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头颅,双目圆睁,面容狰狞,仿佛凝固了最后一刻的惊怒。
常玉仰着脸,浑身抖如风中残叶,齿关一松,唇边那团血肉滚落泥泞。
四目相对。
……是他?
她认出来了。
就在月前,父亲的医馆曾收治过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。
他后背中箭,深可见骨,拔箭时剧痛让他猛然惊醒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那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她日夜照料他十余天,煎药换药,擦拭伤口,直到他能勉强下地。
后来,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围住医馆,他便如人间蒸发,再无踪迹。
“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
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袍服丢给她,随即俯身提起那颗头颅。
骏马长嘶,人立而起,旋即调转方向,冲入漫天烟尘中。
不过瞬息之间,他与他手中那颗头颅,都已消失在滚滚烟尘里。
她在枯井里躲了整整三天,直到外面的厮杀声彻底平息,大靖的铁骑终于将蛮子逐出边境。
那时她伤得不算太重,但连日惊惧交加,又滴水未进,整个人已虚弱不堪,若不是齐大哥寻到她,将她从井底拽出,她怕是……也活不到如今。
一阵清晰的肠鸣应景般从腹中传来。
“哎……”
身旁响起极轻的叹息,是睡在她旁边的秋桂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这间屋子住了三个人。
张管事看在她姑母的面子上,对她还算照拂,安排她和两个年纪稍长的丫鬟——彩霞与秋桂——同住。
彩霞早已睡熟,只有秋桂还醒着,许是被她压抑的抽泣声惊动了。
常玉在黑暗中眨了眨酸涩的泪眼,强忍住哽咽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饿得睡不着吧?我看你今天没吃几口……”
秋桂窸窸窣窣地在被褥间摸索,随后手探进她的被窝,塞来一个鼓鼓的手帕,“……拿着。”
常玉捏了捏,触手温软。展开手帕,一股甜香扑鼻而来——是个烤红薯。
“今天给夫人熬鸡汤,在灶火里埋了两个,我吃了一个,这个给你。”
常玉侧过身,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看向秋桂那张平淡却温和的脸,心头蓦地涌上一阵酸楚。
“秋桂姐,谢谢你。”
“我刚来时也想家,久了……也就习惯了。”
秋桂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,低声道:“快吃吧。”
随后又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:“我家里原也有个妹妹,若还在……也该像你这么大了。”
窗外,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,又慢慢远去。
常玉没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、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红薯,她听得出,秋桂也在想家了。
半月后,国公府内张灯结彩,朱红大门敞开,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宾客。
霍震身着崭新的二品武官朝服,腰间悬着御赐宝剑,利落翻身下马。
“世子爷,您可算回来了!”
管家霍安快步迎上,脸上堆满笑意。
“国公爷日日念叨,说您再不回来,这庆功宴就没意思了。”
霍震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府门前停满的华贵车马,“宾客都到齐了?”
“可不是!六部尚书来了五位,连丞相大人都亲自登门了。”
霍安压低声音,“最了不得的是,半个时辰前,宫里来了人,送来了皇上的贺礼——一对和田玉如意,说是赏赐国公爷教子有方呢!”
霍震眸色淡淡:“父亲在何处?”
“正在正厅陪几位大人说话,特意嘱咐您一回府便过去。”
霍震大步向内院走去。
他这一路行来,不仅是前厅的宾客,连后院深处的人也骚动起来。
世子归府的消息甫一传来,后院的丫鬟们便个个来了精神。
前日国公夫人不过念叨一句,说是要给世子院里添几个得力的人手,几个自诩有头脸的大丫鬟便是暗中争成了乌眼鸡,恨不得立时就能抢到头筹,在世子跟前露脸。
二公子霍勋房里早已有了通房丫鬟,虽未正式抬名分,但机会已少了大半,三公子年纪尚小,饶是再不要脸面的,也不敢往上凑。
而世子霍震房中却一直清净,连个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未曾收用。
如今他功成名就,凯旋而归,又深得圣心,若能趁此机会得了青眼,哪怕是近身伺候,日后前程也大不相同。
霍震从回廊转来,一名头上插的花枝招展丫鬟端着茶盏就飘了过来,姿态刻意放缓了,腰扭得跟水蛇似的。
春桃原是柳姨娘房里的丫鬟,后来被调去了外院,今天特意找由头溜回来的。
见霍震走近,她故意脚下一绊,“哐当”一声把茶盘摔了个粉碎,热茶泼了一地。
她顺势往地上一坐,正好扑到霍震脚边,手指被瓷片划破了点皮,带着哭腔喊:“世子爷恕罪!奴婢不是……”
她这招苦肉加美人计煞费苦心,饶是找府内小斯试验过的。
谁承想霍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袍子一甩,脚步一挪,直接就从她旁边走过去了,跟跨过个土坷垃似的。
倒是跟在霍震身后的侍卫徐桥,回头冷冷瞥了她一眼,眼神里的寒意,吓得春桃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只剩下尾音。
管家气得直拍大腿,急忙叫人把这蠢货拉走。
旁边那几个刚才还眼红的大丫鬟,这会儿都捂着嘴偷乐。
大夫人院里的李嬷嬷瞧见了,呸了一声:“这小蹄子,**也不挑个时候!”
霍震穿过几道回廊,走进正厅。
厅内,国公霍远山一身紫金蟒袍端坐主位,虽年逾五旬,却精神矍铄,正与身旁的丞相沈明德谈笑风生。
“父亲。”
厅内霎时一静,众人目光齐集于这位年轻将军身上。
满座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霍震不慌不忙地一一施礼。
国公夫妇对视一眼,都是欣慰之色,两人起身相迎:“吾儿辛苦了!”
“儿子今日微末之功,皆赖父亲教诲、母亲养育,今日幸得凯旋,特备薄礼,聊表儿子孝心,愿父亲母亲福寿安康。”
霍震微微示意,侍卫徐桥就捧上来一个三掌见方的木盒子。
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屏息凝神,流露惊恐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