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鹤鸣第1章

小说:烬鹤鸣 作者:熊老五 更新时间:2026-01-06

花轿摇摇晃晃,像一口移动的棺材。

我攥着苹果的指尖已经泛白。

我是江鹤眠,今日要嫁的,是传闻中暴虐将死的镇北王,萧烬。

替嫡姐江华芙。

红盖头下,我只能看见自己大红的裙摆,和一双颤抖的手。

轿外喜乐吹打得热闹。

可那热闹是别人的。

与我无关。

轿子忽然停了。

没有踢轿门,没有新郎迎亲。

一只冰冷的手掀开轿帘。

“王妃,请下轿。”

那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我搭上那只手,指尖触及的却是金属般的寒意。

不是人的手。

是铁护腕。

王府门口出奇地安静。

没有宾客喧哗,没有孩童嬉闹。

只有风吹过灯笼的扑簌声。

我被人搀扶着,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。

脚步回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。

太静了。

静得可怕。

“王爷身体不适,婚礼从简。”

引路的嬷嬷说道。

她的脚步很快,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
“您直接去婚房等候。”

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时,我听见压抑的咳嗽声。

从西侧厢房传来。

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。

那就是我的夫君。

将死的镇北王。

婚房比我想象中更大,也更冷。

龙凤烛燃着,却驱不散寒意。

我坐在床沿,保持着新娘该有的姿态。

一动不动。

时辰一点点流逝。
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
我猛地一颤。

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
很慢,很沉。

一步,一步。

停在门前。

门被推开时,带着一股药味和……血腥气。

我的呼吸滞住了。

红盖头被粗暴地掀开。

烛光刺得我眯起眼。

然后我看见了他。

萧烬。

他穿着大红喜服,脸色却苍白如纸。

嘴角有一抹未擦净的血迹。

但那双眼睛——

黑得像深渊,冷得像冰刃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目光刮过我的脸。

“江华芙?”

声音沙哑,却锋利。

我垂下眼,按排练好的回答:

“是,王爷。”

下巴突然被捏住。

力道大得我怀疑骨头会碎。

他强迫我抬头,仔细端详我的脸。

“不像。”

他吐出两个字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都说江家嫡女容貌倾城,”他的拇指擦过我的唇角,动作轻柔,眼神却更冷,“你就长这样?”

烛光在他眼中跳动。

像鬼火。

“臣妾……容貌粗陋,让王爷失望了。”

我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
他的手忽然下移。

掐住了我的脖颈。

不紧,但足以让我窒息。

“又一个细作。”

他凑近,气息喷在我耳边。

“你们江家,就这么急着往我身边塞人?”

我的后背抵上床柱。

无处可退。

“王爷……误会了……”

我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是真的在颤。

不是装的。

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。

“误会?”

他低笑,那笑声比咳嗽声更可怖。

“那你告诉我,真正的江华芙在哪?”

我睁大眼睛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早就知道了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他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肤。

痛感尖锐。

就在我以为要死在这里时——

他突然松手。

我瘫软在床边,大口喘气。

脖颈处**辣地疼。

萧烬退后两步,又开始咳嗽。

这次咳得更凶。

他用帕子捂嘴,再拿下时,帕上一片暗红。

“不管你是谁,”他擦去血迹,眼神疲惫又锐利,“既然进了这王府,就安分点。”

“我活不长,你只需安静等我死。”

“到时候,许你自由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

“王爷。”

我叫住他。

他顿住脚步,没回头。

“若我不是细作呢?”

我的声音还哑着,但清晰。

他缓缓转身。

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张牙舞爪的怪兽。

“证明给我看。”

他说。

然后消失在门外。

门被关上。

我听见落锁的声音。

我被囚禁了。

在婚房。

在自己的新婚之夜。
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
我抬手抚摸脖颈。

指尖触到清晰的指痕。

证明?

怎么证明?

