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Y国的秋天,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方才还是浸透着古旧石砖的温润夕阳,转眼间,冰冷的雨点便急促地敲打着查理大桥上每一尊沉默的圣徒雕像。
钟煦就是在这样的雨中跑上桥的。他刚结束在附近一个外景地的拍摄,本想散步回酒店,却没料到天气变得如此之快。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风衣很快湿透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显得有些狼狈。他四处张望,想找个地方暂避,目光锁定在桥上一个售卖热红酒和旧书的小小摊位,那宽大的遮阳篷下还算干爽。
他几步冲了过去,带起一阵水花。篷下已经有人,一个穿着燕麦色粗线毛衣的东方女孩,正微微踮着脚,专注地翻看一本厚厚的、封面是羊皮纸颜色的旧书,侧影安静,像一幅泛黄的油画。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突如其来的雨和闯入者浑然未觉。
钟煦怕惊扰她,放轻了动作,站在篷子的另一侧,拂去身上的水珠。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湿冷的气息、旧书页的霉味,以及从旁边小锅里飘出的、加了肉桂和橙子的热红酒的甜香,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混合。
雨没有停歇的意思,反而愈下愈大,敲打在篷布上,噼啪作响。或许是他的存在感终究无法忽视,那女孩若有所觉,从书页上抬起头,转过脸来。
那一刻,钟煦有些微的怔忪。不是那种惊艳的、摄人心魄的美,而是一种极其干净的清冽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雨洗后的夜空,带着点沉浸在书中尚未完全回神的疏离感。她看着他,似乎也判断出他是个同在此避雨的陌路人,便礼貌地、浅浅地微笑了一下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为了打破这狭小空间里纯粹的沉默,钟煦指了指她手中的书,用带着试探语气的英语问道:“很有趣的书?”
女孩合上书,露出封面,是莎士比亚的《暴风雨》。她用清晰柔和的中文回答:“是啊,每次看都有新发现。尤其是这种天气读,特别应景。”
异国他乡听到熟悉的中文,瞬间拉近了距离。钟煦笑了起来,也换回中文:“看来我们打扰了普洛斯彼罗的孤岛清静。”
女孩的眼睛微微一亮,带着点好奇:“你也喜欢莎士比亚?”
“算是职业需要。”钟煦含糊地答了一句,不想立刻暴露演员的身份,转而问道,“你来旅游?”
“不,我在这里进修戏剧文学。”她指了指河对岸城市的方向,“学校在那边。”
“戏剧文学?”钟煦有些惊讶于这巧合,“那很厉害。”
“只是喜欢编故事的人而已。”她谦逊地笑了笑,笑容很淡,却让那张清冷的脸瞬间柔和起来。她看了看他湿透的肩膀,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格纹手帕,递过来,“擦擦吧,天气冷,容易感冒。”
钟煦愣了一下。在这个纸巾随用随弃的年代,已经很少有人会随身携带手帕了。那手帕看起来干净柔软,带着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清新气息。他接过,道了谢,小心地擦拭着头发和脸颊。
“谢谢。我叫钟煦。”他自我介绍。
“顾清弦。”她回答,声音像她的名字一样,清越而有余韵。
雨势渐小,从瓢泼变成了绵密的雨丝,远处的城堡在雨雾中显得朦胧而神秘。摊主开始收拾东西,预示着避雨的时光即将结束。
“雨快停了。”顾清弦望着桥下的伏尔塔瓦河,河水因为雨水而变得湍急浑黄。
“是啊。”钟煦有些不舍这短暂的、温暖的偶遇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遵从了内心的冲动,带着几分真诚的莽撞问道,“顾**,我知道这有点冒昧……但,为了感谢你的手帕,以及这场关于莎士比亚的愉快交谈,我可以请你喝杯热咖啡吗?就在那边。”他指了指桥头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咖啡馆。
顾清弦转过头,重新仔细地看了看他。这次的目光带了些审度,但并非不悦。他站在那儿,虽然衣衫狼狈,但身姿挺拔,眼神干净坦率,湿发下的脸庞有着演员独有的、难以忽视的生动神采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《暴风雨》,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息的雨,嘴角勾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将书小心地放回帆布包,“这雨确实有点冷。”
钟煦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,比刚才明亮了许多。他们一起走出遮阳篷,细雨拂面,清凉却不刺骨。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迁就着她的节奏。
六年前的这场雨,落在Y国古老的石桥上,润湿了书页,也无意间串联起了两个陌生灵魂的轨迹。那一刻,他们一个是暂避风雨的异国演员,一个是埋首书卷的留学生,尚未有日后剧本里的爱恨纠葛,只是两个年轻人,在一个秋雨绵绵的黄昏,因为一本《暴风雨》,有了一场温暖的邂逅。
而所有的故事,都始于一场不期而遇的雨。
那家名叫“黑光”的咖啡馆确实很有年头,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蛋糕特有的香甜气息。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是湿漉漉的、亮起零星灯火的石板街道。
热咖啡端上来,杯子温热,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。钟煦呷了一口,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整个人都舒展开来。他看向对面的顾清弦,她也捧着杯子,氤氲的热气让她的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“所以,”顾清弦开口,声音在咖啡馆低回的爵士乐背景中格外清晰,“你说职业需要,是指……”
钟煦放下杯子,笑了笑,不再隐瞒:“嗯,我是个演员。这次来Y国,是拍一部电影,叫《双生之镜》。”
“《双生之镜》?”顾清弦重复了一遍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晦暗不明,“我听说过这个项目。剧本好像是双胞胎设定,但性格命运截然不同。一个叫江天,敏感阴郁的画家;另一个叫吴闯,是张扬不羁的赛车手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钟煦还带着些许湿气、却难掩棱角的脸庞上,很自然地说:“你演的是江天,对吗?”
