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天才蒙蒙亮,男生宿舍三号楼就跟炸了锅似的。
“操!老子的电动牙刷怎么不动了?”
“路由器也熄火了!昨晚还好好的!”
“手机……我手机开不了机了!我刚充的电啊!”
楼道里一片骂娘声,夹杂着拍打电子设备的“砰砰”声,活像一场即兴的打击乐演出。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像是把整个城市的电路都浇短路了,至少,在三号楼的男生们看来是这样。
管理员值班室里,林墨依旧对着他那台老掉牙的台式机。屏幕上的绿色代码流平稳地滚动,与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。他听着外面的喧闹,眼神没什么波动,只是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这种大面积的、非正常的设备失灵,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。
“林哥!林哥!”小王顶着鸡窝头,抱着再次**的笔记本冲了进来,脸上欲哭无泪,“这、这怎么回事啊?全市都这样了吗?我论文……”
“电压不稳,主板保护性断电,可能烧了电容。”林墨言简意赅,接过电脑,拆开后盖看了看,“小问题,能修。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好”。
小王都快给他跪下了:“林哥!您真是我再生父母!以后我给您端茶送水……”
正说着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,嗓门大得盖过了所有嘈杂:
“哟,这不我们三号楼的‘大能人’吗?怎么,今天不修电脑,改行当预言家了?昨天谁说‘规定就是规定’来着?现在这鬼样子,是不是也得按‘规定’来修啊?”
门口,张浩穿着件更骚包的亮黄色T恤,双手插兜,斜倚在门框上,他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个铁塔似的跟班。三人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讥讽和看好戏的表情。
楼道瞬间安静了不少,许多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,紧张又好奇地看着这边。
林墨没理他,继续手里的动作,用小镊子小心地调整着小王电脑主板上的元件。
被无视的张浩脸色沉了沉,他迈步走进值班室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哒哒”的响声,故意显得很有气势。他走到桌子前,俯身,几乎把脸凑到林墨正在修理的主板上方,嗤笑一声:
“装什么大尾巴狼?不就会修个破电脑吗?现在全楼,不,全校的设备都瘫了,你修得过来吗?嗯?”
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立刻帮腔:“浩哥,您跟一个看门的较什么真儿啊?他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
另一个跟班嘿嘿笑着:“就是,说不定啊,是某些人扫把星,把晦气带到咱们楼了。”
小王气得脸通红,想反驳,却被林墨一个眼神制止了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小王莫名地安定了下来。
林墨修好了小王的电脑,递还给他,淡淡地说:“好了。尽量省电用。”
“谢谢林哥!”小王如获至宝,抱着电脑,狠狠瞪了张浩一眼,赶紧溜了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林墨和对面的三人组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学生抱怨声。
张浩见林墨还是不接招,感觉自己像个小丑,火气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比昨天那次更用力,震得林墨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都跳了起来,茶水溅出几滴。
“我他妈跟你说话呢!聋了?!”张浩指着林墨的鼻子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,“你看看现在这局面!你这看门的有什么用?啊?除了会填那张破单子,你还能干什么?废物一个!”
“浩哥说得对!”跟班甲立刻接话,语气充满了鄙夷,“就知道缩在这小破屋里,屁用没有!”
“我看啊,这管理员就该换人!”跟班乙抱着胳膊,趾高气扬地补充。
恶毒的话语像冰冷的钉子,一颗颗砸过来。楼道里偷看的学生们都屏住了呼吸,有些替林墨不平,但更多的是不敢出声。张浩家里有钱有势,在学校里横着走不是一天两天了,谁也不想惹祸上身。
林墨终于有了点反应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近在咫尺、因为激动而面容有些扭曲的张浩。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迹象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这种极致的平静,反而让张浩心里莫名地毛了一下。他预想中林墨应该会羞愧,会愤怒,甚至会反抗,那样他就能顺势进一步羞辱他,彰显自己的权威。可对方完全没有反应,就像他拼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气里,那种挫败感让他更加暴躁。
“你看什么看?”张浩色厉内荏地吼道,“不服气啊?告诉你,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!一个穷看门的,摆什么谱?信不信我一句话,就能让你卷铺盖滚蛋!”
林墨的视线在张浩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,极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。那眼神里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……怜悯?
是的,怜悯。就像看到一个张牙舞爪却无比脆弱的幼稚孩童。
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张浩。
“**那是什么眼神?!”张浩感觉自己被彻底轻视了,理智的弦瞬间崩断。他猛地伸手,一把抓向林墨放在桌角的那个搪瓷杯!“我让你装!”
眼看那杯陪伴了林墨多年的旧杯子就要被摔在地上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阵低沉的、不同于普通电器的嗡鸣声,极其微弱地从桌子底下那台老式台式机里传了出来。与此同时,头顶那盏昏暗的日光灯,极其诡异地快速闪烁了两下。
张浩的动作下意识地一顿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林墨垂在身侧的左手,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那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条件反射般的冲动——一种深植于骨髓的、对于“威胁”和“混乱”的清理本能。三年前,当他还是“M”的时候,这种级别的挑衅,足以让对方的数字世界在顷刻间化为乌有。
但那股冲动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几乎是在手指蜷起的下一秒,就强行松开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值班室里淡淡的茶垢味和窗外飘来的潮湿空气,将他从那个硝烟弥漫的虚拟战场拉回了现实。
为这种小虾米暴露自己?不值当。太不值当了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做,只是看着张浩。
张浩被那诡异的灯光闪烁和机器嗡鸣搞得心里有点发毛,再看林墨那深不见底的眼神,举着杯子的手一时竟僵在了半空。摔了?好像有点怂。不摔?面子上下不来台。
跟班也察觉气氛有点不对,小声劝道:“浩、浩哥,算了,跟这种人计较什么,掉价儿……”
张浩顺势一把将杯子重重顿回桌子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,茶水又溅出一些。他指着林墨,咬牙切齿地放狠话:“行!你给我等着!我看你这看门的还能当几天!等恢复正常了,看老子怎么收拾你!”
说完,带着跟班,骂骂咧咧地走了,背影都透着股恼羞成怒。
值班室再次恢复安静。
林墨默默拿起旁边那块半旧不新的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——被张浩拍过的地方,溅上茶水的地方,还有刚才对方可能喷到唾沫的区域。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神情专注,仿佛刚才那场充满侮辱的闹剧,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,擦干净就没了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张浩指着他鼻子,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时,他的内心并非全无波澜。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,试图刺破他用三年时间筑起的平静外壳。壳很厚,针很细,造不成实质伤害,但那种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挑衅感,依旧勾起了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东西——关于背叛,关于失去,关于曾经站在顶峰掌控一切、如今却要忍受蝼蚁挑衅的巨大落差。
但他忍住了。所有的惊涛骇浪,都被封锁在那双看似疲惫平静的眼眸之下。
他坐回椅子,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。绿色的数据流依旧在滚动,但他敏锐地捕捉到,其中夹杂着几行极其隐蔽的、非正常的错误代码片段,流向也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。就像原本奔流的大河里,被人偷偷扔进了几块看不见的石头,改变了水流的方向和速度。
昨天以为是错觉,今天看来,并非偶然。
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凉透的浓茶,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。窗外,雨后的天空并未放晴,依旧阴沉沉的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。不仅仅是天气,还有这越来越诡异的网络环境,以及……人心。
林墨看着屏幕上那异常的数据流,眼神深处,那簇如同沉睡火山余烬般的微光,再次极快地闪烁了一下。
羞辱?那只是表象。真正的风暴,似乎正在这无声的数据世界中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