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摇摇晃晃,像一口移动的棺材。
我攥着苹果的指尖已经泛白。
我是江鹤眠,今日要嫁的,是传闻中暴虐将死的镇北王,萧烬。
替嫡姐江华芙。
红盖头下,我只能看见自己大红的裙摆,和一双颤抖的手。
轿外喜乐吹打得热闹。
可那热闹是别人的。
与我无关。
轿子忽然停了。
没有踢轿门,没有新郎迎亲。
一只冰冷的手掀开轿帘。
“王妃,请下轿。”
那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我搭上那只手,指尖触及的却是金属般的寒意。
不是人的手。
是铁护腕。
王府门口出奇地安静。
没有宾客喧哗,没有孩童嬉闹。
只有风吹过灯笼的扑簌声。
我被人搀扶着,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。
脚步回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。
太静了。
静得可怕。
“王爷身体不适,婚礼从简。”
引路的嬷嬷说道。
她的脚步很快,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您直接去婚房等候。”
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时,我听见压抑的咳嗽声。
从西侧厢房传来。
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。
那就是我的夫君。
将死的镇北王。
婚房比我想象中更大,也更冷。
龙凤烛燃着,却驱不散寒意。
我坐在床沿,保持着新娘该有的姿态。
一动不动。
时辰一点点流逝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我猛地一颤。
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很慢,很沉。
一步,一步。
停在门前。
门被推开时,带着一股药味和……血腥气。
我的呼吸滞住了。
红盖头被粗暴地掀开。
烛光刺得我眯起眼。
然后我看见了他。
萧烬。
他穿着大红喜服,脸色却苍白如纸。
嘴角有一抹未擦净的血迹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黑得像深渊,冷得像冰刃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目光刮过我的脸。
“江华芙?”
声音沙哑,却锋利。
我垂下眼,按排练好的回答:
“是,王爷。”
下巴突然被捏住。
力道大得我怀疑骨头会碎。
他强迫我抬头,仔细端详我的脸。
“不像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都说江家嫡女容貌倾城,”他的拇指擦过我的唇角,动作轻柔,眼神却更冷,“你就长这样?”
烛光在他眼中跳动。
像鬼火。
“臣妾……容貌粗陋,让王爷失望了。”
我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他的手忽然下移。
掐住了我的脖颈。
不紧,但足以让我窒息。
“又一个细作。”
他凑近,气息喷在我耳边。
“你们江家,就这么急着往我身边塞人?”
我的后背抵上床柱。
无处可退。
“王爷……误会了……”
我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是真的在颤。
不是装的。
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。
“误会?”
他低笑,那笑声比咳嗽声更可怖。
“那你告诉我,真正的江华芙在哪?”
我睁大眼睛。
他知道了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说。”
他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肤。
痛感尖锐。
就在我以为要死在这里时——
他突然松手。
我瘫软在床边,大口喘气。
脖颈处**辣地疼。
萧烬退后两步,又开始咳嗽。
这次咳得更凶。
他用帕子捂嘴,再拿下时,帕上一片暗红。
“不管你是谁,”他擦去血迹,眼神疲惫又锐利,“既然进了这王府,就安分点。”
“我活不长,你只需安静等我死。”
“到时候,许你自由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王爷。”
我叫住他。
他顿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若我不是细作呢?”
我的声音还哑着,但清晰。
他缓缓转身。
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张牙舞爪的怪兽。
“证明给我看。”
他说。
然后消失在门外。
门被关上。
我听见落锁的声音。
我被囚禁了。
在婚房。
在自己的新婚之夜。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我抬手抚摸脖颈。
指尖触到清晰的指痕。
证明?
怎么证明?
我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脖颈上的淤痕已经开始发紫。
像一道诡异的项圈。
我取下沉重的凤冠,散开发髻。
长发披散下来。
镜中人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江鹤眠。
是镇北王妃。
一个替身。
一个囚徒。
梳妆台上摆着些首饰。
其中有一支赤金步摇,镶嵌着红宝石。
不是江家准备的东西。
应该是王府的。
我拿起步摇,对着烛光看。
宝石内部有细密的纹路。
像某种符文。
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停在窗边。
“王妃。”
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谁?”
我警惕地看向窗户。
纸窗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奴婢阿箬,是王爷派来伺候您的。”
“王爷说了,您需要什么,尽管吩咐奴婢。”
需要什么?
我需要自由。
需要真相。
需要……活下去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我问。
“子时三刻。”
阿箬回答,“王妃该歇息了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那奴婢陪您说说话?”