我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
脖颈上的淤痕已经开始发紫。

像一道诡异的项圈。

我取下沉重的凤冠,散开发髻。

长发披散下来。

镜中人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江鹤眠。

是镇北王妃。

一个替身。

一个囚徒。

梳妆台上摆着些首饰。

其中有一支赤金步摇,镶嵌着红宝石。

不是江家准备的东西。

应该是王府的。

我拿起步摇,对着烛光看。

宝石内部有细密的纹路。

像某种符文。

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停在窗边。

“王妃。”

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
“谁?”

我警惕地看向窗户。

纸窗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“奴婢阿箬,是王爷派来伺候您的。”

“王爷说了,您需要什么,尽管吩咐奴婢。”

需要什么?

我需要自由。

需要真相。

需要……活下去。
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
我问。

“子时三刻。”

阿箬回答,“王妃该歇息了。”

“我睡不着。”

“那奴婢陪您说说话?”

窗外的声音很温和。

不像之前那些人冰冷。

我犹豫片刻,走到窗边。

透过窗纸的破洞,我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。

约莫十五六岁。

“你一直在门外?”

“是,王爷吩咐,奴婢必须寸步不离。”

寸步不离。

监视,还是保护?

“王爷他……经常这样吗?”

“怎样?”

“咳血。”

窗外沉默了一瞬。

“王妃还是不要多问的好。”

“在这王府,知道得太多,活不长。”

她说得直白。

我苦笑。

“我已经卷进来了,不是吗?”

阿箬没有接话。

过了许久,她才轻声说:

“王妃,您和之前那些……不一样。”

“之前哪些?”

“送来王府的女子。”

我的心一紧。

“之前……还有过别人?”

“有。”

阿箬的声音更低了。

“三个。”

“她们现在在哪?”

窗外再次沉默。

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
久到我以为她走了。

然后她说:

“都死了。”

“一个投井,一个上吊,一个……病故。”

投井。

上吊。

病故。

真是巧。

我后背发凉。

“王爷杀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阿箬迅速否认。

“王爷从不杀女人。”

“但她们都死了。”

我指出事实。
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“王妃,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。”

“有时候,杀人的不一定是刀。”

这话意味深长。

我还想再问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
三更了。

“您该歇息了。”

阿箬说,“明日还要见府中管事。”

“明日?”

“是,王爷吩咐,既然您是王妃,就该掌管中馈。”

掌管中馈?

让我一个替嫁的庶女,掌管王府中馈?

萧烬到底在想什么?

试探,还是陷阱?

“王妃?”

阿箬唤我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我说,“你也去休息吧。”

“奴婢就在门外。”

她的脚步声挪到门边。

我吹灭蜡烛。

躺到床上。

锦被华丽柔软,却冷得像冰。

睁着眼,看帐顶的绣花。

鸳鸯戏水。

多讽刺。

这一夜,我几乎没睡。

天蒙蒙亮时,才迷迷糊糊合眼。

但很快就被敲门声惊醒。

“王妃,该起身了。”

是阿箬。

我坐起身,脖颈的疼痛提醒我昨晚的一切不是梦。

门开了。

阿箬端着热水进来。

是个清秀的姑娘,眼睛很大,眼神干净。

不像这王府里的人。

她看见我脖颈的淤痕,眼神闪了闪。

但什么都没问。

默默拧了帕子递给我。

“王妃,一会儿管事们会在花厅候着。”

她一边帮我梳头,一边说。

“王爷呢?”

我问。

“王爷……还没起。”

她的动作顿了顿。

“他身体如何?”

“昨夜又咳了半宿。”

阿箬的声音很低,“谢先生守了一夜。”

“谢先生?”

“谢停云,王府的医师。”

谢停云。

我记下这个名字。

梳洗完毕,阿箬引我去花厅。

穿过长廊时,我仔细观察这座王府。

很大,很空。

建筑古朴厚重,处处透着肃杀之气。

走廊两侧的兵器架蒙着灰尘。

但刀柄处光亮,显然常有人擦拭。

这里的主人,曾是战神。

如今,是个病人。

花厅里已经候着七八个人。

见我进来,纷纷行礼。

态度恭敬,眼神却带着审视。

为首的是一位老者,姓周,是王府总管。

“王妃,这是府中账册,请您过目。”

他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
我接过。

翻开。

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
但我注意到,最近三个月的支出,有一项异常。

药材。

数额大得惊人。

“府中谁在用药?”

