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12月15日,存入135元。备注:“今天运气好,捡到不少废铁,
卖了135块。听小静高中同学说,她这周没回家住校,说是省车费。
她妈肯定又没给她足生活费。这钱得存着,不能动,一动她妈就知道了,肯定又拿去填窟窿。
”2004年2月5日,存入550元。备注:“小静班主任托人捎信,说她成绩稳,
考重点大学希望大。高兴,多走了几个工地,帮人清理废料,多存点。烟得戒了,能省不少,
都给她存着。”2004年8月20日,存入3800元。备注:“录取通知书到了!
省城重点大学!我在校门口远远看了她好久,穿着白裙子,跟同学有说有笑,真好看。
这3800是东拼西凑借的,加上之前存的,够她第一年学费了。不能直接给,得存卡里,
以后她要用钱的地方多。”2008年5月12日,存入30000元。
备注:“听说小静要结婚了。男方家里条件好像不错。我这身打扮,去了只会给她丢人。
这3万是嫁妆,早就开始攒的。现在还不能给她,给了她,张玉芬肯定有办法哄走,
她那赌瘾……唉。”2010年9月8日,存入150元。备注:“降温了,工地活少。
捡了一天废品,就卖了150。小静怀孕了,得多存点,以后孩子用钱地方多。
她自己工资也不高,她妈是指望不上的。”2011年2月18日,存入200元。
备注:“小静生了,男孩,七斤八两。我在医院楼下花坛边坐了三整天,
看见她老公和婆婆进出。想上去看看,不敢。买了把小金锁,藏帆布包里,
等她哪天……算了,她不会要的。还是存钱实在。”2015年7月22日,存入80元。
备注:“中暑了,躺了两天,今天勉强起来,就捡了点纸壳,卖了80。
听说小静他们好像买了辆二手车,日子应该好过点了吧?少存点也行,但不能断,习惯了。
”2018年11月5日,存入500元。备注:“小静离婚了。那个**!
听说外面有人了。我真想……但我不能露面,我这样的人,出现只会让她更难堪。
这笔钱更不能动了,以后她一个人带孩子,难处多,得留着防身,谁也不能告诉。
”2020年3月10日,存入1000元。备注:“疫情了,好多地方封着,捡不到什么。
以前一个工头还记得我,让我去看了半个月仓库,给了1000。小静公司好像受影响,
她发朋友圈说焦虑。这钱得存着,她万一失业……”2023年1月18日,存入320元。
备注:“咳血了,去医院检查,肺癌,晚期。医生说手术加化疗,得好几十万。不治了,
太费钱,也治不好。反正我也活够了,这卡里的钱,应该够小静付个首付了。多活一天,
就多存一点。止疼药越来越不管用了。”2023年12月10日,存入280元。
备注:“今天特别冷,骨头缝里都疼。走了五个小区,就这点收获。小静好像在看房子了,
得加紧,希望还来得及。别怪爸,小静。”眼泪彻底决堤,像开了闸的洪水,汹涌而出,
瞬间模糊了沈静的视线。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泛黄的流水单上,
晕开了那些早已干涸的蓝色字迹。每一行备注,每一个数字,都像是一把烧红了的钝刀子,
在她的心上来回切割,翻搅,将她过去二十四年的认知、怨恨、自以为是的苦难,
切割得支离破碎,血肉模糊。原来,这就是真相。冰冷、残酷、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的真相。
原来,母亲口中那个“为了有钱女人抛妻弃女、卷款逃跑”的父亲,根本不存在。原来,
这二十四年她所承受的贫困、母亲的抱怨、对父爱的渴望与憎恨,
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、由至亲之人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。原来,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,
一直就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用最卑微的方式,透支着自己的生命,为她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线。
沈建富终于再次开口了,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、久远的故事,
只是那平静之下,是早已被岁月和生活磨平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伤。“小静,
你别怪爸心狠,当年,爸也是没法子了。”他慢慢地说着,
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VIP室暖黄色的壁灯上。“二十四年前,你妈,张玉芬,
迷上了地下**,最开始只是几块几十块地玩,后来就越陷越深,家里攒的那点钱,
全被她输光了,还偷偷借了高利贷。”“那些放债的,都不是善茬,天天堵在咱们家门口,
泼油漆,砸玻璃,叫骂声整条街都能听见。那时候,你刚考上重点高中,正是关键时候,
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是她女儿,知道你学校在哪儿,你这辈子就真的毁了。
”沈静死死地捂住嘴,才没有哭出声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疼痛,
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。“我劝过,求过,甚至跪下来过,都没用,你妈那时候像疯了一样,