窗外的声音很温和。
不像之前那些人冰冷。
我犹豫片刻,走到窗边。
透过窗纸的破洞,我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。
约莫十五六岁。
“你一直在门外?”
“是,王爷吩咐,奴婢必须寸步不离。”
寸步不离。
监视,还是保护?
“王爷他……经常这样吗?”
“怎样?”
“咳血。”
窗外沉默了一瞬。
“王妃还是不要多问的好。”
“在这王府,知道得太多,活不长。”
她说得直白。
我苦笑。
“我已经卷进来了,不是吗?”
阿箬没有接话。
过了许久,她才轻声说:
“王妃,您和之前那些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之前哪些?”
“送来王府的女子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
“之前……还有过别人?”
“有。”
阿箬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三个。”
“她们现在在哪?”
窗外再次沉默。
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久到我以为她走了。
然后她说:
“都死了。”
“一个投井,一个上吊,一个……病故。”
投井。
上吊。
病故。
真是巧。
我后背发凉。
“王爷杀的?”
“不是。”
阿箬迅速否认。
“王爷从不杀女人。”
“但她们都死了。”
我指出事实。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王妃,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。”
“有时候,杀人的不一定是刀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
我还想再问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了。
“您该歇息了。”
阿箬说,“明日还要见府中管事。”
“明日?”
“是,王爷吩咐,既然您是王妃,就该掌管中馈。”
掌管中馈?
让我一个替嫁的庶女,掌管王府中馈?
萧烬到底在想什么?
试探,还是陷阱?
“王妃?”
阿箬唤我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说,“你也去休息吧。”
“奴婢就在门外。”
她的脚步声挪到门边。
我吹灭蜡烛。
躺到床上。
锦被华丽柔软,却冷得像冰。
睁着眼,看帐顶的绣花。
鸳鸯戏水。
多讽刺。
这一夜,我几乎没睡。
天蒙蒙亮时,才迷迷糊糊合眼。
但很快就被敲门声惊醒。
“王妃,该起身了。”
是阿箬。
我坐起身,脖颈的疼痛提醒我昨晚的一切不是梦。
门开了。
阿箬端着热水进来。
是个清秀的姑娘,眼睛很大,眼神干净。
不像这王府里的人。
她看见我脖颈的淤痕,眼神闪了闪。
但什么都没问。
默默拧了帕子递给我。
“王妃,一会儿管事们会在花厅候着。”
她一边帮我梳头,一边说。
“王爷呢?”
我问。
“王爷……还没起。”
她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他身体如何?”
“昨夜又咳了半宿。”
阿箬的声音很低,“谢先生守了一夜。”
“谢先生?”
“谢停云,王府的医师。”
谢停云。
我记下这个名字。
梳洗完毕,阿箬引我去花厅。
穿过长廊时,我仔细观察这座王府。
很大,很空。
建筑古朴厚重,处处透着肃杀之气。
走廊两侧的兵器架蒙着灰尘。
但刀柄处光亮,显然常有人擦拭。
这里的主人,曾是战神。
如今,是个病人。
花厅里已经候着七八个人。
见我进来,纷纷行礼。
态度恭敬,眼神却带着审视。
为首的是一位老者,姓周,是王府总管。
“王妃,这是府中账册,请您过目。”
他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我接过。
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但我注意到,最近三个月的支出,有一项异常。
药材。
数额大得惊人。
“府中谁在用药?”
我问。
周总管眼神微变。
“主要是王爷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这……”
他犹豫。
“说。”
我放下账册,声音平静。
“还有西院的顾姑娘。”
顾姑娘?
我看向阿箬。
阿箬垂着眼,轻轻摇头。
“顾姑娘是谁?”
我问周总管。
他的额头渗出细汗。
“是……王爷的旧识。”
“在府中养病。”
旧识。
养病。
我合上账册。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“王妃,这恐怕不妥……”
“我是王妃,”我站起身,“见府中女眷,有何不妥?”
周总管还想说什么。
我打断他:
“还是说,这王府里,有我不能去的地方?”
空气凝固了。
管事们交换着眼神。
最终,周总管躬身:
“老奴……遵命。”
去西院的路上,阿箬悄悄拉我的袖子。
“王妃,顾姑娘她……不太见人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她病得很重。”
“什么病?”