钟煦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,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,他惊讶她竟然知道这个尚未公开的剧本,更惊讶她会知道他的选择。他放下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,好奇地看着她:“为什么是江天?几乎所有听说我接了这部戏的人,包括导演最初看到我的资料,第一反应都认为我更适合,或者说,更‘应该’演吴闯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钟煦的外形阳光俊朗,眼神里有种天然的坦率和活力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飞驰的赛车、不羁的风。而他之前出演的几个出圈角色,也多是类似气质的少年侠客或都市型男。吴闯这个角色,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般的贴合。
顾清弦没有立刻回答,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窗外,最后一抹天光沉入河底,咖啡馆内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。
“直觉吧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,“或者说,是细节。”
“细节?”
“嗯。你跑进摊位避雨的时候,虽然有点匆忙,但动作很轻,像是怕打扰到什么。你站在那里,看那尊圣徒雕像的眼神,不是游客式的打量,更像是在观察它的纹理和阴影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还有,你提到《暴风雨》时,说的是‘打扰了普洛斯彼罗的孤岛清静’。一般人可能会说‘这雨真像剧里的风暴’,但你强调的是‘孤岛’和‘清静’。”
钟煦静静地听着,心里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,涟漪缓缓荡开。
顾清弦继续道:“吴闯是向外冲撞的,他的世界是赛道、是速度、是人群的欢呼。而江天是向内探索的,他的世界是画布、是色彩、是无人打扰的孤寂。你刚才那些下意识的动作和用词,流露出的是一种对安静和细微之物的敏感,一种……向内收拢的气质。这更像是江天的内核,哪怕你的外表看起来再像吴闯。”
她说完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红酒,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钟煦却久久没有说话。他拍这部戏,顶着不小的压力,甚至制片方都曾委婉表示希望他“再考虑一下”角色选择。所有人都看到的是他符合吴闯的那一面,却很少有人,或者说几乎没有人,像眼前的顾清弦这样,透过他作为演员被设定的“阳光”标签,一眼看到了他性格里那片更接近江天的、安静甚至有些孤僻的角落。
这种被准确“看见”的感觉,陌生而又震撼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,“我确实是江天。而且,为了这个角色,我推掉了三个类似吴闯的邀约。”
顾清弦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坦诚。
“为什么?”这次轮到她问了。
“因为演吴闯太容易了,或者说,太重复了。”钟煦的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流淌的河水,像是在对她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而江天……他让我害怕,也让我着迷。他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,他内心巨大的风暴和极致的安静,对我来说是未知的领域。作为一个演员,我想试试看,我能不能走进那片孤岛。”
他说完,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顾清弦。咖啡馆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眼里,闪烁着坦诚和某种寻求认同的光芒。
顾清弦安静地听着,眼神里没有任何评判,只有一种深切的、属于创作者的理解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文学分析,又像是触及了某个灵魂的共鸣点。
“很有意思。”她最终说道,嘴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,“看来我的直觉没错。一个真正想成为演员的人,总会渴望去探索那些与自己表象相反的东西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,玻璃上只留下蜿蜒的水痕,映着室内的灯光和两人的身影。这一刻,咖啡馆里的温暖和宁静,仿佛将他们与整个Y国的秋夜隔离开来。
对钟煦而言,这不再只是一次偶然的避雨和客气的答谢。眼前这个名叫顾清弦的女孩,在短短一个黄昏里,先是递给他一方手帕的温暖,后又用寥寥数语,精准地触碰到了他职业选择中最核心的脉搏。
一种奇妙的连接,在这个异国的雨夜,悄然建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