眼里只有翻本,只有下一组号码。”沈建明的声音依然很平,但沈静听出了那平淡之下,
被时光掩埋的绝望。“我没办法了,真的没办法了。我只能跟她离婚,把所有能查到的债务,
都揽到我一个人身上,在离婚协议上写我‘出轨’,写我‘卷走家产’,
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,然后远远地躲起来。”“只有这样,那些要债的才会冲着我来,
才不会去打扰你。也只有这样,让你妈、让你,都恨我,彻底跟我划清界限,
你们才能稍微安全一点。我要是还跟你们有联系,你妈那个赌瘾,戒不掉的,
她会一直吸你的血,直到把你吸干为止。”“我只能躲,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着。捡垃圾,
打黑工,一点点还债。还完债,我就开始给你存钱。我不敢直接给你,小静,你心软,
你妈只要在你面前一哭一闹,你肯定就把钱给她了。那我这些罪,不就白受了吗?
”“我只能用这张卡,我想着,等哪天,我真的死了,或者你哪天真的走到绝路,
山穷水尽了,这笔钱,或许能救你的命,能给你和你的孩子,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”沈静猛地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、苍老、卑微到泥土里的男人。冷血?
无情?抛妻弃女?不,他哪里是冷血,他分明是把自己活生生地撕碎了,
血肉模糊地铺成了一条尽可能平坦一点的路,只为了她能走上去。
他把自己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,住最脏最差的地方,吃最廉价的食物,忍受病痛的折磨,
就是为了让她沈静,能干干净净、昂首挺胸地活在阳光之下,活在“正常”的世界里。
而她呢?她这二十四年,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母亲的“含辛茹苦”,
把自己的大部分工资交给母亲“保管”,听信母亲对父亲的所有咒骂,甚至在刚才,
还对他恶语相向,极尽羞辱。难怪,难怪母亲每次说到钱,总是含糊其辞;难怪她这次买房,
母亲口口声声拿出了“棺材本”,
最后却只掏出了区区两万块;难怪母亲总是有各种理由向她“借”钱,
却从未见她手头宽裕过。原来,母亲至今仍未戒掉赌瘾!她一直在用沈静辛苦挣来的钱,
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!而眼前这个被她恨了二十四年的男人,
为了给她存下这六十一万,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她的拖累,连肺癌晚期都不肯治,
硬是靠着一把把廉价的止痛药,在痛苦中煎熬,只为多存下一点,再多一点。“爸——!
”一声撕心裂肺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二十四年所有委屈悔恨的哭喊,
从沈静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。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,什么干净,跪着扑过去,伸出双臂,
死死地抱住了沈建明那双沾满灰尘、骨瘦如柴的腿,把脸深深埋进那粗糙冰凉的裤管里,
放声痛哭。那裤子上刺鼻的风湿膏药味,混合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,此刻,
却成了世界上最让她安心、也最让她心碎的气息。沈建明的身体瞬间僵直了,
像个生锈的木偶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几秒,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、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,
才颤抖着,极其缓慢地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,
轻轻落在了沈静因为哭泣而剧烈抖动的头顶。然后,像抚摸易碎的瓷器,像安抚受惊的幼兽,
笨拙地、一下一下地,抚摸着她的头发。这个动作,陌生又熟悉,
瞬间击溃了沈静最后的心防。“不哭,小静,不哭啊。”沈建明的声音也哽咽了,
沙哑得不成样子,但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,甚至带着一点哄劝。“爸在呢,
爸虽然没本事,但爸……爸把给你买房的钱,凑出来了,凑够了。”从银行出来的时候,
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,街灯亮起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斑,雨已经停了,
但寒气更重,呵气成雾。沈静的眼睛又红又肿,脸上泪痕未干,但她紧紧挽着沈建明的手臂,
生怕一松手,这个刚刚失而复得的父亲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。
她手里攥着那张刚刚更新了信息的“连心卡”,心里却沉甸甸的,
没有一丝一毫拥有巨款的喜悦。“爸,这钱,我不能要,一分都不能要。
”她把卡用力塞回沈建明手里,语气斩钉截铁。“我们现在就去医院,立刻,马上!