阿箬摇头。
“谢先生看过,也说不出所以然。”
说不出所以然的病。
用着巨额药材。
萧烬的“旧识”。
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。
西院比主院更僻静。
院子里种满竹子,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
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周总管停在院门外。
“王妃,老奴就送到这里。”
“顾姑娘的侍女会接待您。”
他逃也似的走了。
我推开院门。
竹影摇曳。
院中石桌旁,坐着一个女子。
白衣,黑发,背对着我。
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转身。
我看见她的脸。
呼吸一滞。
不是因为她多美。
而是因为——
她长得,和我有五分相似。
尤其是眼睛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开口,声音虚弱,却平静。
像是早知道我会来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我问。
“镇北王妃。”
她微笑,“或者说,江鹤眠。”
我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。
像一道惊雷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的真名?”
她接过我的话,示意我坐下。
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。
汝窑的天青色,釉面温润。
她斟了一杯,推到我面前。
茶汤清澈,泛着淡淡的香。
“我还知道,你是替江华芙嫁过来的。”
“知道你为什么被选中。”
“甚至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脖子上那块玉佩的来历。”
我的手猛地按住胸口。
隔着衣料,能感受到玉佩的形状。
双鱼佩。
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
她怎么会知道?
“你是谁?”
我的声音紧绷。
“顾挽澜。”
她说,“一个本该死了的人。”
风忽然大了。
竹叶纷飞。
有几片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杯里。
“你和萧烬……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。”
顾挽澜打断我。
她的眼神飘向远处,像在回忆什么。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所以留在这里,等死。”
等死。
她说得如此坦然。
“什么病?”
我问。
“不是病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我。
“是毒。”
“一种很特别的毒。”
“下毒的人,和想杀你的是同一个。”
我的指尖冰凉。
“谁想杀我?”
“很多。”
顾挽澜端起茶杯,却没喝。
“江家,宫里,甚至……这王府里。”
她看向我脖颈的淤痕。
“昨晚只是个开始。”
“萧烬掐你,是在警告。”
“警告什么?”
“警告你,也是警告暗处的人。”
她放下茶杯。
“他在告诉你,你很危险。”
“也在告诉那些人,你在他手里。”
这话矛盾。
但我听懂了。
萧烬在用自己的方式,保护我?
用掐我脖子的方式?
“为什么?”
我不明白。
“因为你长得像我。”
顾挽澜轻声道。
“而像我的女人,都活不长。”
她站起身,白衣在风中飘荡。
像一缕游魂。
“回去吧,王妃。”
“别再来了。”
“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”
我看着她走进屋内。
门关上。
竹影摇晃,将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我站在院中,许久没动。
直到阿箬轻声唤我:
“王妃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
我说。
回主院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顾挽澜的话。
像她的女人,都活不长。
那三个死去的女子……
她们也像她吗?
萧烬娶她们,是因为她们像顾挽澜?
那我呢?
也是因为这张脸?
思绪纷乱。
经过花园时,我看见一个人。
青衫,玉冠,站在梅树下。
手里捧着一卷书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容貌清俊,气质温润。
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王妃。”
他躬身行礼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在下谢停云。”
他微笑,“王府医师。”
谢停云。
那个守了萧烬一夜的医师。
我打量他。
他的眼睛很特别。
清澈,却深不见底。
像能看透一切。
“王爷今日如何?”
我问。
“刚服了药,睡下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我脖颈。
淤痕已经发青,更明显了。
“王妃的伤,需要处理一下。”
“不必。”
我下意识拉高衣领。
“会留疤的。”
他说得平淡,却带着医者的笃定。
“我有一种药膏,化瘀效果很好。”
“稍后让阿箬去取。”
“多谢。”
我顿了顿,“顾姑娘的病……真的无药可医?”
谢停云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王妃见过顾姑娘了?”
“刚见过。”
“她……”他斟酌词句,“情况特殊。”
“什么毒?”
我直接问。
他沉默片刻。
“王妃还是不知道的好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每个人都让我别知道。
“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?”
我看着他。
风吹过,梅枝轻摇。
几片花瓣落在谢停云肩头。
他没拂去。
“那是一种宫廷秘毒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叫‘朱颜殁’。”
朱颜殁。
红颜枯。
好毒的名字。
“中毒者会日渐虚弱,容颜却越发美艳。”
“直到最美的那一刻……”
“戛然而止。”
谢停云的声音很轻。
却让我毛骨悚然。
“谁下的毒?”
我问。
他摇头。
“不知。”
“但能拿到这种毒的人,不多。”
宫里。
又是宫里。
“王爷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谢停云看向主院的方向。
“所以他一直在找解药。”
“找了三年。”
三年。
顾挽澜中毒三年。
萧烬找解药找了三年。
这三年里,他还娶了三个像她的女子。
然后她们都死了。
这一切,太诡异。
“王妃。”
谢停云忽然正色道。
“在这王府,想要活下去,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相信王爷。”
他直视我的眼睛。
“哪怕他掐你的脖子。”
“哪怕他把你锁在房里。”
“哪怕他做的一切都让你无法理解。”
“相信他。”
这话,和阿箬说的不同。
阿箬让我小心。
谢停云让我相信。
我该听谁的?