我问。

周总管眼神微变。

“主要是王爷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这……”

他犹豫。

“说。”

我放下账册,声音平静。

“还有西院的顾姑娘。”

顾姑娘?

我看向阿箬。

阿箬垂着眼,轻轻摇头。

“顾姑娘是谁?”

我问周总管。

他的额头渗出细汗。

“是……王爷的旧识。”

“在府中养病。”

旧识。

养病。

我合上账册。
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
“王妃,这恐怕不妥……”

“我是王妃,”我站起身,“见府中女眷,有何不妥?”

周总管还想说什么。

我打断他:

“还是说,这王府里,有我不能去的地方?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管事们交换着眼神。

最终,周总管躬身:

“老奴……遵命。”

去西院的路上,阿箬悄悄拉我的袖子。

“王妃,顾姑娘她……不太见人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她病得很重。”

“什么病?”

阿箬摇头。

“谢先生看过,也说不出所以然。”

说不出所以然的病。

用着巨额药材。

萧烬的“旧识”。

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。

西院比主院更僻静。

院子里种满竹子,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

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
周总管停在院门外。

“王妃,老奴就送到这里。”

“顾姑娘的侍女会接待您。”

他逃也似的走了。

我推开院门。

竹影摇曳。

院中石桌旁,坐着一个女子。

白衣,黑发,背对着我。

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转身。

我看见她的脸。

呼吸一滞。

不是因为她多美。

而是因为——

她长得,和我有五分相似。

尤其是眼睛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她开口,声音虚弱,却平静。

像是早知道我会来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
我问。

“镇北王妃。”

她微笑,“或者说,江鹤眠。”

我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。

像一道惊雷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我怎么知道你的真名?”

她接过我的话,示意我坐下。

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。

汝窑的天青色,釉面温润。

她斟了一杯,推到我面前。

茶汤清澈,泛着淡淡的香。

“我还知道,你是替江华芙嫁过来的。”

“知道你为什么被选中。”

“甚至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脖子上那块玉佩的来历。”

我的手猛地按住胸口。

隔着衣料,能感受到玉佩的形状。

双鱼佩。

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

她怎么会知道?

“你是谁?”

我的声音紧绷。

“顾挽澜。”

她说,“一个本该死了的人。”

风忽然大了。

竹叶纷飞。

有几片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杯里。

“你和萧烬……”

“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。”

顾挽澜打断我。

她的眼神飘向远处,像在回忆什么。
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
“所以留在这里,等死。”

等死。

她说得如此坦然。

“什么病?”

我问。

“不是病。”

她收回目光,看向我。

“是毒。”

“一种很特别的毒。”

“下毒的人,和想杀你的是同一个。”

我的指尖冰凉。

“谁想杀我?”

“很多。”

顾挽澜端起茶杯,却没喝。

“江家,宫里,甚至……这王府里。”

她看向我脖颈的淤痕。

“昨晚只是个开始。”

“萧烬掐你,是在警告。”

“警告什么?”

“警告你,也是警告暗处的人。”

她放下茶杯。

“他在告诉你,你很危险。”

“也在告诉那些人,你在他手里。”

这话矛盾。

但我听懂了。

萧烬在用自己的方式,保护我?

用掐我脖子的方式?

“为什么?”

我不明白。

“因为你长得像我。”

顾挽澜轻声道。

“而像我的女人,都活不长。”

她站起身,白衣在风中飘荡。

像一缕游魂。

“回去吧,王妃。”

“别再来了。”

“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”

我看着她走进屋内。

门关上。

竹影摇晃,将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
我站在院中,许久没动。

直到阿箬轻声唤我:

“王妃……”

“走吧。”

我说。

回主院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顾挽澜的话。

像她的女人,都活不长。

那三个死去的女子……

她们也像她吗?

