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湘秘闻第3章

小说:潇湘秘闻 作者:晓晓夜雨 更新时间:2026-01-04

子时刚过,唢呐声停了。

陆寻从床上坐起来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。他屏息听了很久,外面只剩下风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——那叫声也短促,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
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木头冰凉,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。他摸黑穿上外套和裤子,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,拧亮。光束很窄,只能照亮前方几步。
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陆寻停了停,侧耳倾听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把地板照成一条惨白的带子。他闪身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门。

楼梯不能走,木板太响。他转向走廊另一端,那里有个小阳台,下面堆着些杂物。白天他观察过,从阳台可以爬到隔壁屋顶的瓦檐,再顺着墙垛往下,能绕到客栈后巷。

夜风很冷,带着湿气,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。瓦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他尽量放轻动作,身体贴着屋脊。月光下,古镇的屋顶连绵成一片青黑色的波浪,高低错落,那些飞檐翘角像野兽蹲伏的背脊。

落地时踩进一个水洼,冰凉的污水浸湿了鞋袜。他顾不上,迅速闪进巷子阴影里。

主街上有零星几盏灯笼亮着,但光线昏黄,只能照亮灯笼下方一小圈地面。街道空无一人,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,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。白天的喧嚣痕迹还在——地上扔着几张糖纸,一个踩瘪的塑料瓶,但此刻这些现代垃圾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误入古画的污渍。

陆寻沿着墙根移动,手电光压得很低,只照亮脚前。他要去的方向是镇子东北角,白天路过时看见一片废弃的建筑,其中有栋二层小楼,窗棂雕花,门楣上隐约有“绣楼”字样,被藤蔓遮去大半。

刚拐进一条岔巷,身后突然传来“梆——梆——”两声。

声音沉闷,拖着尾音,在窄巷里回荡。

陆寻后背一紧,立刻关掉手电,贴墙站定。

脚步声。缓慢,拖沓,一步步靠近。伴随着金属摩擦的细响。

一个佝偻的人影从巷口挪进来。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另一只手拿着竹梆子和木槌。灯笼光晕昏黄,照出他满是皱纹的脸和花白的胡子——是打更人。

老头走得很慢,走到距离陆寻藏身的阴影还有五六步时,突然停住了。

他慢慢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看向陆寻的方向。灯笼举高了些。

陆寻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
老头看了好几秒,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,像是痰音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后生……夜里,莫出来。”

陆寻没吭声。

“听见没?”老头往前挪了一小步,灯笼晃了晃,“回去睡。”

“我……就出来走走。”陆寻低声说。

“走走?”老头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,“这地方,夜里是给你走的?”

他凑近些,陆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烟叶味,混杂着陈年的汗垢气。老头的眼睛在昏光里亮得异常:“外来的,听我三句。记牢。”

陆寻盯着他。

“第一,莫要好奇。”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,戳了戳自己心口,“心里想得越多,它闻着味儿就来了。”

“第二,莫接绣球。”他手指转向陆寻胸口,隔空点了点,“接了,就是认了名分。跑不脱。”
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,“莫照夜镜。镜子通幽冥,夜里照,照见的……就不是你了。”

说完,他收回手,深深看了陆寻一眼,转身,继续敲着竹梆子往前走。“梆——梆——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
那声音渐渐远去。

陆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直到打更人的灯笼光消失在另一个巷口。夜风更冷了。他重新拧亮手电,继续往东北角走。

越往那边走,街道越破败。青石板缝隙里长出野草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。白天的游客绝不会走到这里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
不是花香,不是脂粉香。是一种更陈旧的、甜腻的香气,像放久了的桂花糖,糖化了,黏在纸上,再混入少许檀香灰的味道。

陆寻跟着那气味走。拐过几个弯,穿过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,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地。

空地中央,立着那栋二层绣楼。

楼已经很破败了。木结构歪斜,窗户纸全部破光,黑洞洞的窗口像张开的嘴。藤蔓爬满了半面墙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楼前有口井,井沿石头上长满墨绿的青苔。

香气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。更浓了。

陆寻走到楼前。门虚掩着,木门上曾经有漆,现在只剩下斑驳的痕迹,门环掉了一个,另一个锈成黑绿色。他推开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灰尘簌簌落下。手电光照进去,照亮一片狼藉。地上散落着碎瓦、断木,还有几片褪色的绸布。正堂里空空荡荡,只有靠墙放着一张歪倒的供桌,桌腿断了。

他往里走。左手边有楼梯,木板大部分已经腐烂,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他小心翼翼上到二楼。

二楼似乎曾是闺房。靠窗有一张梳妆台,镜子早就碎了,只剩下空木框。一张雕花木床,帐子烂成破布条,垂在地上。地上扔着几个打开的箱子,里面塞着些破布烂棉。

香气在这里最浓。甜腻得让人头晕。

陆寻在房间里慢慢走动,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,他拉开,里面有几把断齿的木梳,几个空胭脂盒。其中一个盒子是陶瓷的,白底蓝花,盒盖上的图案是一个女子倚窗眺望。

他拿起盒子,打开。

里面是干的,结了一层褐色的垢。但那股甜腻香气猛地浓烈起来,就是从这盒子里散发出来的。

他放下盒子,继续查看。床底下堆着些杂物,他蹲下,用手电照。

灰尘很厚。杂物里有破鞋、烂布、一个缺口的瓷枕。

还有一只鞋。

不是现代的鞋。是一只绣花鞋,很小,看尺寸像是未成年女子的。鞋面是暗红色的缎子,上面用金线和彩线绣着鸳鸯戏水图案,但颜色已经褪得很厉害,鸳鸯模糊成一团暗色的斑块。鞋尖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,蒙着厚厚的灰。