“为什么?”
我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谢停云顿了顿,“他是唯一真心想让你活的人。”
“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。”
他说完,躬身告退。
青衫消失在梅林深处。
我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阿箬小声问:
“王妃,您信谢先生的话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现在谁都不敢信。
除了自己。
回到婚房,我坐在窗前。
看着庭院里凋谢的花。
春天快来了。
但这些花,等不到春天。
就像顾挽澜。
就像……可能很快的我。
傍晚时分,萧烬醒了。
阿箬来传话:
“王爷请您一同用晚膳。”
该来的总会来。
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遮住脖颈的淤痕。
但遮不住。
用膳在东厢房。
我到时,萧烬已经坐在桌旁。
换了身月白常服,脸色依然苍白。
但精神似乎好了些。
“坐。”
他没看我。
我依言坐下。
桌上菜肴精致,却都是清淡的药膳。
“合胃口吗?”
他问。
“很好。”
“说谎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百合,放入我碗中。
“你爱吃辣,讨厌药味。”
“江家给你的资料里,连这个都写了?”
我的手一颤。
筷子差点掉落。
“王爷调查我。”
“不然呢?”
他抬眼,终于看向我。
“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睡在我枕边?”
“我总得知道,她是谁。”
“那王爷查到了什么?”
我问。
“江鹤眠,庶出,生母早逝。”
“在江家不受宠,但读书识字,擅棋。”
“性格隐忍,心思缜密。”
他每说一句,我的心就沉一分。
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既然知道我是替嫁,为何不揭穿?”
“为何要揭穿?”
他反问。
“江华芙娇纵跋扈,娶了她才是麻烦。”
“你至少安静。”
安静。
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“那三个女子,”我忽然问,“她们安静吗?”
萧烬的手停在半空。
气氛骤然变冷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却比昨晚掐我脖子时更危险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重要的是,她们都死了。”
“而我,不想成为第四个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烛火摇晃。
映在他眼中,明明灭灭。
许久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真心的笑。
虽然很淡。
“江鹤眠,”他放下筷子,“你比我想的有趣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”他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得皱眉。
“我们来做个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我帮你活下去。”
他说得干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找出下毒的人。”
我怔住。
“朱颜殁?”
“你知道名字了。”
他并不意外,“谢停云告诉你的?”
我没否认。
“王府上下,我查了三年,一无所获。”
“下毒的人藏得很深。”
“但你不同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是新人,是变数。”
“那些人的眼睛盯着我,却未必会认真防你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”
我问,“你可以找别人。”
“因为你最合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因为你长得像她。”
像顾挽澜。
所以下毒的人,可能会对你出手。
所以你是最好的诱饵。
这话他没说。
但我懂了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你会死。”
他说得直白。
“江家不会让你活着回去,丢他们的脸。”
“宫里的人,也不会让知道太多的替身活着。”
“在这王府,没有我的庇护,你活不过三天。”
他说得对。
我没有选择。
“我答应。”
我说。
“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“全部。”
萧烬沉默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等时机到了,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现在,先吃饭。”
他夹了块鸡肉给我。
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改变了。
饭后,他忽然说:
“今晚我睡书房。”
我抬眼。
“王妃的脖颈需要上药。”
他看向我的衣领。
“谢停云配了药膏,记得涂。”
他竟然知道。
知道谢停云给了我药膏。
这王府里,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找解药找了三年?”
我问。
“顾挽澜对你很重要?”
萧烬放下茶杯。
“她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在战场上。”
“所以我还她一条命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他说。
但我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
不过我没再问。
有些真相,需要时间。
夜深了。
阿箬帮我涂药。
药膏清凉,缓解了疼痛。
“王妃,您真的要和王爷合作吗?”
她小声问。
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“可是……很危险。”
“留在这里,本身就很危险。”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,淡了些。
但还在。
像一道烙印。
证明我属于这里。
证明我已经卷进来了。
“阿箬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过,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从今天起,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我要学会吃人。”
“而不是被吃。”
阿箬睁大眼睛。
然后,缓缓跪下。
“奴婢愿誓死追随王妃。”
她的眼神坚定。
我扶她起来。
“不用誓死。”
“我们要活着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二更天了。
我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脑海中反复回响萧烬的话。
下毒的人。
宫廷秘毒。
三年的追查。
这一切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?