萧烬娶她们,是因为她们像顾挽澜?

那我呢?

也是因为这张脸?

思绪纷乱。

经过花园时,我看见一个人。

青衫,玉冠,站在梅树下。

手里捧着一卷书。
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
容貌清俊,气质温润。

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“王妃。”

他躬身行礼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在下谢停云。”

他微笑,“王府医师。”

谢停云。

那个守了萧烬一夜的医师。

我打量他。

他的眼睛很特别。

清澈,却深不见底。

像能看透一切。

“王爷今日如何?”

我问。

“刚服了药,睡下了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我脖颈。

淤痕已经发青,更明显了。

“王妃的伤,需要处理一下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我下意识拉高衣领。

“会留疤的。”

他说得平淡,却带着医者的笃定。

“我有一种药膏,化瘀效果很好。”

“稍后让阿箬去取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我顿了顿,“顾姑娘的病……真的无药可医?”

谢停云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“王妃见过顾姑娘了?”

“刚见过。”

“她……”他斟酌词句,“情况特殊。”

“什么毒?”

我直接问。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王妃还是不知道的好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每个人都让我别知道。

“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?”

我看着他。

风吹过,梅枝轻摇。

几片花瓣落在谢停云肩头。

他没拂去。

“那是一种宫廷秘毒。”

他终于开口。

“叫‘朱颜殁’。”

朱颜殁。

红颜枯。

好毒的名字。

“中毒者会日渐虚弱,容颜却越发美艳。”

“直到最美的那一刻……”

“戛然而止。”

谢停云的声音很轻。

却让我毛骨悚然。

“谁下的毒?”

我问。

他摇头。

“不知。”

“但能拿到这种毒的人,不多。”

宫里。

又是宫里。

“王爷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谢停云看向主院的方向。

“所以他一直在找解药。”

“找了三年。”

三年。

顾挽澜中毒三年。

萧烬找解药找了三年。

这三年里,他还娶了三个像她的女子。

然后她们都死了。

这一切,太诡异。

“王妃。”

谢停云忽然正色道。

“在这王府,想要活下去,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相信王爷。”

他直视我的眼睛。

“哪怕他掐你的脖子。”

“哪怕他把你锁在房里。”

“哪怕他做的一切都让你无法理解。”

“相信他。”

这话,和阿箬说的不同。

阿箬让我小心。

谢停云让我相信。

我该听谁的?

“为什么?”

我问。

“因为……”谢停云顿了顿,“他是唯一真心想让你活的人。”

“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。”

他说完,躬身告退。

青衫消失在梅林深处。

我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阿箬小声问:

“王妃,您信谢先生的话吗?”

我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我现在谁都不敢信。

除了自己。

回到婚房,我坐在窗前。

看着庭院里凋谢的花。

春天快来了。

但这些花,等不到春天。

就像顾挽澜。

就像……可能很快的我。

傍晚时分,萧烬醒了。

阿箬来传话:

“王爷请您一同用晚膳。”

该来的总会来。

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遮住脖颈的淤痕。

但遮不住。

用膳在东厢房。

我到时,萧烬已经坐在桌旁。

换了身月白常服,脸色依然苍白。

但精神似乎好了些。

“坐。”

他没看我。

我依言坐下。

桌上菜肴精致,却都是清淡的药膳。

“合胃口吗?”

他问。

“很好。”

“说谎。”

他夹了一筷子百合,放入我碗中。

“你爱吃辣,讨厌药味。”

“江家给你的资料里,连这个都写了?”

我的手一颤。

筷子差点掉落。

“王爷调查我。”

“不然呢?”

他抬眼,终于看向我。

“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睡在我枕边?”

“我总得知道,她是谁。”

“那王爷查到了什么?”

我问。

“江鹤眠,庶出,生母早逝。”

“在江家不受宠,但读书识字,擅棋。”

“性格隐忍,心思缜密。”

他每说一句,我的心就沉一分。

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。

“既然知道我是替嫁,为何不揭穿?”