肺癌晚期也要治,现在的医疗技术先进了,总有办法的!我有钱,我房子不买了!
这钱必须用来给你治病!”沈建明一听就急了,他用力挣脱沈静的手,把那卡死死捂在胸口,
因为激动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
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沈静吓坏了,连忙给他拍背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
沈建明喘着粗气,第一次用近乎发怒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沈静低吼。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
”他瞪着沈静,眼眶也是红的。“房子是给你和孩子的!是你们的根!是家!
我的病我自己清楚,治不好的!那就是个无底洞!你把这钱扔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!这钱,
你要是敢花在医院里一分,我……我死了都闭不上眼!”他像守护自己最后堡垒的战士,
紧紧攥着那张卡,因为用力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沈静的眼泪无声地流淌,
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,至少是部分事实,晚期癌症的治疗是个漫长而耗资巨大的过程,
但这让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忍受痛苦,而不做任何努力?
父女俩僵持在银行门口寒冷的夜风里。最后,
还是那位一直陪着他们办理手续、目睹了全过程的信贷经理走了出来。
他似乎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脸上带着理解和同情。“沈女士,沈老先生,二位听我一句劝。
”他斟酌着措辞。“沈女士的房贷问题,现在既然资金证明充足,审批流程可以重启,
很快就能通过,违约金的风险也解除了,这是好事。”“至于沈老先生的病……我建议,
不如我们折中一下。先用这笔钱的一部分,把沈女士为了凑首付而欠下的外债还清,
减轻压力。剩下的钱,依然作为购房首付,这样房贷额度可以降低,月供压力也小。
沈女士手头就能腾出一些积蓄和现金流。”他看向沈建明,语气诚恳。“沈老先生,
治病不一定非要一次性掏空家底。咱们可以先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和评估,
听听医生的专业方案,也许有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,也许有更适合的保守治疗方案,
既能控制病情、减轻痛苦,又不至于让沈女士陷入新的经济困境。您看这样行吗?
”这个方案,相对理智,也顾及了双方极端的情感和现实。沈静看向父亲,
眼神里充满了哀求。沈建明沉默了很久,寒风撩动他花白的乱发,他看了看沈静通红的眼睛,
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承载了二十四年光阴的卡片,终于,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,
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“那……先听医生的吧。”那天晚上,
沈静没有送沈建明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。她几乎是半强迫地,
把他带回了自己租住的那个位于老小区、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家。这是二十四年来,
沈建明第一次踏进女儿的家门。他站在玄关的米色地垫前,看着光洁的木地板,
墙面上挂着的儿子的涂鸦,沙发上柔软的抱枕,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
怎么也不肯把那双鞋底几乎磨穿、沾满泥渍的破解放鞋踩上去。沈静没说话,她蹲下身,
伸手握住了父亲冰冷粗糙的脚踝。沈建明吓了一跳,想往后缩。“别动,爸。
”沈静的声音很轻,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。她低下头,
仔细地解开了那用来捆住断裂鞋底的、脏兮兮的麻绳,然后,
亲手脱下了那双见证了他二十四年漂泊与苦难的破鞋。
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、厚实的棉绒拖鞋,同样蹲着,
小心地套在了父亲那双因为常年行走、有些变形、冻得通红的脚上。拖鞋柔软温暖,
尺寸刚好。沈建明的身体微微颤抖着,嘴唇翕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浑浊的眼睛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