还有顾挽澜。
她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却又告诉我那些秘密。
为什么?
忽然,我听见极轻的响动。
从屋顶传来。
像是……脚步声。
很轻,很快。
我屏住呼吸。
悄悄起身,躲到屏风后。
窗户被撬开一条缝。
一道黑影闪入。
直奔床榻。
手中寒光一闪——
是匕首!
黑影刺向床铺,发现没人,立刻转身。
我躲在暗处,不敢出声。
黑影在房中搜寻。
越来越近。
就在要发现我时——
门外传来阿箬的声音:
“王妃,您睡了吗?”
黑影一顿。
迅速从窗户跃出。
消失不见。
我瘫软在地。
冷汗湿透衣衫。
阿箬推门进来,看见我坐在地上,大惊失色。
“王妃!”
“我没事。”
我勉强站起来。
看向床铺。
被子被刺穿,棉絮外露。
如果刚才我睡在那里……
“去请王爷。”
我说。
“还有谢先生。”
萧烬很快赶到。
穿着寝衣,外面披了件外袍。
谢停云跟在他身后。
看见床铺的情况,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“看清了吗?”
萧烬问。
“没有,太黑。”
我说,“但身手很好。”
“是专业杀手。”
谢停云检查窗户。
“撬锁的手法很老道。”
萧烬走到我面前。
抬起我的下巴,仔细看我的脸。
“怕吗?”
他问。
“怕。”
我诚实回答。
“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他松开手。
“从今天起,阿箬和你同住。”
“我会加派人手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的眼神锐利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“下毒的人,等不及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不解,“我今天才见过顾挽澜。”
“正因为你见了她。”
谢停云接口。
“下毒的人以为,顾姑娘告诉了你什么。”
“所以要先灭口。”
原来如此。
我成了靶子。
“王妃。”
萧烬忽然单膝跪地。
这个动作让我和阿箬都惊呆了。
“王爷!”
“听我说。”
他抬头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这场戏,要做到底。”
“从明天起,我会对你更冷漠,更苛刻。”
“甚至会……伤害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让暗处的人相信,我不在乎你。”
“这样,他们才会露出马脚。”
我明白了。
苦肉计。
“你愿意吗?”
他问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愧疚,有决绝。
还有一丝……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愿意。”
我说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事成之后,放我自由。”
他怔住。
然后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谢停云别过脸去。
不知在想什么。
这一夜,无人入眠。
天快亮时,萧烬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顿了顿。
“江鹤眠。”
“嗯?”
“活下去。”
他说。
然后消失在晨曦中。
我站在窗前,看天色渐明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危险。
新的博弈。
但这一次,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我要做执棋的人。
哪怕,只是一枚懂得反抗的棋子。
阿箬为我披上外衣。
“王妃,天凉。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远方。
太阳即将升起。
“阿箬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下毒的人,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可能在庆祝,以为计划得逞。”
“也可能在懊恼,失手了。”
我微笑。
“那我们就让他们——”
“再多懊恼一会儿。”
阳光刺破云层。
洒在王府的飞檐上。
也洒在我脸上。
暖的。
玉佩碎片硌在掌心。
一夜未眠。
天光透过窗纸,将房内染成鱼肚白。
我摊开手。
那片玉,不足指甲盖大。
边缘锋利。
沾着已经干涸的、暗褐色的血。
是我的血。
昨夜夺碎片时划伤的。
玉质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青玉。
雕工精细。
即使只剩残片,也能看出——
是祥云纹。
宫廷内造。
阿箬端水进来时,我倒扣手掌。
“王妃,该梳洗了。”
她的眼下有淡淡乌青。
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今日有什么安排?”
我问。
“周总管说,三日后有夜宴。”
“夜宴?”
“是,几位宗亲王爷要来。”
她拧帕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还有……宫里可能来人。”
宫里。
我的心一紧。
掌心的碎片忽然烫起来。
“王爷呢?”
“一早就出府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奴婢不知。”
她替我梳头,动作轻柔。
铜镜里,脖颈的淤痕淡了些。
却依旧刺目。
像一道烙印。
“阿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王府多久了?”
“五年。”
五年。
那三个女子死时,她都在。
“她们……”我斟酌词句,“死前,有什么异常吗?”
梳子停在半空。
镜中,阿箬的表情凝滞。
“第一个投井的柳姑娘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死前一直说,有人在她饭里下药。”
“但谢先生验过,没有。”
“第二个上吊的李姑娘。”
“她总在半夜哭,说窗外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