“为何要揭穿?”

他反问。

“江华芙娇纵跋扈,娶了她才是麻烦。”

“你至少安静。”

安静。

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
“那三个女子,”我忽然问,“她们安静吗?”

萧烬的手停在半空。

气氛骤然变冷。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却比昨晚掐我脖子时更危险。

“这不重要。”

我迎上他的目光。

“重要的是,她们都死了。”

“而我,不想成为第四个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烛火摇晃。

映在他眼中,明明灭灭。

许久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不是冷笑,是真心的笑。

虽然很淡。

“江鹤眠,”他放下筷子,“你比我想的有趣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,”他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
苦得皱眉。

“我们来做个交易。”

“什么交易?”

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我帮你活下去。”

他说得干脆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找出下毒的人。”

我怔住。

“朱颜殁?”

“你知道名字了。”

他并不意外,“谢停云告诉你的?”

我没否认。

“王府上下,我查了三年,一无所获。”

“下毒的人藏得很深。”

“但你不同。”

他看着我。

“你是新人,是变数。”

“那些人的眼睛盯着我,却未必会认真防你。”

“为什么找我?”

我问,“你可以找别人。”

“因为你最合适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也因为你长得像她。”

像顾挽澜。

所以下毒的人,可能会对你出手。

所以你是最好的诱饵。

这话他没说。

但我懂了。
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
“你会死。”

他说得直白。

“江家不会让你活着回去,丢他们的脸。”

“宫里的人,也不会让知道太多的替身活着。”

“在这王府,没有我的庇护,你活不过三天。”

他说得对。

我没有选择。

“我答应。”

我说。

“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
“全部。”

萧烬沉默。

窗外天色渐暗。

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。

“好。”

他说。

“等时机到了,我会告诉你。”

“现在,先吃饭。”

他夹了块鸡肉给我。

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改变了。

饭后,他忽然说:

“今晚我睡书房。”

我抬眼。

“王妃的脖颈需要上药。”

他看向我的衣领。

“谢停云配了药膏,记得涂。”

他竟然知道。

知道谢停云给了我药膏。

这王府里,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
“王爷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找解药找了三年?”

我问。

“顾挽澜对你很重要?”

萧烬放下茶杯。

“她救过我的命。”

“在战场上。”

“所以我还她一条命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他说。

但我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

不过我没再问。

有些真相,需要时间。

夜深了。

阿箬帮我涂药。

药膏清凉,缓解了疼痛。

“王妃,您真的要和王爷合作吗?”

她小声问。

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
“可是……很危险。”

“留在这里,本身就很危险。”
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,淡了些。

但还在。

像一道烙印。

证明我属于这里。

证明我已经卷进来了。

“阿箬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说过,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从今天起,”
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我要学会吃人。”

“而不是被吃。”

阿箬睁大眼睛。

然后,缓缓跪下。

“奴婢愿誓死追随王妃。”

她的眼神坚定。

我扶她起来。

“不用誓死。”

“我们要活着。”

“好好活着。”
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
二更天了。

我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
脑海中反复回响萧烬的话。

下毒的人。

宫廷秘毒。

三年的追查。

这一切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?

还有顾挽澜。

她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
却又告诉我那些秘密。

为什么?

忽然,我听见极轻的响动。

从屋顶传来。

像是……脚步声。

很轻,很快。

我屏住呼吸。

悄悄起身,躲到屏风后。

窗户被撬开一条缝。

一道黑影闪入。

直奔床榻。

手中寒光一闪——

是匕首!

黑影刺向床铺,发现没人,立刻转身。

我躲在暗处,不敢出声。

黑影在房中搜寻。

越来越近。

就在要发现我时——

门外传来阿箬的声音:

“王妃,您睡了吗?”

