。
荒得很。
只有门口一盏要死不活的黄灯泡,在风里晃悠。
“下车。”
周悍推开车门,军靴落地,砸出一声闷响。
他绕过车头,大手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冷风灌进来,江绵绵缩了缩脖子。
太高了。
这解放大卡车的车轮子,都快赶上她肩膀高。
她今天穿的小皮鞋有些磨脚,试探着伸出一只脚,却踩不到实处。
就在这时,前面的吉普车门开了。
陆文斌快步绕到副驾,极绅士地伸出手臂。
“小心台阶,慢点。”
江兰搭着陆文斌的手,姿态优雅地落地。
她理了理的确良衬衫的领口,视线飘向那辆灰扑扑的大卡车。
眼神里,是掩不住的优越。
上辈子,她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。
这辈子选了陆文斌这样的文化人,知冷知热,才叫过日子。
“绵绵,这卡车是不是没脚踏啊?”
江兰走过来,语气关切,嘴角却挂着笑。
“周团长也是,大老粗惯了,不知道心疼人。文斌,你去帮帮绵绵吧?”
陆文斌推了推眼镜,刚要上前。
一道铁塔般的身影,直接挡住了光。
周悍没看他们,只盯着车座上的江绵绵。
“跳下来。”
男人嗓音低沉,透着股不耐烦。
江绵绵咬着下唇,杏眼里泛起水光。
她是真不敢。
“我……腿软。”
声音细若蚊蝇。
周悍眉心狂跳。
真娇气。
但他没说什么,上前一步,双臂直接探进车厢。
大手卡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。
用力。
江绵绵只觉得身子一轻,整个人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提了起来。
下一秒。
双脚落地。
她几乎整个人贴在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上。
鼻尖撞上一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。
那是汗水、烟草,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的皂角味。
滚烫。
周悍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。
掌心下的触感,软得不可思议。
这就是女人?
跟他手底下那些硬邦邦的兵蛋子完全不一样。
像是稍微用点力,就能把这腰给掐断了。
“站好。”
周悍像是被烫到了,猛地撤手,后退半步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江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她没想到,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周阎王,竟然会抱江绵绵下车。
进了招待所。
前台大姐正磕着瓜子,眼皮都没抬。
“介绍信。”
陆文斌递过去一根大前门香烟,赔着笑脸:“大姐,我们要两间最好的房。”
大姐收了烟,脸色好看了点。
“二楼有间朝南的,带暖水瓶。”
轮到周悍。
他往那儿一站,半个柜台都暗了下来。
脸上那道疤,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啪。
士官证拍在桌上。
大姐手里的瓜子吓掉了。
“首、首长……”
“房间。”周悍惜字如金。
“只……只剩走廊尽头那间了,可能……有点潮。”
大姐哆哆嗦嗦递过钥匙。
周悍拿了钥匙,拎起那个巨大的行军包,转身就走。
江绵绵只能小跑着跟上。
那军靴落地的声音,一步步像是踩在她心尖上。
三楼。
走廊尽头。
木门被推开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小得可怜。
一张单人铁架床,一张缺了腿的桌子。
墙角的蜘蛛网还在晃悠。
“将就一晚。”
周悍随手把包扔在墙角,震起一片灰尘。
江绵绵捂着鼻子,眼圈瞬间红了。
这也太破了。
她从小到大,哪里住过这种地方。
“吱吱——”
墙根底下,一团黑影飞快窜过。
“啊!”
江绵绵头皮一炸,几乎是本能反应,直接蹦了起来。
她根本没过脑子,直接扑向了屋内唯一的活物。
周悍刚转身。
怀里就撞进来一团香软。
紧接着。
那两条细细的胳膊死死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双腿更是像藤蔓一样,直接盘在了他劲瘦的腰上。
“有老鼠!周悍!有老鼠!”
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。
轰——
周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断了。
浑身僵硬。
那两团极其柔软的触感,正死死抵着他坚硬的胸肌。
这姿势……
太他妈要命了。
“下、下来!”
周悍两只手僵在半空,想推,又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。
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我不!你赶走它!”
江绵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眼泪把他的衣领都打湿了。
她是真怕。
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周悍那张黑红的脸,此刻憋成了猪肝色。
他这辈子在死人堆里爬过,在雷区里滚过。
唯独没处理过这种情况。
“跑了。”
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含了一口粗砂。
“我不信!我都听见了!”
江绵绵不仅没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了。
整个人像只受惊的树袋熊,挂在他身上。
周悍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细腻的肌肤,隔着单薄的布料,蹭着他的腰侧。
火。
一股邪火从小腹直冲天灵盖。
“江绵绵。”
周悍咬着后槽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老子数到三。”
“你……你凶什么!”
江绵绵委屈坏了。
但这男人的肌肉实在太硬了,硌得她生疼。
而且。
她明显感觉到,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她抽抽搭搭地松开手,小心翼翼地滑下来。
脚刚沾地,立马躲到了他身后。
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。
“啪嗒。”
头顶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两下。
灭了。
原本就阴森的房间,彻底陷入黑暗。
“啊!”
江绵绵短促地惊呼一声,整个人再次贴了上来。
这次是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。
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脊背。
“别丢下我……”
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。
周悍站在黑暗里,喉咙发干。
他觉得今晚这觉,是没法睡了。
这哪里是娶媳妇。
这是娶了个要命的祖宗。
“没走。”
男人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,“我去借个火。”
“不行!我也要去!”
最后。
走廊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。
身高一米九、一脸凶相的周团长,手里端着个搪瓷盆。
身后像挂件一样,拖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。
好不容易打来水。
借了根蜡烛。
微弱的烛光在破桌子上跳动。
“洗脸。”
周悍把搪瓷盆重重放在架子上,转身就要去门口抽烟。
再不出去透透气,他怕自己会犯错误。
“你站住!”
江绵绵一边挽袖子,一边回头瞪他。
眼尾红红的,像只被人欺负惨了的小兔子。
“你就在这儿站着,背过身去,不许看,也不许走!”
这命令。
要是换了他的兵,早被踹出二里地了。
周悍深吸一口气,从兜里摸出烟盒,狠狠捏扁。
“麻烦。”
嘴上骂骂咧咧,身体却诚实地转过去,像尊门神一样杵在了门口。
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
每一声,都像是撩在他心口上。
“周悍,毛巾。”
一只湿漉漉的小手伸过来,在他后腰戳了一下。
周悍身子一僵。
他甚至没敢回头,胡乱抓起旁边的毛巾递向后方。
“谢……”
此时。
走廊的电路突然恢复。
白炽灯骤然亮起,刺眼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周悍下意识回头。
这一眼。
让他瞳孔骤缩。
江绵绵正弯着腰擦脸。
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。
随着她的动作,那一抹晃眼的雪白,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。
甚至能看清那精致锁骨下,深深的沟壑。
白得发光。
嫩得晃眼。
周悍感觉一股热流直冲鼻腔。
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炸成了烟花。
“呀!”
江绵绵察觉到光线,抬头就撞进了男人那双暗沉如狼的眸子里。
那眼神太烫了。
像是要生吞了她。
她慌乱地捂住胸口,脸颊爆红:“你……你流氓!”
周悍猛地回神。
那张常年在风沙里磨砺的脸,瞬间红透了。
连耳朵根都在滴血。
“老、老子去站岗!”
丢下这句话。
这位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硬汉,同手同脚地撞开门。
逃了。
像是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毛头小子。
门外。
夜风微凉。
周悍背靠着墙,大口喘着粗气。
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掌心滚烫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抹雪白。
完了。
这辈子,算是栽在这个娇气包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