陆寻伸出手,捏住鞋尖,把它从床底拖出来。

鞋子很轻。但在他手指触碰到缎面的瞬间,指尖传来一种诡异的触感——不是布料的柔软,也不是灰尘的干涩。是微微的潮湿,冰冷的潮湿,像刚从阴冷的地窖里拿出来。还有一点点黏。

他拿起鞋子,凑到手电光下。

鞋底很干净。没有泥土,没有磨损,像是从来没穿过。但鞋帮内侧,靠近脚后跟的位置,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,已经渗进布料纤维里,形状不规则。

他把鞋子凑近鼻子。

那股甜腻香气下面,翻涌上来另一股味道——淡淡的腥,混着水腥气和一丝铁锈味。和红纸片、绣球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突然,楼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啪嗒”。

像是什么小东西掉在地上。

陆寻立刻关掉手电,屏住呼吸。

一片死寂。

过了十几秒,又一声“啪嗒”。这次更清晰,像是从一楼正堂传来的。

他蹲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眼睛逐渐适应黑暗。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。

没有脚步声。没有其他声音。

但那“啪嗒”声,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。很规律,间隔差不多,像滴水,但更沉闷。

陆寻慢慢站起来,握着那只绣花鞋,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。

一楼正堂比二楼更暗。只有门口透进一点月光,照亮门口一小片地面。那里似乎有一小滩水渍,反射着微光。

“啪嗒。”

声音就是从水渍那边传来的。

陆寻盯着那片黑暗,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。他犹豫了几秒,还是慢慢走下楼梯。每一步都踩得极轻,腐朽的木板在他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
下到一楼。他重新拧亮手电,光束射向声音来源。

正堂中央的地面上,有一小滩水。暗红色的水。水面上方,房梁的阴影里,悬着一根细绳,绳头垂下,末端系着一小块红色的布。布是湿的,正慢慢汇聚水珠,水珠涨大到一定程度,就“啪嗒”一声滴落,砸进下面的小水洼里。

陆寻用手电照那红布。像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一角,边缘参差不齐。

他移开光束,照向四周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正对着门的墙壁上,贴着一个巨大的双喜字。纸是红色的,但已经褪色发白,边缘卷曲剥落。喜字下面,摆着两个破旧的蒲团。

蒲团上,有两双脚印。

湿漉漉的脚印。一个稍大,一个极小。像是有人曾跪在这里,很久,跪到膝盖下的蒲团被渗出的水浸湿,在地上留下水迹。

手电光微微颤抖。

陆寻转身,快步走出绣楼。

夜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。手里还捏着那只绣花鞋,鞋子的潮湿感更明显了,冰凉透过布料渗进他掌心。

他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脚步很快。

巷子依旧寂静。月光把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。他拐进第一条岔巷,再拐,应该就能看到主街的灯笼光了。

走了五分钟,还没看到主街。

他停下,辨认方向。这条巷子看起来陌生。墙更高,巷子更窄。他记得来的时候没走过这里。

可能是拐错了。他往回走,找到上一个岔口,选另一边。

又走了五分钟。眼前出现一栋歪斜的木楼,楼前有口井。

是绣楼。

他绕回来了。

陆寻后背发凉。他明明是一直朝相反方向走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换了个方向,加快脚步。这次他刻意留意每个转弯,记住特征。

十分钟后,他又看到了那口井。和井边斑驳的绣楼。

不对。

他开始跑。石板路在脚下咚咚作响,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,显得格外空旷。他拐弯,再拐弯,看见有光就朝那边去。

第三次站在绣楼前时,他停住了,弯下腰大口喘气。

不是迷路。是这地方不让他走。

他抬头看绣楼。黑洞洞的窗口像眼睛看着他。二楼的破窗户里,似乎有影子晃了一下。

他握紧手里的绣花鞋,鞋子的潮湿感已经蔓延到他整个手掌,冰冷黏腻。

他不再尝试离开,而是走到井边,靠着井沿坐下。夜风很冷,吹得他头皮发麻。他盯着绣楼的门,那扇他推开的门,此刻虚掩着,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被拉长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。很淡,但确实在变亮。

远处传来一声鸡鸣。清脆,嘹亮。
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,从镇子各个角落响起。

几乎在鸡鸣响起的瞬间,陆寻感到周围那种无形的压力骤然一松。空气中甜腻的香气淡去了。绣楼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普通,只是一个被遗弃的老房子。

他站起来,双腿有些发麻。再次尝试往回走。

这次很顺利。拐了两个弯,就看到了主街,街上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吱呀呀走过,灯笼已经熄了,天光渐亮。

他混入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,回到客栈。从后巷翻墙,爬回二楼阳台,溜进走廊。走廊里已经有其他游客开门洗漱的声音。

他回到自己房间,反锁上门,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天亮了。安全了。

他走到床边,想把那只绣花鞋放进背包里层。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床上,被子凌乱地摊开着。在枕头旁边,被子褶皱的中央,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鞋子。

暗红色的缎面,褪色的鸳鸯绣花,鞋尖蒙灰的珍珠。

是他从绣楼带回来的那只。

但位置变了。他明明一直紧紧握在手里,直到进房间才松开。

而现在,它被摆得如此整齐,鞋尖朝外,鞋跟抵着枕头边缘,像一个等待被穿上的姿势。

陆寻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掌心还残留着那种冰冷潮湿的触感。