黑影一顿。

迅速从窗户跃出。

消失不见。

我瘫软在地。

冷汗湿透衣衫。

阿箬推门进来,看见我坐在地上,大惊失色。

“王妃!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我勉强站起来。

看向床铺。

被子被刺穿,棉絮外露。

如果刚才我睡在那里……

“去请王爷。”

我说。

“还有谢先生。”

萧烬很快赶到。

穿着寝衣,外面披了件外袍。

谢停云跟在他身后。

看见床铺的情况,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
“看清了吗?”

萧烬问。

“没有,太黑。”

我说,“但身手很好。”

“是专业杀手。”

谢停云检查窗户。

“撬锁的手法很老道。”

萧烬走到我面前。

抬起我的下巴,仔细看我的脸。

“怕吗?”

他问。

“怕。”

我诚实回答。

“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他松开手。

“从今天起,阿箬和你同住。”

“我会加派人手。”
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
他的眼神锐利。
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
“下毒的人,等不及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我不解,“我今天才见过顾挽澜。”

“正因为你见了她。”

谢停云接口。

“下毒的人以为,顾姑娘告诉了你什么。”

“所以要先灭口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我成了靶子。

“王妃。”

萧烬忽然单膝跪地。

这个动作让我和阿箬都惊呆了。

“王爷!”

“听我说。”

他抬头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
“这场戏,要做到底。”

“从明天起,我会对你更冷漠,更苛刻。”

“甚至会……伤害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为了让暗处的人相信,我不在乎你。”

“这样,他们才会露出马脚。”

我明白了。

苦肉计。

“你愿意吗?”

他问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里面有愧疚,有决绝。

还有一丝……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
“愿意。”

我说。

“但你要答应我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事成之后,放我自由。”

他怔住。

然后,缓缓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谢停云别过脸去。

不知在想什么。

这一夜,无人入眠。

天快亮时,萧烬离开。

走到门口,他顿了顿。

“江鹤眠。”

“嗯?”

“活下去。”

他说。

然后消失在晨曦中。

我站在窗前,看天色渐明。

新的一天。

新的危险。

新的博弈。

但这一次,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
我要做执棋的人。

哪怕,只是一枚懂得反抗的棋子。

阿箬为我披上外衣。

“王妃,天凉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看着远方。

太阳即将升起。

“阿箬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说,下毒的人,现在在做什么?”

“可能在庆祝,以为计划得逞。”

“也可能在懊恼,失手了。”

我微笑。

“那我们就让他们——”

“再多懊恼一会儿。”

阳光刺破云层。

洒在王府的飞檐上。

也洒在我脸上。

暖的。

玉佩碎片硌在掌心。

一夜未眠。

天光透过窗纸,将房内染成鱼肚白。

我摊开手。

那片玉,不足指甲盖大。

边缘锋利。

沾着已经干涸的、暗褐色的血。

是我的血。

昨夜夺碎片时划伤的。

玉质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青玉。

雕工精细。

即使只剩残片,也能看出——

是祥云纹。

宫廷内造。

阿箬端水进来时,我倒扣手掌。

“王妃,该梳洗了。”

她的眼下有淡淡乌青。

显然也没睡好。

“今日有什么安排?”

我问。

“周总管说,三日后有夜宴。”

“夜宴?”

“是,几位宗亲王爷要来。”

她拧帕子的手顿了顿。

“还有……宫里可能来人。”

宫里。

我的心一紧。

掌心的碎片忽然烫起来。

“王爷呢?”

“一早就出府了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奴婢不知。”

她替我梳头,动作轻柔。

铜镜里,脖颈的淤痕淡了些。

却依旧刺目。

像一道烙印。

“阿箬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在王府多久了?”

“五年。”

五年。

那三个女子死时,她都在。

“她们……”我斟酌词句,“死前,有什么异常吗?”

梳子停在半空。

镜中,阿箬的表情凝滞。

“第一个投井的柳姑娘。”

她声音很轻。

“死前一直说,有人在她饭里下药。”

“但谢先生验过,没有。”

“第二个上吊的李姑娘。”

“她总在半夜哭,说窗外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